飞机降落在波士顿洛根机场的时候,江与舒正在做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北灵的草甸上往下跑,碎石在脚下滑动,陆柏庭站在山脚等她,穿那件灰色外套,手里拎着她的保温杯。她跑到他面前,他开口说了一句:“你鞋带散了。”然后她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后排大叔收行李的声音震醒的。她揉了揉眼睛,往舷窗外一看——白茫茫一片。
不是云,是雪。波士顿的地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跑道边缘铲过的雪堆成小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海关入境通道陆柏庭排在前面,两人隔着半米距离,她揉着惺忪睡眼,前刘海还翘着一小佐,她把护照递到海关手里,脑子还没从长途飞行的混沌里抽离。
海关抬眼看向她,公式化开口,语速飞快的英文扑面而来:“What’s the purpose of your trip to the United States?”
江与舒脑子卡壳,英文反应慢半拍,下意识眨眨眼问道:“Excuse me, can we speak Chinese?”
海关轻轻摇头,摊了摊手,语气随和:“Sorry, I don’t understand Mandarin.”
“I come here to stay with my boyfriend, just for a few days, then fly back to China.”
“How long will you stay in the US?”海关指尖点了下护照首页,继续追问。
"Three days."
" "Three days?"海关小哥挑了一下眉,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一种"我没听错吧"的困惑。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离谱——飞十四个小时,就为了待几天?
江与舒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主动补充完整前因后果。“It’s a last-minute decision. My boyfriend is an exchange student at MIT, he just flew back to China for four days recently. We didn’t want to separate again, but I have lots of film work waiting for me back home, so I can only spare three days to accompany him.”
说完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对着海关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直白承认两人黏糊:“We’re a little clingy, I know.”
她说完,给了海关小哥一个眼神。
那种眼神大概是——你懂的,对吧?年轻人谈恋爱,脑子不太好使,你能理解的,对吧?
海关小哥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叹了口气,用一种"现在的年轻人啊"的语气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Youth."
“Young people these days, all crazy about love, drop everything just to stay with your partner for three days.”
话音一转,又抛出下一个关键问题:“Where will you stay during your visit?”
这句话直接把江与舒问懵了,她只知道陆柏庭住在MIT校园附近的公寓,具体在那她就没想过记。
"I... actually don't remember the exact address. It's near his school."
海关小哥的眉毛拧了起来,表情开始往"可疑人员"的方向发展。
就在江与舒准备掏手机——
"She's staying with me."
陆柏庭隔着玻璃看到她一脸茫然,就立刻大步走过来,被通道口的隔离桩拦了一下,他隔着玻璃用英文快速说了句我是她男朋友我来帮她解释。
他被海关官员示意准许他过来,他走到她旁边,对着柜台后的官员报出了条理清晰报出完整公寓地址、楼栋编号、房间号,顺带补充自己的学生签证信息,逻辑完整。
海关听完核对完信息,护照上盖章后递还给江与舒。
"Welcome to Boston."他顿了顿,嘴角终于扯出一点笑意:“Have a sweet trip you two, wish you all the best.”
"Thank you! Have a nice day!"
江与舒接过护照,点头道谢,挽着陆柏庭的手腕往取行李区走。
从机场出来叫了出租车。
波士顿的冬天冷得毫不含糊,路边的积雪堆得比人还高,灰扑扑的雪泥堆在消防栓旁边,一看就是铲雪车反复铲了好几轮。
出租车沿着内港往西走,结了冰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几只海鸥站在浮冰上缩着脖子,像一排被人晾在阳台上的白色拖把。
江与舒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
湖城的冬天也下雪,但那种雪是薄薄的、象征性的,还没落地就化了那种。到
到了北城也下大雪,但是没有这边这么大。波士顿的雪不一样——它是实打实的,堆积在路边没人扫的地方能没过膝盖,雪白得刺眼。
车子开上哈佛桥,横跨整条查尔斯河,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凉意,江与舒忍不住往陆柏庭身边缩了缩。
江与舒趴在车窗上,鼻子几乎贴到玻璃。
"陆柏庭!你看那个!"
"路灯。"
"不是路灯!灯上面那个!雪帽子!"
"……那叫积雪。"
"我知道叫积雪!我说的是它戴了个帽子!你看它圆的,多可爱!"
陆柏庭顺着她手指看了一眼。一个老式路灯,灯罩顶上积了一坨雪,确实有点圆。像某种戴了贝雷帽的铁杆子。
"圆的。"他评价。
"你是不是想说'根据几何学,这是球冠'?"
"不是球冠,是抛物面。雪的堆积形态受表面张力和重力影响——"
"陆柏庭!"
"嗯?"
"闭嘴。"
他闭嘴了。但嘴角翘着。
过了河进入剑桥区,街道窄了,两侧停满了车,车顶上全是雪。路边的店铺招牌花花绿绿的——咖啡馆、书店、泰餐、印度菜,玻璃窗上贴着打折海报。
江与舒忽然坐直了:"等!那个!是不是你们学校!那个圆顶!"
车子正好驶过一个路口,右侧建筑群一览无余——巨大的穹顶、石柱长廊、被雪盖住的草坪。mit世界级的理工科殿堂,此刻安安静静蹲在雪里,像某种穿了白袍打盹的老教授。
"是。"
江与舒掏出手机,隔着车窗"咔嚓"拍了一张。
"糊的。"陆柏庭瞥了一眼。
"有朦胧美。"
"朦胧美是拍照技术差的委婉说法。"
"你能不能偶尔说一句好听的话?"
"好看。"
面对如此不解风情的某人,江与舒玩心大起。
"诶,陆柏庭。"
"嗯?"
“你还没问呢,问我为什么来呀。"她歪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像某种偷鱼的猫,"你一路上都没问。"
陆柏庭沉默。
"我以为你爱我舍不得我来陪我。"
"是呀,但不全是。"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你再想想。"
陆柏庭看了她三秒。
"你想说——"
“你那天脱我衣服太快了。"江与舒一本正经地打断他,"我必须得来看看你有没有在美国干坏事,毕竟我听说留学生花花肠子挺多的。"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陆柏庭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眼底藏着浅浅的占有欲,慢悠悠接话:
“行,那等会儿到家,我正式邀请江大制片全方位搜查我的公寓,手机,衣柜、电脑、通讯记录,随便检查,半点不藏。”
“这可是你说的,等下我一点情面不留。”
江与舒仰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靠在他肩头,视线重新落向窗外漫天白雪,一路叽叽喳喳跟他闲聊国内剧组琐事,车厢里拌嘴打趣,细碎的亲昵漫在冬日冷风里,暖意融融。
路边堆积的雪堆高到成年人小腿,江与舒继续扒着车窗往外看,新奇得不得了,小声惊叹:“天呐,雪居然能积这么厚。”
她一路上都在一惊一乍,看到结冰的查尔斯河面喊了一次“河面结冰了”,看到Beacon Hill的红砖联排又喊了一次“这个房子好好看”,看到哈佛桥上走过去的MIT学生抱着厚得像枕头的教科书又喊了一次“你们学校的学生连书包都不背吗”。
陆柏庭在旁边一一回答——查尔斯河每年冬天都结冰,红砖联排大概一百多年了,MIT学生不背书包是因为他们把书都装在脑子里。她说你真不谦虚,他说我只是陈述事实,事实不需要谦虚。
快到公寓时,她反而开始紧张——是这种“陪他回家”的感觉太陌生了。
在湖城北城的时候是她们主场,这个地方是他的地盘,她之前没有涉足过。
到了公寓楼下,江与舒站在门口仰头看那栋灰扑扑的红砖建筑——不是Beacon Hill那种精致的联排别墅,是典型的剑桥学生公寓,外墙上有常春藤干枯的枝条,楼梯口的铁栏杆漆掉了一块,露出下面深褐色的锈迹。
陆柏庭掏出钥匙打开公寓门,侧身站在门边,抬手做出一个标准的邀请手势,眉眼带笑:“江小姐,请进,现在请开启全方位突击检查环节。”
江与舒憋住笑意,走进房间。
全屋干净,是那种常态化,秩序井然的干净。
她煞有介事地背着手,在客厅缓步踱步巡查,左看右看,时不时伸手掀开桌面收纳盒翻看,陆柏庭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纵容地看着她到处搜查,眼底温柔藏不住。
“客厅过关,没有陌生女生饰品、礼物,暂时没有作案嫌疑。”江与舒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转身走向开放式小厨房。
拉开冰箱门的瞬间,心底悄悄软了一块。
不大的冰箱分区清晰,上层冷藏区整齐码着2排芒果酸奶,是她喜欢喝的。
“本来还以为又白买了,没想到你还是喝上了”,陆柏庭站在她身后解释道。
“卧室衣橱里还给你买了一些睡衣外套之类的”
卧室里是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床头柜。床单深灰色,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她拉开衣柜。
左边是陆柏庭的衣服——深色系,卫衣、衬衫、羽绒服,按颜色深浅排列,像一道渐变色卡。
右边——
五件新衣服。白色针织衫,浅蓝色牛仔外套,粉色抓绒衫,睡衣。都是她的尺码。
“陆柏庭,这是料到我过来会不太想多带衣服?。”
"嗯"
她从衣架上把牛仔外套拿下来,直接套上。
"好看吗?"她转了一圈。
陆柏庭看着她——穿着牛仔外套,袖子卷着,头发因为长途飞行有点乱,眼眶也因为没睡好有点红,但笑得很亮。
像某种刚拆完礼物的小孩,满脸写着"我开心死了但我不想表现出来"。
“好看。"
“搜查完毕,公寓安全,没有可疑人员痕迹”
说完江与舒"咚"地一下倒在床上,摊成大字。
"好饿——飞了十几个小时——飞机餐难吃死了——我好饿——"
陆柏庭走过来,低头看摊在床上的她。
"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披萨?冰箱有速冻饼底,加芝士和配料,烤二十分钟。"
"好!"
陆柏庭去厨房了。江与舒在床上躺了2分钟,又爬起来跟过去。
厨房不大,她靠在冰箱旁边,手里拿了盒芒果酸奶,吸管戳进去,一边喝一边看他操作。
他从冰箱拿速冻饼底,铺在烤盘上。切芝士、切青椒、切蘑菇,动作利落。
“陆公做饭就是赏心悦目呀。"她凑过去看。
"别靠冰箱。冷。"
"哦。"她挪了一步,靠到他身上。
她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酸奶的芒果味淡淡的,混着烤箱里开始弥漫的面饼香。
"你家厨房好干净。"她说。
"是我们家"
十五分钟后的披萨,芝士还在冒泡,边缘烤得焦黄。陆柏庭切成六块端到茶几上,又倒了两杯橙汁。
江与舒盘腿坐在沙发上,抓起一块就咬。
"烫烫烫——"
"刚出炉。内部温度大概八十度。"
"你就不能出炉之前提醒我?"
"我提醒了。你说'好'。"
"我说'好'是'好的知道了',不是'好的我会注意'!"
"这两者有区别?"
"有!前一种是敷衍,后一种是承诺!"
陆柏庭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吹披萨的样子,忽然伸手,把她嘴角的番茄酱擦掉了。
"吃完再说话。"他说,"不然会噎到。"
"你刚才还在跟我辩论'好'的语义学。"
"那是你先咬的披萨。"
"……"
吃完两块披萨,江与舒的能量条恢复了。她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雪正在下。
不是夹着风的暴雪,是安安静静的、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上慢慢飘下来。对面的红砖屋顶积了一层白,路边的车顶像盖了棉被,树枝上挂着亮晶晶的冰棱。
"陆柏庭!!下雪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小雪。"
“我要出去!!你去不去?”
江与舒冲到玄关,套上陆柏庭的黑色羽绒服——她自己羽绒服太薄了,自己羊毛衫外面套陆柏庭的羽绒服,她觉得刚好。
"你的暖和。"拉链拉到最上面,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而且闻起来有你。"
"……"
陆柏庭看了她两秒。没说什么。从衣架上取下围巾给她绕了一圈,给她套上他的手套,又从鞋柜翻出一双他的运动鞋——她没有雪地靴。
"太大了。"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在鞋子里晃荡,像某种穿了船的小孩。
"鞋带系紧。"
"踩雪会进去的。"
"系紧就不会。"
两个人下了楼。公寓门前的小路上,雪积了五六厘米,踩上去"咯吱"一声。
江与舒低头看自己的脚印,兴奋得像某种第一次踩进水坑的小狗。
"陆柏庭你听!咯吱咯吱的!"
"那是雪晶在压力下断裂的声音。"
"你好烦!我说的是好听!不是问物理原理!"
他闭嘴了,但嘴角翘着。
江与舒蹲下来,用手捧起一坨雪。白的,松软,冰得手指发红。她捏了捏,雪在掌心凝成一团。
"好冷好冷好冷——但是好好玩——"
"手会冻伤。"陆柏庭走过来,把她的手从雪里捞出来。
"再玩一会儿嘛——"
"手已经红了。"
"红是健康的颜色。"
她的手被捂在他手里,暖和了。
她歪着头看他——陆柏庭站在雪里,黑色羽绒服,深色围巾,眼镜上沾了几片雪花。他不太耐烦地用袖子蹭了蹭镜片,又戴回去。那个动作有点笨拙,像某种不太擅长处理雪花的大型犬。
"湖城很少下雪。"
"对啊。我们小时候一年最多见一次,薄薄一层,第二天就化了。在北城上学见过几场,也没这么大。"
"波士顿年均降雪量大概一百一十厘米。"
"一百一十厘米。"她抬头看天,雪花落在她脸上,凉凉的一点,"好多。"
"嗯。"
"你习惯波士顿的雪了吗?"
"习惯了。"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呢?"
陆柏庭想了想。
“十一月初下的,觉得——“
他停了一下。
"觉得什么?"
“觉得你应该看看。"
两个人站在雪里,看着雪花安安静静地落。
远处一辆铲雪车”嘟嘟嘟"开过去,留下两道轮胎印。更远处有人遛狗,一只金毛在雪里打滚,溅起一蓬雪沫。
"好了。"陆柏庭看她鼻头冻得通红,"回家。"
"再看五分钟。"
"鼻尖已经红了。再下去会流鼻涕。"
"那就让它流。"
"江与舒。"
"好吧好吧。"
她把手从他手中里抽出来,弯腰飞抓了两手雪,覆在他脸上。
陆柏庭感受到脸上的凉。
"你——"
"室内禁止报复。"江与舒已经一溜烟跑进公寓楼门厅,隔着玻璃门冲他吐舌头。
陆柏庭站在门外。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他摇了摇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