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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第两百五十四章

江与舒是被陆柏庭的闹钟吵醒的。不是她的闹钟,是陆柏庭的——那部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发出一种低频的嗡嗡声。

她闭着眼睛伸手去摸,摸到的不是手机,是陆柏庭。

他正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越过她去够手机,顺便把她捞进怀里。

“七点。”他说。

“这么早起?”

“嗯。导师九点开组会,我得提前去看昨晚跑的数据。”

“那你先去,我睡醒了去实验室找你。”

“不行。”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但拒绝得毫不含糊,“你昨天答应陪我一起去。”

“我昨天答应的时候已经很累了,累了说的话不能算数。”

“你这句话的逻辑和‘我爱你但我要分手’是同一个结构。”

江与舒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瞪着他:“你怎么能把赖床和分手相提并论?”

“都是单方面撕毁双边协议。都是将主观状态置于共同约定之上。都是——”

“你再‘都是’我就用枕头闷你。”她把枕头举起来。

“七点五十。”

“你前天说再睡五分钟,睡了四十分钟。"

“那今天真的二十分钟。"

陆柏庭看了她三秒钟。

"根据你过往数据,'真的'这个词在你嘴里出现的可信度是百分之十七。"

江与舒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你居然算过?"

"心算。"

"那今天就是百分之十七里的成功案例!"

陆柏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七点半。"

"七点四十。"

“七点半三十五。"

“成交!”

清晨的波士顿,雪光透过窗帘缝隙铺了满床。

冷白,干净,亮得晃眼。

江与舒埋在柔软的被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小团,睫毛耷拉着,半点不想睁眼。

她懒得翻自己的外套,随手捞过床尾陆柏庭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套上。

版型宽大,肩线垮下去,衣摆直接盖到小腿。

整个人看起来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圆滚滚小团子。

陆柏庭看着,眼底悄无声息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转瞬又压回平静。

两个人出了门,外面又下了一层薄雪,路面上被踩得有点滑。江与舒走路一蹦一跳的,时不时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

波士顿的冬天不是开玩笑的。昨晚又下了雪,新雪覆在旧的积雪上,整条街道白得发光。人行道上的雪被铲过,但铲得不太干净,踩上去滑溜溜的,每一步都像在溜冰场边缘试探。

江与舒出门没走几步就踩到一块暗冰,整个人往后仰,还没来得及尖叫,羽绒服的帽子就被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不是帽子,是连帽的领口——陆柏庭一把揪住她后领,把她整个人提了回来。

“走路不看路。”

“雪地太滑了嘛!”,她笑嘻嘻地挽住他的胳膊,把大半个体重的平衡都交给他。他稳稳地接住了,步伐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放慢了一点。

实验室在学校工学院的三楼。陆柏庭刷卡进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morning, Lu!"

一个高个子白人男生从实验台后面探出头来,棕色卷发,蓝眼睛,戴着一块安全护目镜挂在脖子上。看到陆柏庭身后的江与舒,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这位是?"

"This is Jiang, my girlfriend.(这是我女朋友。)"陆柏庭说。

"Jiang! Nice to meet you! I'm Derek.”他冲江与舒挥手,笑容像加州阳光一样灿烂,江与舒也挥手,很用力。

笑着回应:"Nice to meet you too."

Derek转头对陆柏庭挤了挤眼:"So this is the famous girlfriend.(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女朋友?)"

陆柏庭没理他,放下背包,开始检查实验台上的设备。

实验室不大,两张实验台并排放着,满地的纸箱、塑料杆、电线、螺丝刀、 墙边的架子上停着三四架无人机,大小不一,最大的有脸盆那么大,最小的只有巴掌大。

像某种后现代艺术装置,名字叫《理工男的内心世界》。

"今天做什么?"陆柏庭问Derek。

"避障测试。上周改了路径规划算法,今天跑一下室内场景。"

Derek指了指实验室另一头,用纸箱和塑料杆搭了一个简易的障碍通道。

大的实验区中间,用纸箱和塑料杆搭出了一片简易障碍通道。

小型无人机悬停半空,旋翼嗡鸣,正自主规划避障路径。

陆柏庭站在设备旁,指尖轻点平板屏幕,调出一串数据流。

身侧站着他的实验室同门Derek。

棕色卷发蓬松柔软,蓝眼睛透亮,是典型阳光开朗的白人男生,话多又爱打趣。

“Refresh LiDAR data again.”Derek盯着无人机轨迹,开口道。

陆柏庭淡淡应声,语速极稳。

“Laser radar refresh rate is sufficient. The deviation comes from binocular vision auxiliary matching delay.”

两人一句技术一句数据,讨论得专业又枯燥。

江与舒找了个靠窗的角落椅子坐下。

她打开电脑,处理国内积压的制片邮件。

时差的好处就是,国内深夜的消息,刚好够她在波士顿清晨慢慢收尾。

处理完三四封工作邮件,她下意识抬眼。

视线直直落在前方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毫不躲闪,热烈又直白。

她看人向来这样。

欣赏就是坦荡欣赏,喜欢就是明目张胆的喜欢。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

陆柏庭站在实验台前,把一架中型无人机放到起飞点上。他的袖子卷到小臂,手指在遥控器上操作,动作干净利落。护目镜架在额头上,没戴下来,露出他专注到有点冷的侧脸。

无人机嗡嗡嗡地升起来,悬停在半空。然后开始沿着障碍通道飞行——左转,避开纸箱,右转,穿过两个塑料杆之间的缝隙,再俯冲,从横杆下面钻过去。

Derek在旁边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是无人机的实时画面和传感器数据。

"路径偏了十五厘米。"Derek说。

"是传感器延迟。"陆柏庭盯着画面,"激光雷达的刷新率不够,碰到窄通道的时候来不及修正。"

"改成双目视觉辅助?"

"可以试试。但室内光照变化大,特征点匹配会不稳定。"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全是江与舒听不懂的技术术语。但不妨碍她看人。

她就那么坐在角落里,下巴搁在椅子扶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柏庭。

全然没察觉,自己的视线覆盖面积极广。

精准笼罩陆柏庭的同时,顺带把旁边的Derek,一并圈进了范围内。

热到Derek最先注意到,他坐在电脑前,本来在盯着数据曲线,忽然感觉有道目光扫过来。他下意识地抬头——角落里那个黑头发的女孩正看着他这个方向。

不,不是看他。

是看陆柏庭。

但她的视线范围太大了,加上Derek正好在陆柏庭旁边,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像一束聚光灯,本来照的是主角,但灯光太亮,连旁边的配角都被笼进去了。

Derek赶紧低头,继续看数据。

过了三十秒,他又忍不住抬头。

那女孩还在看。

这次她好像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那种……怎么说,像看到喜欢的食物时候的那种眼神,热切而专注。

Derek原本还跟着讨论,慢慢就浑身不自在。

后背发烫,心跳莫名乱了节奏。

他偷偷抬眼瞥了好几次。

漂亮的东方女孩,眉眼鲜活,眼神亮晶晶的,直直朝着自己这个方向。

Derek长这么大,从没被人用这么热烈直白的眼神盯着看过。

像被一束暖光稳稳笼罩,让人头皮发麻,脸颊发烫。

他撑了2分钟,彻底绷不住了。

Derek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烫。

他不确定那女孩是在看他还是在看陆柏庭,但那个视线扫过来的时候,他心跳加速了。他活了二十一年,从没被一个亚洲女孩用这种眼神看过——不,没被任何女孩用这种眼神看过。

他又低头,假装在分析数据。但屏幕上的曲线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乱码。

过了五分钟,Derek觉得自己实在撑不住了。

他趁陆柏庭弯腰捡零件的间隙,凑过去小声说:"Bro, your girlfriend is staring at me.(兄弟,你女朋友在盯着我看。)"

陆柏庭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She's staring at me. Not you.(她在看我,不是你。)"

"Man, her gaze is so wide, I'm in the blast radius.(哥们,她的视线范围太大了,我在波及范围内。)"Derek摸了摸自己的脸,"My face is literally burning.(我脸都烧起来了。)"

陆柏庭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头看了江与舒一眼。

江与舒还趴在椅子扶手上,冲他笑了笑。

陆柏庭收回视线,对Derek说:"She's looking at me. You just happen to be in the way.(她在看我,你只是恰好在旁边。)"

"That doesn't make me feel better!(这并没有让我好受一点!)"Derek小声说,耳朵尖都红了,"Seriously, if you don't want her, I'll take her. She's—she's got this energy, you know? Like sunshine.(说真的,你不要的话我要了。她身上有种……能量,你知道吗?像阳光一样。)"

陆柏庭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三秒。

Derek举起双手:"Kidding! Kidding.(开玩笑!开玩笑。)"

然后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一脸认真地问:"But seriously—are all Chinese girls like that? So… pretty and intense?(但说真的——中国女孩子都这样吗?又漂亮又……热烈?)"

陆柏庭低头调试遥控器,语气淡淡的:"不知道。我只认识一个。"

"You're no fun.(你真没劲。)"Derek摇了摇头,但脸上的红还没退,"I need a break. I'm going to get coffee.(我要休息一下,去喝杯咖啡。)"

他站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又偷偷看了江与舒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她大概是看陆柏庭的角度变了,目光不经意扫过他。

Derek心跳又一加速。

他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实验室门。

陆柏庭看着他的背影,转头看江与舒。

"你把人家吓跑了。"

"啊?我什么都没干啊。"江与舒一脸无辜。

"你盯着这边看了十分钟。"

"我在看你。"

"我知道。但他不知道。他以为你在看他。"

"……哈哈哈哈哈哈?"

陆柏庭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平视她的眼睛,"下次看人的时候,收一收眼神。"

"为什么?"

"因为太亮了。"

江与舒眨了眨眼:"太亮了不好吗?"

陆柏庭看着她,过了两秒,别开了视线。

“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但是只能看我。"

原来她方才明目张胆的花痴视线,误伤无辜路人了。

她忍不住低头闷笑,肩膀轻轻抖动。

憋得很辛苦,又觉得离谱又好笑。

“我控制不住嘛。”

“你认真工作的样子,真的很帅嘛。”

她仰头,眼底亮晶晶的,直白又坦荡。

陆柏庭看着她毫无掩饰的偏爱,心底那点微酸的别扭,悄悄散了。

没过多久,Derek回来时,手里拎着三杯咖啡。一杯给陆柏庭,一杯给自己,一杯犹豫了一下,递给江与舒。

"Thank you!"江与舒接过来,笑得眼睛弯起来。

Derek的脸又红了。

人也重新活络起来。

他看着江与舒,真心实意感慨。

“我超级喜欢中国 food!”

“I’ve tried many takeaways, but never authentic homemade Chinese food.”

他满眼期待,语气诚恳。

江与舒一听有人夸中国美食,骨子里的民族自豪感瞬间爆棚。

“jiang,你知道我最遗憾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吃过很多中餐,但从来没有吃过正宗的中餐。"

"你吃过什么?"

"Panda Express。Orange chicken。Fortune cookie。”

江与舒的表情变了,像某种听到自己国家被误解的 patriotic 小松鼠。

“那不是中餐!"

“不是吗?"

“那是你们美国人想象的中餐!"

"那正宗的中餐是什么样的?"

江与舒站起来,羽绒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纸箱。

“正宗的中餐,讲究的是——“,她卡住了。

她其实不太会做饭,但气势不能输。

"讲究的是火候、刀工、调味、搭配……"

Derek的眼睛亮了。

"你会做吗?"

"我——"

“我能有幸吃到吗?"

江与舒骑虎难下。

脑子一热,嘴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

“那简单啊!改天我做中餐请你吃!”

她本意是等以后回国,有机会再招待他但Derek听成了:我邀请你去我家吃饭。

"真的吗?!"

Derek跳起来了。

"你要邀请我去你家吃饭?"

"不是,我是说——"

“超级想尝尝正宗的家常菜!”

结果Derek瞬间眼睛放光,直接理解偏差。

他激动得不行,连连点头。

“Really?! You will cook at your home?! That’s amazing!”

“I can tell you must be good at cooking!”

“Chinese girls are super talented!”

江与舒:“……”

她微微愣住。

场面瞬间失控,怎么莫名其妙,变成要在波士顿、在陆柏庭的小公寓下厨请客了?

被他一通花式吹捧,什么厨艺非凡、天赋满满,夸得她脸皮再厚都顶不住。

她连忙摆手,略显心虚。

“没有没有,我只会一点点皮毛,做得很普通的。”

一旁的陆柏庭,脸色肉眼可见沉了下来。

周身氛围瞬间降温。

他沉默站在一旁,没说话。

但嘴角已经悄悄往下撇。

Derek完全没察觉大佬的低气压,还在兴奋规划聚餐。

“Great! I can bring beer and snacks! All my lab friends can come!”

“不用不用——"

“不,一定要带!这是礼仪!"

江与舒看向陆柏庭,求救。

陆柏庭正在调试无人机的飞行参数,头也不抬:

“她只待三天。"

“我知道!所以更珍贵!"

“没时间分给别人。"

“就一顿饭!我保证不打扰你们!我就吃饭!吃完就走!”

江与舒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好啊,那明天晚上聚吧。”

Derek欢呼了一声。

陆柏庭的嘴角从”往下撇"变成了"平",不高兴。但接受了。江与舒偷偷松了口气。心虚地。

回公寓的路上,江与舒察觉到陆柏庭的沉默。

"生气了?"她戳了戳他的胳膊。

"没有。"

"你走了十分钟没说话。"

"在想明天的实验数据。"

"骗人。你在想明天晚上的饭。"

陆柏庭不说话了。

"你是不想让别人来家里?"江与舒拉住他的袖子,停下来看他。

"……嗯。"

"为什么?"

"你只来三天。"

"所以?"

"三天,五十六个小时减掉睡觉和我的实验时间,能在一起的时间大概三十五个小时。"陆柏庭看着她,"我不想把其中任何一小时分给别人。"

江与舒看着他。

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也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副理工男的标准脸——没什么波澜,眼睛也没躲。但嘴角往下撇的那一点点弧度,出卖了他。

"陆柏庭,"她踮起脚,捧住他的脸,"你好黏人啊。"

"我没有。"

“你有,喜欢死鸭子嘴硬。"

"我说了。不想分给别人。"

江与舒掰着手指头算,"明天下午你去超市陪我买菜,然后我们一起做饭。做饭的时间也算在一起的时间对不对?"

"对。"

“吃完饭他们就走了,最多2个小时,晚上还是我们两个人的。"

"嗯。"

"而且——"江与舒凑近他,压低声音,"你想想,我做的菜被你同学夸,你有没有面子?"

陆柏庭看了她两秒。

“有,你厨艺?”

“什么眼神嘛,西红柿炒蛋我还是很拿手的。”

陆柏庭笑了。嘴角不再往下撇了。

这是江与舒判断陆柏庭心情指数的重要指标:嘴角平 = 不高兴但接受了。嘴角上翘 = 心情好了。嘴角往下 = 需要哄。

“做什么菜呢?"江与舒拉着他的手往前走,"你觉得糖醋小排行不行?"

"你上次做的是糖醋排骨,不是小排。"

"小排和排骨不一样吗?"

"不一样。小排是肋骨部分的,肉质更嫩。排骨是——"

“好了好了,陆大厨,你说了算。"

"那做什么?"

"糖醋小排。"陆柏庭说,"滑蛋虾仁。菠萝咕咾肉。西红柿炒鸡蛋。青椒土豆丝。"

"你怎么连菜单都想好了?"

“上周想的"

“上周?"

“知道你今天要来,提前备了。"

江与舒愣住,雪落在她的睫毛上。

“……你上周就知道我会答应?"

“不知道。"陆柏庭说,"但有备无患。"

他伸手,把她羽绒服的帽子翻上来,挡住落在她头上的雪。

"走吧。去超市。"

"为什么这里的茄子是圆的?"

"这是意大利茄子。皮薄,籽少,适合烤或做parmigiana。中餐常用的长茄子是亚洲品种,肉质更嫩,吸油性好。"

"那能做鱼香茄子吗?"

"不太合适。"

"调料够吗?"她问。

"够。我家里有酱油、醋、料酒、淀粉。上周买的。"

"你上周买的?"

“嗯。知道你要来,提前备了。"

江与舒跳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羽绒服的袖子缠在他腰上。

"你怎么这么好。"

"陈述句。"

“客观事实。"

江与舒把脸埋进他的后背,羽绒服的面料有点硬,但她闻到了他的味道。

回到公寓,两个人挤在厨房里。

陆柏庭系了围裙——一条灰色的、很朴素的围裙,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合适。江与舒也系了一条,但她是把陆柏庭的围裙在腰上绕了两圈才系住的,大了太多。

他开始处理排骨,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每一段排骨的长度几乎一样。

江与舒凑过去看。

"你是不是用了尺子?"

"目测。"

"你是人吗?"

"根据生物学定义,是。"

江与舒把排骨放下,转向土豆,她拿起刀切,第一个切完,土豆丝,土豆条,粗细不一。

陆柏庭看了一眼,陆柏庭接过刀。

"我来。"

他的手握住刀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刀起刀落,土豆丝,均匀的,细的。

他放进水里泡着。

"去淀粉。炒的时候不会粘锅。"

江与舒在旁边看着,会做饭的男人,真好看。

糖醋小排,江与舒主厨,理论上,实际上,陆柏庭站在旁边,每一步都指导。

“焯水。冷水下锅,加姜片料酒,大火烧开,撇浮沫。"

江与舒照做,水开了,浮沫浮上来,她拿勺子撇。

"动作快点。浮沫煮久了会回渗。"

"知道了知道了!"

她手忙脚乱,勺子碰锅沿。叮,锅盖掉地上。哐当。

陆柏庭弯腰捡起来。

“我会做,不要你指挥。"

"我在提供技术支持。"

江与舒瞪他,他面不改色。

"起锅烧油。小火。放冰糖。"

江与舒照做,冰糖放进锅里,透明。然后变浅黄,然后变琥珀色。

“现在。排骨倒进去。"

江与舒把排骨倒进去,刺啦—油星溅起来,她往后跳了一步。

…….

"尝一下。"她舀了一勺举到陆柏庭嘴边。

陆柏庭低头尝了一口。

"怎么样?"江与舒紧张地看着他。

“可以。”他说,”鸡蛋嫩度刚好。不过盐有点多了。"

“就一点点诶,你也能尝出来?!"

"大概。但没关系,西红柿的酸味会中和。"

“你就不能稍微含糊一点,夸我一句好吃吗?”

陆柏庭看着她鼓鼓的脸,心软妥协。

“好吃。”

语气平直端正,和他汇报实验数据的语调一模一样。

江与舒不依不饶。

“看着我说。”

陆柏庭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认认真真看向她,眼底盛着暖黄灯光,藏着细碎的温柔与骄傲。

“好吃。”

这次的语气,软了不止一点。江与舒瞬间满足,”我放点糖提提鲜,中和一下好了。”

"三道菜。"她拍了拍手,看着灶台上的成果,有点得意。

中餐都做好了,陆柏庭又烤了个披萨做主食,还拌了一盘蔬菜沙拉。

六点,门铃响了。

Derek第一个到,手里拎着一箱啤酒和一大袋零食。他进门看到满桌菜,发出了夸张的"Oh my god"。

"This is amazing!(太厉害了!)"他看着江与舒,"Jiang, you're an angel.(Jiang,你是天使。)"

陆柏庭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后面陆续又来了四五个人。有陆柏庭实验室的韩国师妹Minji,带着自己做的韩式拌饭。有隔壁课题组的美国情侣Emma和Josh,提着一瓶葡萄酒和布朗尼。还有两个中国留学生,一个带了麻婆豆腐(超市买的料理包),一个拎了两瓶二锅头。

小公寓一下子热闹起来。

客厅太小,六七个人站不下,有人端着盘子坐在沙发扶手上,有人直接坐在地毯上。筷子不够,Derek笨拙地学着用筷子夹排骨,夹了三次掉了两次,最后放弃了,用叉子。

"This pork—(这个排骨——)"Derek咬了一口糖醋小排,眼睛瞬间瞪大,"Oh my God. What is this? This is the best pork I've ever had.(天哪,这是什么?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猪肉。)"

"糖醋小排。"江与舒说。

"Did you make this?(你做的?)”,他满眼不可思议。

“So simple, but so delicious!”

江与舒听得心里美滋滋,骄傲抬头。

“这两道糖醋小排、西红柿炒鸡蛋、土豆丝,都是我做的!”

Derek赶紧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送进嘴里。

His eyes widened again.(他的眼睛又瞪大了。)

"This is so good! It's so simple but so good!(太好吃了!这么简单但这么好吃!)"

"对吧?"江与舒得意地看他,"中国家常菜,讲究的是大道至简。"

Raj尝了青椒土豆丝,连说"spicy but good"。Minji吃了西红柿炒鸡蛋之后又盛了一碗,用韩语说了一句"真好吃",然后红着脸用英语重复了一遍。

那两个中国留学生更直接,一边扒拉麻婆豆腐一边叹气:"兄弟,你这女朋友可以啊。我女朋友连泡面都煮不明白。"

"我的菜真的那么好吃?"江与舒小声问陆柏庭。

"嗯。"他头也不回地说,"好吃"

陆柏庭这才侧头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亮光。很淡,转瞬即逝。但江与舒精准捕捉到了,她瞬间懂了。

他不肯浮夸夸赞,但眼底的骄傲藏不住,被同门、朋友全员夸赞自己女朋友厨艺好、漂亮优秀,他比谁都开心。

聚餐持续到晚上十点,Minji讲了实验室的八卦,Emma和Josh分享了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故事。两个中国留学生唱了首跑调的歌,Derek喝了三瓶啤酒,开始用中文说”干杯",发音像"干被"。

江与舒笑到肚子疼,陆柏庭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杯水,偶尔插一句话,大部分时间在听,嘴角是平的,偶尔往上翘一点,江与舒知道,他心情不错。

吃完饭,Derek主动帮忙洗碗——被陆柏庭嫌弃盘子摆放顺序不对,两人在水池边吵了五分钟。Minji收拾了餐桌,美国情侣把垃圾分类丢好。

人走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Derek在门口穿上外套,回头对江与舒说:"Jiang, if you ever break up with him, I'll be waiting.(Jiang,如果你哪天跟他分手了,我等你。)"

话音刚落。

“咔哒。”

陆柏庭抬手,干脆利落,直接关上房门,

Derek的声音被隔在门外:

"Hey!我还没说完——"

陆柏庭反锁。

屋内只剩他们两个人,风雪停了。

月光穿透云层,洒在窗外厚厚的积雪上,整片波士顿银装素裹,安静温柔。

江与舒窝在柔软的沙发里,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松弛,满心满足。

热闹过后的静谧,格外治愈。

陆柏庭倒了两杯温热的白水,走过来坐下,自然将她揽进怀里,两人挤在小小的沙发上,暖意融融。

江与舒靠在他肩头,轻声开口。

“陆柏庭,你高不高兴我过来?”

陆柏庭低头看着她,语气认真又诚恳。

“高兴。”

江与舒追问。

“有多高兴?”

他思索两秒,给出了属于理工男的、最高规格的比喻。

“比无人机全程避障零误差测试成功,还要高兴。”

江与舒忍不住笑。

“这就是你人生最高的评价了?”

陆柏庭轻轻点头,指尖摩挲着她的发顶。

“我不想你回去。”

窗外月光皑皑,雪色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