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剪看片会从上午十点开到晚上九点,十一个小时的高强度拉锯辩论,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专业执念,寸步不让。剪辑师死死咬住影片节奏,坚持砍掉大半抒情长镜头,只求剧情紧凑利落;摄影指导视画面质感为底线,每一寸光影构图都不肯妥协,坚决不允许为了节奏牺牲镜头美感;编剧团队死守人物逻辑闭环,苦口婆心劝说,删减抒情片段会割裂人物情绪,让人设崩塌……
每个人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星河》更好,句句专业,字字在理,偏偏彼此的理念冲突不断。偌大的会议室里,争论声此起彼伏,嗡嗡作响,回荡不绝,硬生生吵了十一个小时,气氛紧绷到极致。
江与舒坐在剪辑台旁边,手里的水从热喝到凉换了一杯又一杯,喝到第三杯咖啡的时候她的胃都开始抗议。
因为摄影和剪辑正在为第47场戏的转场方式激烈交锋,两个人的语速都快得像在参加辩论赛。
“这个转场不能硬切!从水库全景直接跳到男女主对视,中间没有过渡,观众会以为时空错位!”摄影的手指点在监视器的时间线上。
“硬切才有冲击力。加过渡反而拖节奏。”剪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反驳道。
“冲击力不是跳帧!你的剪辑点是卡在音乐重音上,但画面情绪的余韵还没走完——”
“余韵是演员给的,不是转场给的——”
江与舒放下咖啡:“加一组水面的空镜过渡。钱云飞之前拍的水库俯瞰素材里有一段水纹特写,色调和前后两场都能衔接,用那个试试看。”
全场安静了片刻。摄影盯着时间线看了几秒,点了头。剪辑把那素材拖进时间线,播放了一遍——水库的晨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碎金,从男女主告别的场景过渡到重逢的对视,镜头从水面缓缓抬起,刚好接上女主抬眼的瞬间。
“可以。就用这个。”王西说。这是她今天第六次说“可以”。前两次分别是“这个光还行”和“这条过了”。
晚上9点散会的时候,江与舒的脑袋嗡嗡作响,像一朵被抽干所有水分和元气的蔫花。
她靠在剪辑室门口的墙上,闭着眼睛站了片刻。
徐雅欣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走了过来,一眼就看穿了她此刻的状态——一半是脑力透支的疲惫,一半是冷战内耗的emo,妥妥的双重低电量。徐雅欣从她旁边经过,,把其中一杯塞进她手里。
“还活着?”
“半死不活。”江与舒接过牛奶,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暂时浇灭了胃里的抗议。
这几天,她看似被工作填满了全部生活,忙得脚不沾地,可只要稍微空闲一秒,关于陆柏庭隐隐约约和她在冷战事情就会悄无声息地翻涌上来。
“你听我的嗓子——是不是哑了?”
“哑了。像鸭子。”
“谢谢你的精准描述。”
徐雅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手机一收:“走,带你去个地方,别在这儿瘫着发霉内耗了。”
“哪里?我现在电量归零,只想滚回家瘫在床上睡觉。”
“Light蹦迪。今晚有陈策乐队的现场演出。”徐雅欣说着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江与舒摇头:”算了,我还是回家吧,蹦到凌晨两三点,明天一早还有审片对接、物料确认、团队复盘一堆事,第二天工作怎么办”
“陈策乐队今晚在Light酒吧演出。”徐雅欣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们好久没去看他演出了,把其他几个湖中也叫上,聚一下。”
江与舒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但我真的太累了,想回家睡觉——"
“你回家睡得着吗?”徐雅欣打断她,目光直视她的眼睛,”你脑子里全是粗剪的转场、王西的咆哮、赵老师的预算表,你能睡着?”
江与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走吧,"徐雅欣把包往肩上一甩,"蹦一个小时,出出汗,把脑子里的垃圾倒一倒,回来倒头就睡。"
“可是——"
“没有可是。"徐雅欣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她,"而且,你最近和陆柏庭闹别扭,整个人丧里丧气的,我看着烦。"
江与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我没丧——"
“你嘴角下垂的角度比上周大了三度。”徐雅欣面无表情。
徐雅欣推了推眼镜,”走吧,陈策车在楼下。”
江与舒犹豫不过三秒,她活在当下本性彻底战胜了打工焦虑和emo情绪,长长舒了一口气,彻底摆烂释怀,眼神瞬间松弛下来:“行吧!去就去!”
“这才对。”徐雅欣笑了
两人刚走出写字楼大门,晚风裹挟着冬日的凉意扑面而来,路边一辆黑色私家车缓缓停下,降下车窗,露出陈策干净温柔的侧脸。
他穿着简约的红色羽绒衣,褪去了舞台上的张扬热烈,多了几分生活化的清爽温和,眉眼干净通透,让人看着格外舒服。
“刚结束现场彩排,正好顺路过来接你们。”陈策嗓音温和轻柔,笑着看向两人。
江与舒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和陆柏庭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她发中午发的:【陆宝宝,在干嘛?】
没有回复,她盯着那个空白,看了一会,最后把手机塞回包里,调成了静音。
Light酒吧位于三里屯的一条小巷里,陈策把车停在巷子口:”我先去后台准备,你们从正门进。"
“好!"江与舒挥挥手,"加油!"
徐雅欣和江与舒走进酒吧,被引到迪台旁边的一个卡座。桌上放着一份酒水单,徐雅欣扫了一眼,点了几杯鸡尾酒。
“我不太想喝酒。"江与舒说。
“我知道。"徐雅欣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这杯叫'日出',橙汁加苏打。"
江与舒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像某种夏天的记忆。
“好喝!”她眼睛亮了,又因为可口,她又喝了几杯其他的。
陈策唱了三首歌,都是摇滚。
"暖场结束了。"徐雅欣说,"接下来是DJ时间,蹦迪时间。"
果然,舞台上的灯光突然变成刺眼的紫红,音乐节奏骤然加快,像某种野兽的咆哮。DJ的声音从音响里炸出来:"Everybody,put your hands up!”
舞池里的人群像被点燃的火药,瞬间沸腾。
“去吗?"徐雅欣问。
“去!"江与舒把杯子里鸡尾酒一口喝完,站起来,"我要把今天的负能量全部蹦掉!"
她们挤进舞池,汇入那片沸腾的人群。
江与舒一进入舞池,就像变了一个人。
刚才在剪辑室里蔫蔫的、丧里丧气的、像隔夜菜一样的江与舒,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睛发亮、头发飞扬、浑身散发着能量的少女。
她跟着音乐的节奏,扭动身体,手臂在空中挥舞,像一棵在暴风雨中跳舞的树。
“这节奏!"她大声喊,声音淹没在音乐里,"太爽了!"
徐雅欣站在她旁边,动作优雅而克制,像一朵在风暴中保持尊严的百合。她看着江与舒疯狂的样子,嘴角弯了弯,然后也跟着动起来——虽然幅度很小,但确实在动。
“雅欣!"江与舒抓住她的手,"跳起来!别像棵盆栽!"
“我是盆栽,你是野草。"徐雅欣大声回她,"野草疯长,盆栽优雅。"
“优雅个鬼!"江与舒拉着她的手,往上举,"跟我一起!"
徐雅欣被她拉着,不得不加大动作幅度。两个人在舞池里扭动,像两棵在暴风雨中互相碰撞的树。
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快,像某种心跳的极限加速。
江与舒跳得更疯了。她闭上眼睛,把脸仰向天花板,让灯光在脸上闪烁。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粗剪、什么转场、什么王西的咆哮、什么赵姐的市场分析,全部像垃圾一样被倒出去。
她只感觉到音乐,感觉到汗水,感觉到身体在燃烧。
“爽——!"她大声喊,声音淹没在音乐的浪潮里。
期间不时会有男生凑过来,试图搭讪。江与舒毫不犹豫拒绝,继续跳。
徐雅欣看着她这样笑了。她知道江与舒看着大大咧咧,但边界感极强。
“与舒!"她大声喊,"休息一下吧!"
“不!"江与舒摇头,头发甩出一串汗珠,"我还能跳!"
“你跳了四十分钟了!"
“四十分钟算什么!"江与舒大笑,"我能跳到天亮!"
“你是永动机吗?"
“对!我是永动机!"江与舒大笑,"旋转!跳跃!我不停歇!"
徐雅欣摇摇头,退到散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看着舞池里的江与舒。
那姑娘像一颗燃烧的星星,在黑暗中发光,发热,旋转。
江与舒放在卡座包里手机。
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某种无声的呼唤。
未接来电:6个。
微信视频邀请:6个。
全部来自同一个人:陆柏庭。
但江与舒不知道。她正在舞池里疯狂旋转,像一颗失控的陀螺。
波士顿到北京的航班飞了十几个小时。陆柏庭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买了这张机票——没有告诉导师,没有告诉钱云飞,没有告诉爸妈,更没有告诉江与舒。
他把实验室的数据跑完,把论文初稿发给导师,往背包里塞了两件T恤和充电器,坐了红线地铁到罗根机场。
直到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扫了他的登机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舷窗外波士顿的灯火一点点缩小,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是冲动型的人,从小到大,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充分的前置分析和风险评估。但此刻他手里没有数据,没有分析,没有任何可以支撑他做出这个决定的逻辑框架——只记得上次视频里江与舒把脸埋进抱枕,声音闷闷的,说“我真的想去”。
后来她没回他电话,他熬了整晚,把凉掉的咖啡倒掉,然后把实验室的数据重新跑了一遍。后面整整两天,他和江与舒维持着一场无声又煎熬的冷战。
不主动打扰、不刻意纠缠、不卑微讨好,却也彻底放不下、忘不掉、过不去。所有的委屈、想念、别扭和失落,全部憋在心底,独自消化、独自揣摩、独自内耗。
他的理智无比清醒,一遍遍自我开导:她太忙了,会议扎堆、审片熬夜、项目压身,身不由己,不是故意忽略他,不是不在意他的情绪。
但他的情绪告诉他:她不理你。她又一次不理你。她把你排在工作后面,排在剪辑后面,甚至排在徒步后面。
从前不是这样的,现在这种失控感让他难受。他习惯了控制,习惯了计划,习惯了把所有变量纳入模型。但江与舒,是他模型里最大的异常值。
把自己关在实验室连续工作了2天,晚上回到宿舍,看到冰箱里特地准备给她来准备的酸奶,他看了很久了,对自己说:不再等了,该见面。
现在他站在北京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陆柏庭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紧绷一路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许,灯是灭的,
“与舒?"
没有回应。
他打开灯,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鱼缸的过滤泵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那几条热带鱼在昏暗里游弋,对他的归来毫无反应
沙发上扔着她的外套,茶几上放着她没喝完的半杯咖啡。卧室的门开着,床上被子凌乱。
他简单拿了家居衣物,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刷过后,浑身的疲惫消散大半,心绪也沉稳了不少。
他擦着微湿的黑发走出浴室,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原本纷乱浮躁的心,在熟悉的家里,终于安稳落地。
没关系,他可以等。
等她忙完工作、等她回家、等一个好好说话、好好和解的机会。
他重新打开搁置的IAP论文,指尖落在键盘上,终于有了些许思路。客厅暖黄的灯光温柔静谧,屋内安静闲适,他一边慢悠悠敲着论文,一边等。
晚上九点,没回,十点,还是没回。
十一点,耐心耗尽,他坐不住了,心底的不安和别扭再次翻涌上来。
这么晚了,她还没回家。
他点开和江与舒的聊天框,发送消息,没有回复,拨通了她视频电话。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响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自动挂断——无人接听。他不死心,连续拨打了六次视频、两次语音,全部没有回应。
陆柏庭的耐心彻底告罄,心底的焦躁愈发浓烈。他转而点开徐雅欣的微信,快速发送询问消息,同样久久没有回应
然后他翻出助理小圆的手机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听筒里传来小圆迷迷糊糊、睡意浓重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哪位……”
陆柏庭压下心底的焦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克制:“小圆姐,你好,我是陆柏庭。请问江与舒现在在哪里?”
深夜接到陌生又熟悉的电话,小圆脑子压根转不动,睡意席卷全身,根本来不及多想,完全没有揣摩语气和处境的心思,迷迷糊糊就如实回答:“与舒啊……她今晚跟雅欣去Light酒吧蹦迪啦……”
“Light酒吧,蹦迪。”
七个字,像一簇小火苗,瞬间点燃了他积压多日的所有委屈、别扭和怒火。
他在彻夜难眠、自我拉扯、反复内耗、满心牵挂,他连夜回国,只为和她见面。
而她,说自己很忙,没时间去波士顿,却能抽出一天时间去徒步,去蹦迪,明知他们在冷战,知道他心情不好的情况下,不接电话,跑去酒吧蹦迪。
一瞬间,所有的温柔、想念、包容全部退去,只剩下满满的酸涩、憋屈和怒火。
陆柏庭手机放进口袋,拿上车钥匙,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他把音乐声调到最大,希望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按进逻辑的底层,暂时不处理。
他对自己说:我只是去接她回家。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比平时紧得多。
他不怕异地相隔、不怕长久等待、不怕辛苦奔赴。他怕的是,自己满心满眼的奔赴与期待,在她那里,永远是可以随意搁置、无限顺延的备选,永远抵不过忙碌的工作和即时的快乐。
陆柏庭的车停在酒吧门口。
门口还有人在排队,他径直走过去,保安伸手拦住他:”先生,请排队——"
陆柏庭看了他一眼,还是排队了。
陆柏庭走进酒吧。
音乐声像一堵墙,迎面撞来。灯光昏暗,人群拥挤,像某种混乱的海洋。他站在门口,目光像一样扫过整个空间把
目光移向舞池,他看到了她。
江与舒向来不喜欢喝酒,也不爱酒吧的嘈杂烟酒味。但可她喜欢跟着鼓点肆意摇摆、彻底放空的松弛感。虽然场内灯光偏暗,光影错落,还是担心大家认出她,寻了舞池最角落的位置,安安稳稳扎根下来,开启了自己的解压蹦迪模式。
她的白T恤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背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生,试图靠近她,被她甩开。
陆柏庭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穿过人群,步伐很快,带着某种压抑的怒火,像某种即将喷发的火山。
“借过。"
他的声音很冷,人群不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江与舒身后,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江与舒正蹦得欢。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音乐,只有节奏,只有身体在燃烧的感觉。她感觉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以为是刚才那个试图搭讪的男生,眉头一皱,立刻甩手。
“干嘛!"她大声喊,声音淹没在音乐里,"别碰我!"
她转过头,准备骂——
“你——"
她的眼睛睁大了。
眼前的男生穿着黑色羽绒服(他着急找她忘记脱了),头发有点乱,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像某种深不见底的潭水,看着她。
“你……"江与舒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急切中透着心虚,"是、是陆柏庭吗?"
她揉揉眼睛,不敢相信。
陆柏庭在波士顿啊。在MIT的实验室里,在写他的论文,做实验,在——
怎么会在这里?
在Light酒吧?
我靠,蹦迪被他逮到了!
他不喜欢我来酒吧
死了死了!
她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CPU,风扇狂转,但温度持续飙升,最后——
死机了。
她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微张。
陆柏庭看着她连自己都认不出,那一刻,某种东西在胸腔里爆炸了。
愤怒?失望?委屈?还是——他分不清。他只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他放开她的手,转身,就要走。
“等等!”江与舒终于反应过来,想抓住他的手腕,
"柏庭!真的是你?!"
陆柏庭没有回头,转身就走
酒吧的灯光还在闪,鼓点还在震。
他穿过拥挤的人群,肩膀碰到别人的胳膊,有人说“借过”,他没听见。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从“他是真的”到“他在酒吧”到“他从波士顿飞回来了”到“他刚才拉我的手我甩开了”到“他要走了”——所有信息在零点几秒内同时涌进大脑。
拨开人群追上去,追着他灰色羽绒服。灰色、灰色…
终于在酒吧门口不远处,她看到了他
“陆柏庭!陆柏庭!”
“你等等我”
他走的不快,没有转头。她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
“陆柏庭你回来啦”
“不要生我气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