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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第两百四十六章

秋冬交替的京城,风一下子就凉得干脆利落。

十月《星河》杀青之后,剧组的热闹喧嚣骤然落幕,但江与舒的生活,半点没迎来清闲,结果只有她自己知道,真正的高压忙碌,才刚刚叠加上线。

作为同时攥着《星河》后期终审、《山海》前期宣发、T大本科繁重课业三件大事的人,江与舒的日常,彻底变成了一台停不下来的旋转陀螺。

不是夸张,是徐雅欣给她算过一笔账:《山海》在青岛拍戏,她两周至少要飞一趟;《星河》粗剪刚出,王西那边催着看片;学校期末考逼近,两科老师发微信委婉提醒她“你还有论文没交”

徐沐秋从剧组请假回北京参加电影节,走之前把一沓需要她签字的合同放在赵钦亦桌上,赵钦亦又放在她桌上。那沓合同在她桌上堆了三天,最后是被徐雅欣拿走去分类——徐雅欣现在比她更像制片人。

但再热爱的事情,架不住三件大事全方位撞期叠满。

她的生活准则一直通透又偷懒:能甩手就甩手,能外推绝不亲扛。

身边最懂她、最能兜底、最能干的徐雅欣,几乎帮她承担一大半的事情。

相比于随性灵动、懒得抠细碎流程的江与舒,徐雅欣沉稳细致、执行力拉满、做人做事都滴水不漏。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徐雅欣坐在办公室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蓝莓酸奶,吸管已经咬扁了。

“像陀螺。”江与舒头也不抬地翻着《星河》粗剪的时间码。

“陀螺还有停下来的时候。你是陀螺精。”

“陀螺精也是陀螺。”

徐雅欣把酸奶放到桌子上,说道:

““王西导演说粗剪版必须这周内看完,她下周要飞戛纳,还有《山海》的宣发计划会,赵老师说你不出席她就—-”

“她就怎样?"江与舒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探出半张脸,头发乱乱。

“让我务必让你去,要不没人拍板预算。”

江与舒把脸埋进抱枕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我当初为什么要当制片人?我明明只是想当个坐在电影院里吃爆米花、看电影的小女孩啊!"

徐雅欣盘腿坐在她对面,手指在平板上划得飞快,头也不抬:”因为你初三的时候说,'当制片人就可以指挥所有人,多酷啊'。"

“我那时候才十三岁吧!十三岁说的话能算数吗?”

“能。”徐雅欣终于抬起头,一双洞悉江与舒一切双眸,“不过你高中时还豪言要在大学谈很多恋爱,现在呢,不是乖乖吊在陆柏庭一棵树上。”

江与舒把抱枕扔过去。

徐雅欣轻松接住,顺手塞进腰后当靠垫:”别挣扎了,把机票退了吧!”

“什么机票?"

“你忘了?"徐雅欣挑眉,"你上个月说,'这次一定去波士顿看陆柏庭,再不去我就把自己名字倒过来写'。1月20号的航班,头等舱舱,靠窗位,你选的——你退了,反正你也去不了。"

江与舒愣了两秒。

“再等等!那是我专门挑的靠窗位!我还打算在飞机上捋一下《山海》的宣传大纲呢!"

“你可以在青岛写。"徐雅欣面无表情,"反正你本来也打算在飞机上工作,靠窗不靠窗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江与舒道:

"靠窗位可以看到云层!可以看到日出!可以在陆柏庭问我'你在飞机上看到了什么'的时候,说'我看到了一朵像你的云'——"

徐雅欣平板一收,望着她道:“省省吧。"

江与舒趴在沙发上,脸朝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委屈的”呜——"。

“而且,"徐雅欣补刀,"你上次说去波士顿,从10月推到11月,11月推到12月,12月推到1月。陆柏庭都回来两次了,你一次没去过。我要是他,我早就——"

“早就什么?"

“早就……”徐雅欣想了想,”早就死心,把你照片设成屏保,一天看10遍,然后继续写自己的IAP论文。"

江与舒把脸从沙发里拔出来:“他屏保是一架星空中的飞机!”

“但我猜他肯定换了。”徐雅欣耸肩,”陆柏庭的占有欲你不懂嘛。他嘴上不说,心里早把你的课表、航班、工作这些都记在表格里。”

江与舒蔫蔫地坐回沙发,像一朵被晒蔫的向日葵。

“我真的想去。”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抱枕流苏,"我都想好要给他带什么了,还有我新想的剧本大纲,想让他看看。"

徐雅欣看着她,没说话。

“但是《星河》粗剪好了,王西导那个脾气,我不在场她能和剪辑师打起来。《山海》要开宣发计划会,赵老师不会放过我的。"江与舒掰着手指数,"还有周浩的脱口秀,他说要加一段关于关于我的梗,我得把关,不然他能在台上把我黑出翔……"

“所以,”徐雅欣打断她,"你打算怎么办?"

江与舒叹了口气,苦恼的说:“我给他视频说吧。"

视频接通的时候,陆柏庭正在实验室。

江与舒能看到他背后的白板,上面写满了她看不懂的公式。

陆柏庭戴着耳机,头发有点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看到她的瞬间,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与舒。"

“宝宝!”江与舒把脸凑近镜头,努力笑得灿烂,"你看,我今天编了一个鱼骨辫,好不好看"

陆柏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在她身后的背景上:“好看,你在办公室?"

"嗯!刚开完《山海》的会。"

“嗯。"

“然后《星河》的粗剪出来了,王西说——"

“你什么时候来?"

江与舒的话被打断,愣了一下。

陆柏庭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江与舒太了解他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我……"江与舒的声音小了下去,"那个宝宝,我可能……1月20号去不了了。"

陆柏庭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江与舒坐正,像一个等待被训话的学生

“宣发会——赵老师说我必须在场,我要拍板预算。然后王导那边粗剪刚出来,肯定有补镜头——我不是找借口。我知道你不会觉得我在找借口。我就是——就是真的没法走开。”

陆柏庭没有打断她。他总是能认真地听她把所有话说完。

“春天。春天我一定去。波士顿的春天很好看——樱花开的时候我去。我发誓。”

“与舒,”陆柏庭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但语气里有某种被压得很低的东西,“你上次说的是秋天。后来改成冬天。现在改成春天。”

江与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宝宝——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想去,机票都——,我发誓——"

“我不需要你发誓。你对自己发过的誓大都做到了。”他顿了顿,“只有我的,一直在往后推。”

平时的陆柏庭是稳的,所有情绪都被整齐码放在逻辑的文件夹里。但现在他的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那个动作和他调试代码时一模一样,但这次敲的不是键盘,是她。

“我春天一定——”

“春天。”陆柏庭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发音,”春天是什么时候?三月?四月,五月?”

“三月!三月一定——“

“好。"陆柏庭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三月见。"

“陆柏庭——"

“我先挂了,实验还没做完。"

陆柏庭看着暗掉的屏幕,打开日历提醒:与舒,波士顿航班,1月19日。他把这个提醒划掉了,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查尔斯河的晨雾还没散,阳光打在雾上,整条河是灰白色的。他来MIT快半年多了,每次她说过要来,他都提前收拾好宿舍、查好餐厅、提前规划好带她去哪条街看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秋天过去了,冬天也快过去了。现在他的宿舍桌上还放着他从超市和商场买的一堆东西——都是她在国内常用的爱吃的。

江与舒盯着黑掉的屏幕,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扑向徐雅欣:”他生气了!他真的生气了!他从来没有主动挂过我视频!"

徐雅欣淡定地翻了一页剧本:”陆柏庭的冷静式愤怒,恭喜你,解锁新成就。"

“怎么办?"

“飞过去。"

“我去不了啊!"

“那就等春天。”徐雅欣抬头看她,眼神难得认真,”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陆柏庭这种人肯定心里狠狠的记你一笔。"

江与舒哀嚎一声,把脸重新埋进抱枕。

这时,小圆推门进来:”与舒!说《星河》的粗剪——"

“我知道了!"江与舒蔫蔫的说,"定个机票吧,我要在明天中午之前到青岛!"

“但是《星河》的粗剪——"

“让雅欣去!"

“我?"徐雅欣挑眉。

“你比我还能干!”江与舒扑过去抱住她,”雅欣!好雅欣!你替我去看《星河》初剪,我去开《山海》宣发会,这样两边都不耽误!等我从青岛回来,请你吃一个月的饭!"

“两个月。"

“成交!"

接下来的2天,江与舒像一颗被弹来弹去的乒乓球,在青岛和北城之间穿梭。

白天青岛对接宣发物料、开会研讨、对接合作方、敲定《山海》宣发节奏。

晚上连夜飞机赶回北城,熬夜参与《星河》粗剪审片、改细节、对接后期团队。

白天赶会,晚上熬夜,昼夜颠倒,双城穿梭。

整个人忙得连吃饭都是抽空扒两口,大脑时刻高速运转,神经一直紧绷着。

高强度连轴转三天后,周五深夜,她终于结束了所有密集会议,连夜赶回北城。

瘫在沙发上的那一刻,江与舒长长呼出一口气,浑身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身心俱疲、大脑过载。

江与舒最受不了长期高压紧绷,她急需一次彻底放空、逃离城市、远离会议、远离电脑、远离工作的透气机会。

打开微信朋友圈,看到登山社置顶本周活动-北灵山轻越野的报名链接。

北灵山,塔儿寺村。全程大概二十公里,累计爬升一千三百米,轻越野。

完美解压,完美换脑子。

她几乎没有半点犹豫,指尖飞快点进链接,直接报名占位。

当她告诉徐雅欣她明天去徒步时,对方发来微信吐槽:

“你刚双城奔波熬完夜,明天不去睡觉,去爬二十公里越野?”

“江与舒你精力是无限续航吗?”

江与舒笑眯眯回她:

“越累越要动!脑子堵死了,必须进山透气!”

“久坐熬夜的累是淤堵的累,爬山出汗是通透的累,不一样!”

“我再不进山放空,我真的要长会议结节了。”

徐雅欣彻底拿她没办法,只能无奈叮嘱:

“注意安全,别疯跑,下山早点休息,别又熬夜。”

“收到!保证听话!”

秋冬的山野冷风凛冽,空气干净清冽,远离城市雾霾和喧嚣。

一踏入山林,所有会议、剪辑、宣发、学业的焦虑,瞬间被山野冷风冲散大半。

二十公里环线,爬升一千三百多米,不算虐,但绝不轻松。

全程上坡喘气、下坡撒欢,队友结伴同行,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江与舒彻底放飞自我,抛开所有工作身份,变回单纯爱山野、爱自由、爱暴走的少年。

上坡的时候,她和一众队友并肩前行,呼哧呼哧喘气,满头冒汗,脸蛋被风吹得通红,鲜活又明媚。

下坡的时候更是兴奋,步子轻快,一路小跑解压,彻底放空大脑,什么粗剪、什么宣发、什么跨洋遗憾,全都抛之脑后。

山里信号时有时无,断断续续、飘忽不定。

波士顿时间的白天,陆柏庭结束晨间实验,空出整块空闲,习惯性点开微信。

三天没好好说话了。

他心里还憋着淡淡的小别扭,却忍不住想她。

犹豫片刻,他拨通视频电话。

无人接通。

信号失败,自动挂断。

陆柏庭皱眉,静默两秒,再次拨打。

依旧无法接通。

连续三次视频呼叫,全部石沉大海。

他清楚江与舒的作息,这个点她不应该在睡觉,也不应该在开会。

可电话就是打不通。

他本身就爱多想、爱内耗、爱默默揣着情绪,三次失联,让他心底的闷意一点点堆积上来。

他耐着性子,继续等。

终于,第四次拨打,视频成功接通。

屏幕画面弹开的瞬间,一张通红滚烫、满是薄汗、亮晶晶的脸猝不及防撞入镜头。

风呼呼从耳边刮过,背景是层叠山林、枯黄草甸、空旷山野,风声嘈杂,呼吸浅浅急促。

江与舒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颊通红,眼里亮晶晶的,带着运动后的鲜活水汽,整个人明媚又生动。

她看见接通了,有点意外,边喘气边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轻微喘息:

“喂?陆柏庭?”

屏幕那头的陆柏庭,第一眼就精准捕捉所有环境细节。

荒山野岭、冷风呼啸、满头大汗、户外环境。

他嗓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和低闷:

“你在山里?徒步?”

简简单单五个字,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低气压。

江与舒老老实实点头,呼着热气解释:

“对呀,我在北灵山轻越野呢,最近太忙了,出来换个脑子、放空一下。你怎么突然打电话啦?有事情吗?”

她语气坦荡自然、明媚轻松,满心都是山野解压的快乐,完全没察觉对面少年越来越沉的情绪。

“与舒,注意脚下,不要打电话!”队长在前面喊,"这段碎石多,慢点!"

陆柏庭还没回答,江与舒转头,回了一声”哦”,然后转过来,对陆柏庭说:"没什么事吧?我下山后给你视频——"

话音未落,信号断了,波士顿实验室,瞬间死寂,心里那点隐忍的失落、别扭、委屈、被搁置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悄悄翻涌上来。

理智告诉他:只是正常队友、正常徒步、正常安全提醒、她只是解压散心、没有任何问题。

他理智永远在线,但情绪绝不讲道理。

他别扭、他不爽、他闷得慌、他幼稚赌气。

于是,他做出了极其幼稚、极其不符合他往常的行为——不主动找她。

他憋着一口气,忍住所有想念、所有主动、所有询问。

江与舒看着黑掉的屏幕,愣了两秒,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

“算了,"她自言自语,"下山再说。"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长。

江与舒跟着队伍,呼哧呼哧地跑着往下冲。山风灌进耳朵里,把所有声音都吹散了。

终于,到了山脚。

江与舒瘫在路边的石头上,像一条脱水的鱼。一起的女搭子递给她一瓶水,她灌了半瓶,才缓过气来。

“还活着?"

“半死不活。"江与舒有气无力地摆手,"但爽!"

太累了。

累到不想说话,不想解释,不想面对那个冷冰冰的”

“嗯"和"实验室"。

“回去再说吧。"她对自己说,把手机塞回兜里,"反正他也忙,说不定还在实验室。"

回北京的车上,江与舒睡了一路。

到了宿舍,她拖着灌了铅的腿,爬进浴室,洗了个澡。热水冲在酸痛的肌肉上,她舒服得差点睡着。

洗完澡,她裹着浴巾出来,看到床,像看到了亲妈。

“就睡一会儿。"她对自己说,"然后给柏庭回视频。"

她倒在床上,三秒钟就睡着了。

陆柏庭没有主动打过来。他坐在实验室里,面前是IAP的研究报告和满屏的代码,手指放在键盘上,什么都没敲。每隔几分钟他就看一眼手机——没有消息。只有时间在屏幕上安静地跳。跳到北京时间凌晨一点的时候,他站起来去倒了杯咖啡。跳到凌晨两点的时候,他把已经凉透的咖啡倒掉了。

窗外查尔斯河的夜色很深,河面上没有雾,但也没有月光。

江与舒是在第二天早上六点醒的。窗帘没拉,阳光直接晒在她脸上。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打开微信——和陆柏庭界面。

没有他的新消息。

她坐在床边,给陆柏庭拨了个视频,响了很久,没人接。然后她打语音,也没人接。

她心里某个角落突然往下沉了一下。陆柏庭从来不会不接电话。就算他在实验室,也会发一条消息说“稍等,在处理数据”

她连拨了好几次,最后终于接了,画面亮起来——他在宿舍里,头发没有梳,脸色有点暗。

“你昨晚没回我电话。我等了很久。”他说,语气很轻,像怕用重了语气会让她觉得他在责怪。但那个停顿出卖了他——他在说这句话之前,大概在心里已经反复措辞了无数遍,最后选了一个最不尖锐的版本。

“我太累了,洗完澡就睡着了,对不起——”

“哦,今天还忙吗。”他打断她,然后沉默了几秒

江与舒攥紧手机:"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真没有?”

“……"陆柏庭沉默了两秒,"与舒,你知道我这里现在几点吗?"

江与舒愣了一下,然后算了算:”下午……三点?"

“四点。"陆柏庭说,"我在实验室,从昨晚到现在。"

“你……你没睡?"

“睡了。”他说,”在桌上趴了一个小时,我现在有点累了,去睡会。”

“好的,等我们都闲了,好好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