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模仿他的语气,板着脸,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平。
陆柏庭看着她模仿他,嘴角动了动,然后也模仿她,把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语速加快一倍:“老师,这道题我不会做,但我可以给你唱首歌——”
“陆柏庭!”
“——‘你再烦我你就娶我’。老师,你觉得这句歌词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
“你没有暗示?你上车第一件事就是放这首歌,对着我唱了大概很多遍,每一遍都把’娶我’两个字唱得特别大声。从法律角度来看,这属于反复要约。我回国的行为构成承诺。现在我们处于合同生效阶段,只是现在年纪不够,等我毕业就娶你。”
“你——”江与舒的脸红透了。她本来是那个耍赖撒娇的人,现在反而被他用逻辑绕进了坑里。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动用终极武器——不是辩论,不是撒娇,是暴力。
她扑上去,把他按在沙发上,双手捶他的胸口,一边捶一边骂:“陆柏庭你混蛋!你刚才说那么多,什么安全感,什么降权,我以为你真的在反思,结果你是在憋大招——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谁教你的?是不是美国佬教的?”
陆柏庭任她捶了几下,然后抓住她的手腕,翻身把她压在沙发上。
他压低身体,凑到她耳边,声音极轻极轻:“是你教的。你每次都这样——先认真道歉,然后用胡搅蛮缠推翻道歉,再用撒娇推翻胡搅蛮缠,最后用暴力推翻撒娇。我来回被你折腾了好几轮,终于学会了——用逻辑推翻撒娇。这是我的第一步,接下来——”他忽然收住话头,低头含住了她准备反驳的嘴唇。
接下来什么?江与舒想问,但她的嘴被占用了。她挣扎了一会儿,手指插进他头发里象征性地揪了两下,然后慢慢松开,从揪变成了揉,从揉变成了环住他的脖子。
谈了许久的这场话,都不如这一刻的触感真实——他的嘴唇有点干,因为说了太久的话,
“你这个人——辩论辩不过就开始人生攻击。我家暴?我这是正义制裁。制裁一个把女朋友丢在国内自己去波士顿然后回来还摆脸色的男人。”
“我去波士顿是为了——”他卡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确实没办法反驳“摆脸色”这个指控。他回来的时候脸确实很臭,臭到把在酒吧蹦得正欢的她吓得以为自己是幻觉。
江与舒抓住他这一瞬间的卡壳,乘胜追击,手指戳在他胸口上,一字一顿:“你、摆、脸、色。你、还、主、动、挂、我、视、频。你、还、说、肉、体、和、灵、魂、要、分、开、论。”
“□□与灵魂分开论是你先说的。”
“我说的是‘吃干抹尽不认账’,那是反问句!反问句你懂吗!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我语文是奥赛教练教的。他教我们精准表达。”
“精准表达?你那叫精准表达?你那叫——”
“叫用最少的字得罪最多的人。”陆柏庭替她说完了。
江与舒愣了一下,然后更生气了:“你还知道自己得罪人了!你知道你还说!”
“知道。但我当时在生气,我道歉。”
“道歉没用!”江与舒把他的脸往两边扯,扯成一个很丑的形状,气鼓鼓地说,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需要知道自己在你心里的位置。好,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在我心里——是第一。但是第一也要守规矩。第一不能乱发脾气。第一不能因为自己生气了就不理人。第一更不能说什么□□灵魂分开论——你知道我当时听到那句话心里想什么吗?我想的是,这个人他妈的不会是真的只把我的身体当回事吧——”
“与舒。”陆柏庭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声音忽然沉下去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把她两只手都握在自己掌心里,拇指按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你知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飞了一万一千公里,在客厅等到深夜,去酒吧找她,她问我是不是陆柏庭。那一刻我特别难受。不是生你的气,是生自己的气。气我为什么要去波士顿,气我为什么不能在你旁边,气——以至于我站在你面前,你的第一反应是‘我在做梦’。”
江与舒沉默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陆柏庭低头看着她的指尖,继续说,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所以你说你变懒了——我接受。因为我也变懒了。我在MIT每天都计算,算时差,算你的睡眠周期,算我还能撑多久不回来见你。算着算着,就把自己算成了一堆数据。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等不了了’的数据。”他重新靠进沙发里,把她拉到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共鸣,
“所以我不生气了。真的。比起生气,我更想——”他顿住了。
“更想什么?”
“更想把这几个小时用来做别的。”
江与舒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从急促变回平稳。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用一种很轻但很认真的语气说:“那你以后不能再说那种话了。”陆柏庭正要点头,忽然反应过来:“等一下。你刚才——你不是在道歉吗?怎么变成你在提要求了?”
“道歉和提要求可以同时进行。道歉归道歉,提要求归提要求。灵魂和□□可以分开论,道歉和要求也可以分开论。”
陆柏庭盯着她,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大概是一个他被她用他自己的逻辑反杀时特有的那种不甘心。偏偏这套逻辑是他自己发明的,她只不过把“□□与灵魂”替换成了“道歉与提要求”,函数关系完全一致,替换变量后结果依然成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输了但我不想承认”的微妙:
“你这是偷换概念。□□与灵魂是哲学上的二元论,道歉与提要求是语言学上的并列结构,这两者逻辑属性不同,不能直接类比。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接受你的结论。”
江与舒满意地点了点头,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酒窝:“你输了。你刚才说你变懒了——我接受,因为我也变懒了。我懒得倒时差,懒得飞十几个小时,懒得上飞机前还要处理完所有工作。但这不是因为你不够重要。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就像你这次回来——你没有告诉我,但我知道你会回来。不是这次就是下次,不是下次就是下下次。你总会回来的。”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忍不住,再说我忍不住我就自己跑去找你好了呀,怎么我都不赔的。”
她笑了,是那种眼睛里带着狡黠的、让人想打她但又不忍心打的明亮的笑,
“陆柏庭,你个控制狂,忍不住的。你会算时差,会算航班,算着算着就发现自己已经打开了订票软件。所以你一定会回来。我只是偷懒不想飞,但我从来没怀疑过你不会飞。”
陆柏庭看着她的笑容,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他把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
因为他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上扬,从嘴角到颧骨到眼角,整张脸都在笑,那种笑不是礼貌的、克制的、经过计算的,是某种从心底涌上来的东西,漫过了所有逻辑的堤坝。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平的:
“所以,你的道歉总结如下:你确实推迟了太多次,你也确实有时间但选择了偷懒不去,你为此道歉——但你也要求我接受‘你会回来’和‘我对见面频率的需求比你低’这两件事。”
“对。”
“然后你还用我自己的逻辑反驳了我。”
“对。”
“然后你还说我是控制狂。”
“对。但你也是我的充电器。”她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下来,不再是辩论的语气,
“你不在的时候,我用徒步、蹦迪、工作这些充电宝续命。但他们都不是你。所以你不在的时候,我是半格电运行,够用,但永远不是满的。而你在我面前的时候,充满电只需要一秒。”
陆柏庭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发际线,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腰线往上,指腹隔着薄薄的卫衣感受到她腰部柔软的弧线,指尖停了大概一秒,然后继续往上,滑到她后背,沿着脊柱一节一节推上去,像在抚摸一把还没调好音的琴。
“那现在是满的?”
“满的。都快溢出来了。”
“那我帮你消耗一点。”他说,声音忽然从刚才那种冷静的辩论模式切换到了另一种东西。
然后她就被按进沙发里了。这一次,陆柏庭的手已经不只是在腰上了——它们像两只终于找到正确航线的无人机,在她身体的曲线上做精准测绘。
他指尖经过的地方,温度比周围高一两度,留下一道道隐形的航迹。江与舒一开始还在试图维持刚才辩论时的气势,双手撑着他的胸口,嘴巴还在逞强:“等一下——我还没总结完——我第一点——第二点——”
“第二点是你的道歉成立,我的生气撤回。”
“对——然后第三——”
“第三是接下来你的发言时间结束,进入自由辩论环节。”
他低头含住她剩下的话头。自由辩论环节就是她完全说不了话,只能发出一些含含糊糊的、被他的嘴唇揉碎了再吐出来的单音节。
她抓着他的头发,也不知道是想把他拉开还是按近一点,手指在他发间绞着,绞得乱七八糟,指腹蹭过他后颈修剪得短短的发尾,那种微微扎手的感觉让她想起航模队实验室里那些还没打磨好的碳纤维板。但碳纤维板不会发烫,他会。他身上温度高得离谱——不是发烧那种高,是某种从里到外的灼热,把她的理智也一并烤得发软。
接吻的空隙里她挣扎着睁了一次眼。从沙发这个角度刚好看到茶几上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微信图标在任务栏上闪——大概是徐雅欣发来的工作消息。她还没来得及瞟清楚,就被陆柏庭用手指勾住下巴轻轻带回来,重新调整他们面庞的角度,贴近她嘴角含糊说了一句“专心”,声音低得像是直接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与舒。”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嘴唇贴在她的锁骨上,每一个字都带着温热的吐息,像在念某个极其复杂的代码的注释。
“嗯?”
“你刚才说——你懒得飞。那我以后多飞几次。”
江与舒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捧起他的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在他额头上用力亲了一下。“那你每次飞回来——我都会去机场接你。这次没接到,下次一定。下次我要是再迟到,你就把我的名字倒过来写。”
“舒与江。”他念了一遍。
“好听吗?”
“不好听。像中药名。”
“那你以后不要让我迟到。我也不让你再等到凌晨两点。”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保证。”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手又开始不老实——这次是从她卫衣的下摆滑进去,掌心贴着她后背**的皮肤,从腰窝一路推到肩胛骨。
江与舒想说话,但她的声音被他的拇指按在肋骨上轻轻磨蹭的动作打断了。
最后她只能掐着他的肩膀,气急败坏地骂了句“陆柏庭你他妈的不是刚才还在跟我辩论吗”,他没回答。
只是沿着她的喉咙往上一寸一寸地亲,喉结在她的唇下轻轻滚动,一声极低的笑被压在嗓子眼里,没放出来。
鱼缸里的热带鱼正安静地趴在缸底看着这一切,或许也在思考着复杂的哲学问题,比如“□□与灵魂到底能不能分开论”。
一来一回聊了两个多小时,窗外日头直直悬在半空,肚子空荡荡发出清晰的咕咕抗议声,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
江与舒揉着空空的胃,瘫靠在床头:“聊到十二点多,午饭晚饭合并了,饿得前胸贴后背,我们出去找家馆子吃饭吧?”
“别出去了,来回路上浪费大把能黏在一起的时间。我好不容易回国一趟,只想跟你窝在家里当连体婴儿,安安静静贴在一起不好吗?陆柏庭语气带着一点撒娇式的道。
江与舒被他黏人模样逗得心软,抬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黑发:“行,听你的,点外卖。”
她伸手捞过沙发桌上的手机,屏幕一点亮,密密麻麻几十条消息弹窗直接铺满页面。
剧组工作人员的对接消息、剪辑师发来的粗剪修改批注、宣发组物料清单,还有一堆会议倒计时提醒,光是未读消息就九十多条,看得她太阳穴突突发疼。
置顶对话框里,徐雅欣发来一大段超长吐槽,分段刷屏:
【江与舒!你完了,恋爱脑实锤!】
【我帮你把手机送回去了!放门口了!你们俩动静小点!小心隔壁投诉!】
【……】
【江与舒!你活着吗?!】
【活着回个消息!死了也回个消息!我好给你收尸!】
【你俩悠着点吧,还有论文和工作要干!ps鄙视恋爱脑】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根本没把工作当回事,昨天抓包你在酒吧蹦迪我还替你捏一把汗,好家伙现在已经是不是好的已经不知今夕何了】
【今天一上午我给你发消息全是已读不回,我还以为你俩冷战闹掰了,合着在家腻了一整晚是吧?】
【下午三点的物料核对会你别忘了,实在起不来我只能带主创延后半小时,但是赵制片已经在群里催了】
【一堆工作全堆我头上,我快成你专属替身了】
【算了,你们俩好好腻歪吧,工作我顶着。】
【但记住!明天!必须!出现!】
【否则我就把你的丑照发到网上!
【算了,你们俩好好腻歪吧,工作我顶着。】
【但记住!明天!必须!出现!】
【否则我就把你的丑照发到网上!
江与舒看着好友的吐槽,忍不住笑出声,随手打字回复安抚徐雅欣,一边跟身边的陆柏庭念叨:“雅欣都吐槽我们俩只顾谈恋爱,把工作抛到脑后。”
陆柏庭漫不经心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伸手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搭在她肩头,指尖轻轻绕着她的发丝:“告诉她,我难得回来,优先陪我。”
江与舒简单回复完消息,点开外卖软件,挑了两人都爱吃的家常菜下单。
本来想着趁外卖送到前,简单梳理下午会议要用的核对资料,可身旁的人根本不给她处理工作的机会。
陆柏庭整个人贴上来,不想她工作手臂牢牢圈住她,缠缠绵绵舍不得松开半分。
经过一上午谈心,她也不再向大人那般要求自己。
刻意藏起自己的醋意和占有欲,吻的间隙,她捏了捏他的下颌,眼底裹着淡淡的小醋意,直白吐露心底的在意:“以后在波士顿,不许有女生单独找你讨论课题,回复消息语气不能软乎乎的,不准跟女生单独泡实验室到深夜,我会知道了你就死定了。”
陆柏庭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难得顺着她的心意全盘妥协,指尖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安抚:“好,所有课题小组全部多人组队,单独要沟通的内容统一在群里文字交流,不私下一对一聊天,行不行。”
两人就这么窝在沙发上,反复相拥、亲吻、低声闲聊,从早上谈心的矛盾,聊起大学时细碎的小事,聊起以后想一起去看的海边雪景,黏糊了整整一下午。
两人心里都清清楚楚记下自己要改正的短板:江与舒往后会主动实时报备行程,留出专属二人陪伴时间,减少无预期失联;陆柏庭会学着收敛过剩的占有欲,减少无端内耗,学会给爱人适度的私人空间。
中途外卖送到家门口,两人随便扒拉两口饭菜垫肚子,又重新窝回床上相拥闲谈、温存相伴。
夕阳透过薄纱窗帘漫进房间,暖金色柔光裹着紧紧相拥的两人,之前所有跨洋积攒的委屈、争吵、别扭,全在坦诚的谈心、一整天缠绵温柔的相伴里彻底化解。
一个理性克制、凡事追求确定的理工男,一个热烈自由、随性发散的文科女,性格天生相悖,努力磨合出专属于两人、长久又舒服的相处模式。
“陆柏庭,你越来越难哄?"
“……"他沉默了两秒,"我只是……太怕你了。"
“怕我?"
“怕你不爱我。"他说,声音轻得像某种呼吸,"怕你喜欢上别人。怕你觉得我烦。怕你觉得我控制欲太强。怕你……离开我。"
她捧起他的脸,让他的目光直视自己。
“陆柏庭,"她说,声音很稳,像某种宣誓,"你听好了。"
“嗯。"
“我心里都是你”她说,”不会觉得你烦。“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好吧,有时候觉得你控制欲太强,但我可以接受,但是你适可而止啊,不能再增加了。”
“……"他的嘴角也弯了弯,像某种被风吹过的湖面。
“你是我男朋友,"她说,"你对我有占有欲,很正常。我对你也有占有欲。只是我的占有欲,没有你的那么……明显。"
“你的占有欲是什么?"
“是……”她想了想,”你是我的,就是那种除了你妈妈外,你和其他女生都没关系,是我一个人的。"
“我也是”
“我们真是……”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天生一对。”
江与舒把脸颊埋在他颈窝,轻轻咬了咬他的锁骨,软糯小声撒娇:“以后不许再跟我冷战啦,我看见你冷冰冰不说话,心里难受好几天。”
陆柏庭抬手顺着她的长发,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软的吻,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尽量不闹别扭。但如果你再把我排在所有消遣后面,我还是会难过。”
“知道啦,我的第一名专属小朋友。”江与舒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眼底盛满亮晶晶的笑意,“以后不管忙成什么样,你的位置永远不会被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