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软乎乎渗进薄纱窗帘,铺得整张床暖洋洋的。
分开三个多月,两个人攒了一整个秋冬的想念、委屈、别扭全揉在一块儿,黏黏糊糊折腾到天边泛鱼肚白才睡过去。睡得沉到离谱,连窗外楼下的车流声都半点没听见。
江与舒醒了,浑身是过度运动的酸胀,腰软得跟泡过水似的。她睫毛颤了颤,费力掀开眼皮,鼻尖先撞上陆柏庭干净清冽的雪松味道。
陆柏庭整个人半覆在她身上,一条铁臂死死箍着她的腰,腿还缠着她的小腿,半点空隙都不肯留。昨天一整晚冷得生人勿近的下颌线彻底放松,长睫垂下来,安静得像只大狗狗。
江与舒抬手,指尖抵着胸轻轻推了两下,嗓子哑得发糯,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几点啦,起床了。”
陆柏庭眼都没睁,低沉的声音,温热呼吸扫在她脖颈,痒得她缩了缩脖子:“快十一点。”
“十一点?!”
“啊——"江与舒哀嚎,声音像某种被踩了尾巴的猫,"我今天还有会!"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肩膀上淡红的痕迹
江与舒瞬间魂飞魄散,猛地挣扎着想坐起来,哀嚎直接破音:“完了完了!下午三点《山海》物料核对会,一堆事情等着我拍板!我手机呢?”
她脑子第一秒蹦出来昨晚她急着追陆柏庭,自己的衣服包手机都在酒吧,当下急得扭来扭去,碎碎念不停:
“完蛋,手机包大概在雅欣手里,消失那么长时间,赵老师肯定在群里把我连环轰炸!”
“别嚎。”陆柏庭终于掀开眼皮,漆黑眼底还蒙着一层淡淡的睡意,手臂猛地收力,直接把蹦跶的人重新锁回怀里,胸膛严丝合缝贴住她后背,手掌慢悠悠顺着她酸软的后腰轻轻摩挲,带着专属他的、藏不住的贪恋,
“凌晨四点,徐雅欣把手机送回来了。”
江与舒一愣,眼睛瞪得圆圆的:“什么时候送的?我完全不知道啊。”
“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她放鞋柜上就走了。”陆柏庭垂眸盯着她乱糟糟的碎发,帮她捋到耳后,“不急着看工作,她微信上说了,你的工作的事情她会做的。”
“我先拿手机扫一眼!”江与舒撑着他的胸口就要起身,手腕刚抬起来,就被陆柏庭稳稳扣住。
他微微翻身,将她圈在自己和床垫中间,眼底睡意散了大半,浓稠的占有欲裹着低哑的嗓音砸下来:“现在恢复差不多了吧?”
不等江与舒回答,温热的吻就落了下来。
不是急躁粗鲁的掠夺,是缠缠绵绵、细细厮磨的那种,唇瓣轻轻蹭着她的,呼吸交缠,手掌顺着她的胳膊、腰侧缓缓游走,温柔又强势,一点点勾走她所有浮躁的心思。
江与舒一开始还象征性蹬了蹬腿,小手抵在他肩头含糊嘟囔:“别闹,我还有会……”
“十一点了。"他打断她,嘴唇从她的嘴角滑到她的下巴,再滑到她的锁骨,"来不及了。"
“那也要——"
“先陪我。"
江与舒的抗议声渐渐弱下去,她发现,挣扎是徒劳的,不是因为他的力气比她大——虽然确实大——而是因为她也不想挣扎。
江与舒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某种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点一点地飘远。
他俩在床上向来合拍得要命。
江与舒是藏不住爱意的,每一次贴近,心底那种“完完整整属于他、他也完完整整属于我”的踏实感会直接拉满,生理的贴合会顺带着把心理的喜欢烘得滚烫,清清楚楚确认自己真的很爱他。
喜欢他在她面前,从那个冷静理性的人,变成某种失控的、脆弱的、需要她的人。
这种反差,让她上瘾。
“与舒……"他在她的耳边轻轻喊她的名字,声音像某种遥远的梦。
“嗯?"
“你在想什么?"
“想你。"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想你这个变态。"
“……"他的耳朵红了,像某种即将爆炸的番茄,"我不是。"
“是。"
“不是。"
“陆柏庭!"
他不说话,但动作更急了,像某种被戳破的气球,把所有的气都撒在她身上。
江与舒笑着,承受着,享受着。
她喜欢这样。
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秒,喜欢他的温度,喜欢他的气息,喜欢他把她当成某种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存在。
他们在一起,总是很和谐。
不是那种机械的、技巧的和谐,是某种灵魂的、本能的、彼此迷恋的和谐。
江与舒每次做完,都感觉他们真的相爱——是生理性和心理性都彼此喜欢的、深入骨髓的相爱。
她发现,陆柏庭最喜欢的就是在她身上调节压力。
他在实验室里久了,像某种被拧紧的发条,需要在她这里,一点一点地松开。
喜欢看他从紧绷变成松弛,从冷静变成失控,从理性变成感性。
一轮温存过后,江与舒浑身软成一滩水,整个人趴在陆柏庭宽阔的胸膛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皮肤。
等心跳慢慢平复,她抬起头,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下颌,软乎乎戳他的心结:
“现在还我的生气吗?"
陆柏庭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微微偏开,刻意躲开她直勾勾的视线,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狠狠拽了一把,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某种被戳破的番茄,"还生气。"
还生气,你好意思吗?”她伸手拧他的脸——他皮肤还是很好,以前在航模队天天晒也不见他长痘,但此刻脸颊被拧起来的时候,还是有一个很浅的红印。
陆柏庭看着气鼓鼓江与舒,眼底掠过一丝委屈,一套理工逻辑张口就来,条理清晰得像在写实验报告:
“好意思。亲密归亲密,情绪归情绪,□□需求和内心负面情绪要分开评估,不能混为一谈。”
这套分割式理论直接给江与舒气笑了。
“你这不是典型渣男行为吗?还各论各的——吃干抹尽之后说身体被睡服了,心理还没满足,你这跟那种’宝贝,我跟你只是意外,我爱的还是她’的渣男有什么本质区别?”
她撑着他的胸口坐起身,伸手捞过散落床边的白色衬衫套上,布料轻轻滑过肩头,昨晚留下的浅浅红印若隐若现。
“有本质区别。渣男是跟别人意外,我是跟你,只有你一个人。而且渣男说这句话是为了不负责,我说这句话是为了继续生气。”
“行,逻辑大师分得倒是清楚,所以你是理直气壮地继续生气?”
“对。”
“要不要脸,陆柏庭。”
“不要了。我女朋友说秋天来看我,从十月推到十一月,十一月推到十二月,十二月推到一月,最后我去酒吧找她,她问我’你是陆柏庭吗’。我觉得在这种前提下,我的脸还重要吗?”
江与舒拍了拍他赤着的胸口:“起来。我们谈谈。你说不出三五个合理的、让我无法反驳的理由,就不要怪我家暴。”
陆柏庭看着她。她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潮红,嘴唇有点肿。
她坐在床上,盘着腿,穿着他的白色衬衫,领口大得滑到了肩膀下面,但说出来的话却是“不要怪我家暴”。
他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不谈。"他抱住被子,"累。"
“累什么累!你刚才不是挺有劲的吗?"
“那是刚才。"他的声音闷闷的,"现在没劲了。"
“陆柏庭!"
她伸手去抢他的被子,他死死抱住,两个人在床上扭成一团。
“……"他沉默了两秒,把被子拉下来,坐起来,像某种被命令的小学生,"好吧,谈。"
“谈"
“谈你是不是对我腻了,你为什么敷衍我,为什么我的优先级在你这变低了。”
江与舒看着他的脸,那张她熟悉的脸,此刻却带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他的眼睛很亮,像某种在黑暗中燃烧的星星,但里面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委屈?是不安?还是——
“我没有腻。”她说。
江与舒从卧室出来,已经换上了自己的卫衣和睡裤,头发用一根铅笔随便挽了个髻,像个准备开庭的法官。
两个人穿好衣服坐在客厅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
“第一条—对你上面的指控——你是不是小题大做!你平时写论文都知道要用数据说话,现在怎么不说了?你的数据呢?你的论据呢?你的参考文献呢?”
“参考文献:江与舒,《论男朋友的生气权》,未发表,2015年。第一条论据:不是凭空瞎想,是落差实在太大。我刚去波士顿交换那阵子,十二小时时差压着,再忙我们每天雷打不动视频,路上看见好看的晚霞、食堂难吃的意面、实验室奇怪的仪器,全都随手拍给你分享,你也会认认真真回我,视频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可没过两个月,一切全变了。视频时长一点点缩水,从一小时缩到十几分钟,到后来不是每天都能连上;我发一堆消息,半天等不到你的回复,想打视频十次有两三次找不到人。”
“我没有敷衍你”,她说,“我忙,真的忙嘛-”
“数据不支持这个说法。"陆柏庭打断她,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我刚去美国的时候,你每天平均联系我四点七次,视频时长四十三分钟。三个月后,降到一点二次,视频时长十二分钟。上周,零次视频,三次消息,每次回复间隔超过六小时。"
“你这是记录个表格?”
“我知道这不健康。"他说,声音带着一丝自嘲,"但我控制不住。我的脑子会自动运行这个模型。每次你不回消息,概率就上调零点三个百分点。"
“我很难不产生那种错觉,新鲜感褪去之后,你对我越来越敷衍,对我腻了。”
她天生随性散漫,和陆柏庭这种凡事追求确定、极致严谨的性格天生对冲,耐着性子柔声解释,尽量把自己的心态说得直白:
“我哪里腻了?异地久了聊天频次变少本来就是很正常的适应过程啊,而且你也晚回我的信息,我也会打视频找不到你,我只是频次比你多一点点而已”,江与舒举着小指头比划着。
她挪过来,坐到陆柏庭的腿上。
“柏庭,"她说,"我没有腻。我只是……适应了。"
“适应不代表不重要”,陆柏庭插话道。
“你先听我说完,你再说嘛。”她瞄了他一眼,说,”这种分离一开始像被扎了一根刺,很痛,后来随着时间流逝,刺还在,就麻木到习惯了,因为每个人都会本能寻找让自己开心起来的事情啊,我在国内嘛,在熟悉的环境里,有朋友、有家人、有工作伙伴。我的生活有太多分散点了,所以分离对我的冲击,会被这些分散点缓冲掉。
“这不公平——不是对我的不公平,是对你的不公平——但这不是因为我不爱你,是因为我们的客观处境不一样,你是一个人在陌生的国家,周围的人都是新的,你的社交网络还没建立起来,你天然的分散点就少——你的全部精力和情感,除了学习,都指向我。你出国是你的个人进修计划,因为这个分离是你的原因,虽然说情侣不分彼此,大家谁有时间谁多付出,但根源在你,你本身就要多付出,你要求我跟你一样的浓度和频率,不合理。”
”我也知道你能很容易地适应这种分离,不是你的错。但我还是不舒服。”他靠回沙发里,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反复推敲过才放出来的认真,
“你适应得太快了。就好像那根刺拔掉了,伤口愈合了,你就忘了疼——我是那根刺吗?”
他不是在翻旧账。他是在害怕。怕他在她的世界里,从“爱情”降级为“习惯”,从“习惯”降级为“稍等”。怕他变成了她体内那根已经适应了的刺——不拔难受,拔了疼一阵,不拔也能活。
“我适应了你不在身边。”她说,”适应了这种距离,但这不代表我不在乎你。而且我也是在压抑需求。我想你的,每天都想,但我要工作,要开会,要赶飞机,我不能一直想着你——"
陆柏庭反驳:“我和你相反,分开越久,我想你的念头只会越来越重。就像你说的在波士顿我的生活圈子很窄,除去科研学习,剩下所有空余时间脑子里全是你。我做不到像你一样快速适应分开,我的重心从头到尾只有两件事:学业,还有你。”
“而且不止异地消息这件事,平时很多。”陆柏庭条理清晰一条条举例,像在罗列实验漏洞清单,“上次我跟你说IAP实验熬三个通宵数据全崩,你只轻飘飘一句辛苦了,转头跟我分享剧组聚餐多热闹;北灵山徒步那天,我反复打视频找你,你匆匆两句就挂,之后直接失联一整晚;这次更离谱,嘴上说工作忙到抽不开身飞波士顿见我,转头有空去酒吧看乐队蹦迪放松。”
“你所有即时放松的事,优先级全都排在见我前面。徒步、看演出、朋友聚餐全都能让你立刻解压,那我呢?见到我难道不放松吗?对我来说,你就像充电器,只要能见到你,所有压力、独处孤单全都会消失。”
江与舒听完,心底泛起浓浓的愧疚,但也有自己的委屈,她歪着脑袋跟他掰扯。
但她典型发散式思维,找客观理由
“你也是我的充电器。但你去波士顿之后,这个充电器放在了一个需要飞十几个小时才能到的地方。我当然还是想去拿这个充电器——它是我最好的充电器,充一次可以续航好几天——但每次要去拿的时候,我看看自己的日程表,再看看飞行时长,见你一来一回耗两三天,我还没法说走就走——只能先用别的充电器比如工作,徐雅欣,蹦迪,徒步这些续命了一天就能结束,不用推掉工作。”
“借口。”陆柏庭淡淡两个字,
“所以江与舒,本质就是,临时娱乐、硬性工作,在你心里临时权重高于和我的约定。我从来不会因为玩乐、无关琐事推掉和你的见面,我会提前压缩所有实验进度,把留给你的时间划成最高优先级。”
江与舒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抿了抿唇:你不是一向把情绪需求压在理性规划上面嘛”
“那是我对别人,对你相反”
江与舒语塞,心虚,“对不起,我错了,我爱你,只爱你一个,身上所有关于爱情的细胞都是你,那我换个说法”,
她双手环住他右臂,靠着他肩膀。“你在我面前的时候,你是第一位的。你不在的时候,我的世界是复杂的,我在乎很多人。但你在的时候,我的世界就只剩下你一个人。”
柏庭转过来,双手捧起她的脸道:
“我在波士顿,每天都在想——你那边是晚上,你那边是凌晨,你现在大概在开会,你大概刚收工,你大概又没吃晚饭。想这些的时候,我觉得你就在我旁边。但你一整天不回我消息的时候,我又觉失控。”
“我清楚这样不好,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陆柏庭难得露出示弱的模样,
“我知道自己控制欲和占有欲有些强,一失去你的消息就胡思乱想,这种性格很招人烦,这点我跟你道歉。但我本能做不到放宽心,失控的感觉太糟糕了。”
江与舒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不安,伸手牢牢攥住他的手,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我没有怪你敏感,只是希望你给我一点点私人空间呀。你喜欢安静,就希望我所有空闲时间都陪着你,可我喜欢热闹,爱你之外,我还有朋友、爱好,这些对我来说也很重要,我愿意分出大半空闲陪你,但你不能要求我舍弃全部社交,你要把控好占有欲的分寸,不能仗着是我男朋友就肆无忌惮约束我的生活。我知道改起来很难,但你要是试着调整。我也跟你保证,我分给你的时间永远是最多的。”
“那第二条——你觉得我敷衍。我承认,我回消息确实慢了一点,我确实经常说’稍等’然后就忘了。这是我的问题。但是!你也要理解我——你知道我一天要回多少条消息吗?剧组群、宣发群、后期群、学校的群、班级的群——每个群都有人在@我,我回着回着就看到你的消息被挤到屏幕最下面去了。我不是不想回,我是被消息淹死了。”
“所以你把我排在最后回。”
“不是排在最后回——是你的消息不需要立刻回。”
陆柏庭的眉毛动了一下。“这句话比‘排在最后回’更让我不爽。”
“不是不是不是——”江与舒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把掐着他肩膀改成捧着他的脸。
“我的意思是——别人的消息是工作任务,不回复会影响拍摄进度、会影响预算、会让一堆人骂我。你的消息——”她想了想,然后声音轻下去,没了刚才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反而露出几分有点不好意思的认真来。
“你的消息偶尔回晚一点,不会造成什么大的后果,你知道的剧组每分每秒都在几万几万的在烧。而你也不会因为我晚回消息就不理我,你不会扣我钱,你不会给我打差评。所以我把你的消息放在最后回——不是因为你不重要,是因为你最安全。”
陆柏庭把她的手指从他脸上拿下来,攥在他掌心里,用一种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刚刚被从胸腔里捞出来的语气说:
“你最安全,知道我听到这句话的感觉吗?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放进了保险箱——很安全,很重要,但密码锁太复杂,主人自己也懒得开。”
江与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就是和理工男谈恋爱的副作用——你所有的诗意都会被他用逻辑拆解,然后在拆完的残骸上竖起一栋新的、更精准的楼。
“……这个算你赢了,我后面会注意。”她闷闷地说。
“我没有赢。我只是在陈述感受。”陆柏庭把她往怀里拉了拉,让她的额头靠在自己下巴上。
“你那套比喻的核心论点是‘你很安全所以我不用花太多精力维护’——这在人际关系的数学模型里成立。但在我的情感模型里不成立。我的情感模型只有两个变量:你对我的关注度,和我对你的安全感。这两个变量是正相关的。你关注度下降,安全感就下降。安全感到达临界值以下,系统就会报警。报警的表现就是——我飞回来了。”
“你刚刚是不是又给自己新发明了一个学科?”她问。
“什么学科?”
“恋爱动力学。”
“不是恋爱动力学,是亲密关系中的信息对称性与安全感函数。”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答辩。
江与舒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自己的脸又埋回他胸口,鼻尖抵在他的T恤领口。“陆柏庭,我觉得我应该给你颁一个奖——全世界最会用理工科思维分析恋爱的人。”
“这个奖项有奖金吗?”
“没有。”
“那有奖杯吗?”
“有。一个会唱《爱啦啦》的女朋友,跑调版。”
陆柏庭的胸腔轻轻震了一下,是她趴在上面感受到的——他笑了,没有笑出声,但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知道自己确实太爱分析,爱构建模型,喜欢把她留在他心里的每一个瞬间都转化成可以被反复推敲的数据。
但此刻搂着他脖子、把脸埋在他胸口的这个人,就是所有这些数据的唯一结论。她不需要跑来提醒他“爱情不需要数据”——他早就知道了。他只是不会用别的语言来表达。
“现在轮到我了。”陆柏庭把她从怀里捞起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和自己平视。
他的表情从刚才的被压制变成了一种——怎么说呢,不是严肃,是“我让你狡辩了这么久,现在该我了”的从容。
“第一条。你说你去徒步是放松,去蹦迪是放松。那我呢?见我不是放松?”
“见你也是放松啊——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要坐十几个小时飞机?但是你倒时差倒不过来?但是你为了见我还要提前把工作全部赶完所以很累?”
江与舒的声音小下去,小到几乎听不见:“……对。”
“那你为什么不把这些话说出来?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不是不想见你,我是太累了’——你宁愿跟我兜圈子也不愿意说‘我太累了’?”
“因为我觉得这个理由很烂。”江与舒抬起头,是某种被戳到痛处的、不服气的、但又必须承认的气恼,“我不能跟你说’我太累了不想飞’——你一个人在波士顿,工作学业那么多,你也很累。你都能飞回来,我不好意思说我累,觉得占时间不太想去?”
他把她那只还在空中挥舞的手轻轻握住,放在沙发靠垫上,然后看着她,用一种很轻但极认真的语气说,“下次你如果真的很累,就告诉我‘我很累’。不是‘下次’,不是‘稍等’,是‘我很累’。累就是累,不需要用其他来包装。”
“你是不是在生气?说来说去,是不是因为蹦迪的事?”
“我是生气。但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把她的手拉过来,一根一根掰她的手指,“不是你去蹦迪,是你说不认识我。你甩开我的手,疑惑问我是不是陆柏庭。那个瞬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好像我在你的世界里,从‘男朋友’变成了一个需要被确认身份的外来者。”
江与舒咬着下唇,睫毛垂下来,然后闷闷地说:“陆柏庭,我反思了一下。我确实——确实做错了。我退了机票好几次,我找理由说工作太忙,但其实也不是忙到完全没有时间。我十月那几天本来挤一挤时间可以去的——但我偷懒了。我觉得视频也能见到你,觉得晚几个月去也没关系,觉得你反正会回来的——我偷懒,我不愿意花时间,我觉得异地恋也可以这样维持。”
她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这就是我的道歉。不是‘如果让你生气了对不起’,是——我做错的地方,我都承认。你能不生气了吗。”
陆柏庭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毛,看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他的手心。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我没有生气——我只想想你时时在我身边,这也是我的自私。”
“哼,——谁让你不提前告诉我你要回来!你要是提前告诉我,我肯定不会去蹦迪!我肯定哪都不去,就在家等你!”
她说着说着忽然又来了精神,从刚才那个垂头丧气的状态瞬间反弹回来。
“你要提前告诉我,我保证去机场接你。”
她把脸凑到他面前,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
但陆柏庭没有被她的撒娇完全带跑。他靠进沙发里,用一只手松松地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被她遗忘的那个页面上划了一下,调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行程表。
“那好。现在我们来对一下——你接下来三个月的行程表,我登记一下。还有刚才你总结自己的错误,有一条是‘把偷懒包装成没时间’。你要改正这个错误,需要外部约束。我愿意提供这个约束。”
“我时间安排,都在小圆那里,你以前不是经常不经过我自己去要嘛,现在正式授权你,你可以光明正大的拿。”
“好”
江与舒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陆柏庭,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期末考试之后找老师复核分数的学生。老师,我觉得我这道题不应该扣分,我的解题思路是对的,只是结果少了个负号。老师,我的结论偏移度在允许误差范围内,请求重新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