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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第两百三十九章

晚上十一点,A7摄影棚。

江与舒本来已经回酒店躺平了。今天拍了一天在片场工作了一天,脑子像被搅拌过的豆腐脑,只想洗完澡瘫在床上刷手机。但帖子还没刷几个刚——徐雅欣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别睡了,快来棚里,”徐雅欣说,”摄影组和灯光组要打起来了。"

“真打还是假打?"

“目前还是嘴仗,”徐雅欣说,”但你再不来他们就要打起来了——不对,已经快打起来了,老周起的,监视器砸到了场务小胖的矿泉水箱,”,徐雅欣大声说着

“没砸坏,就拍了一下。但声音很大,像某种宣战信号。"

江与舒从床上弹起来:”张导呢?"

“张导在,正在劝。"

“赵老师呢?"

“也在,大概在心里算损失。"

“他们都在,我去能干嘛?”

“你能搅局,”徐雅欣说,”还能看戏,最重要的是现在局面太僵,需要有人搅一把。"

背景音里老周在吼:“你那灯亮得跟海底捞似的!我是拍深海还是拍火锅店!”

然后是罗哥的声音:“你那机器宽容度不够怪我?你把ISO推到六千四噪点糊一脸,我灯再暗你也是糊的!”

江与舒挂了电话,抓了件外套就往外冲,但扣子系错了位,左边比右边高一截。冲到门口发现穿的是酒店拖鞋——蓝色的,上面印着”青岛欢迎您”。她犹豫了一秒,决定不换。

凌晨一点,夜戏棚里灯火通明,棚里的场面比她想象的壮观太多了。

摄影组老周站在监视器旁边,胡子拉碴,T恤上印着”摄影机是我老婆”——现在这件T恤被汗水浸透,帽子反戴,上面绣着“最佳摄影”四个字,是去年拿奖的时候剧组送的。现在这顶帽子被他从头上抓下来又戴回去、戴回去又抓下来。监视器屏幕上是林小满在深蓝背景里模糊成一片的轮廓,看起来不像深海女妖。

“我要的是深海!”老周的声音已经不是用嗓子吼的了,是用胸腔在震

“深海!你那个灯亮,观众看了以为沈渊不是下去探险是去水族馆了呢!”

灯光组罗哥站在右边,他脚边倒着一个灯架,十二公斤,刚才被他摔的——“我他妈不干了"那种摔。他身后站着四个灯光师,手里都拿着东西——柔光板、色纸、遮光斗,像某种随时准备起义的工农红军。

中间地上,躺着一块反光板,像某种被误伤的平民。

“你那机器宽容度不够!”罗哥站在灯架下面,“ISO推那么高,噪点糊一脸!你想让后期修图修到明年吗?我灯再暗你也是糊的!”

“你灯色温不对!我要的是冷蓝冷蓝,深海的蓝!深海的蓝是压抑的、浑浊的、让你觉得肺里灌了水!你那个蓝是度假酒店无边泳池的蓝!”

“你倒是给我调色啊!你是摄影指导,调色是你的活!我管灯的光谱,不管你的心情!”

赵钦亦站在两拨人中间偏左的位置。她已经站了大概二十分钟,脸上带着一种“我经历过比这更离谱的”的表情。

她开口准备说什么,嘴刚张开,老周又吼了一嗓子,她的嘴又合上了。

张帆坐在导演椅上,他一句话不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监视器上那片模糊的蓝色画面,表情像一个来参观的游客。

徐雅欣坐在道具箱上。她面前摊着一包薯片,她每隔一会儿低头捡一片塞嘴里。看到江与舒探头进来,她举起薯片袋朝她挥了挥,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江与舒没看清。她又往棚里挪了两步。

徐雅欣加大口型:“开——打——了——”

江与舒猫着腰从灯架后面绕到徐雅欣旁边,动作像在玩真人CS。

“谁先动的手?”

“老周。十点半那会儿罗哥把冷□□降到百分之十五,老周说太亮,让再降。降到百分之十二,老周说还是太亮。降到百分之八的时候——”

“罗哥炸了?”

“不是。灯炸了。芯片过热,光衰了。”徐雅欣嚼了一块薯片,“灯比罗哥先扛不住。然后两个人就从‘你灯不行’吵到‘你技术不行’再吵到‘你上次拍戏也这样’,最后罗哥翻出一个去年的旧账——说老周拍《西湖》的时候有一个镜头把演员脸拍黑了,害他后期补光补到凌晨。老周当场把帽子摔了。帽子摔完又捡回来了,因为是他最喜欢的帽子。”

“然后呢?”

“然后他俩就开始互相甩锅。老周说灯光组光衰控制差,罗哥说摄影组参数乱调。老周说罗哥用的色温是错的,罗哥说老周ISO推太高自找的。老周说你灯太亮了……”

“拍个屁!”罗哥那边正好吼出这三个字

“纯黑你拍个屁!”罗哥把色温表往工具箱上一拍——这次没砸中人,但他的组员很有默契地集体后退了一步.

“机器对不上焦!人脸没轮廓!拍出来全是废片!你后期拿什么调?你调一个给我看看!你把黑调成蓝?那你直接拍蓝的不就行了!”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从吼降到讲理,但每个字还是带着加班压出来的淤青,“我已经把灯光压到设备最低阈值了。再降,直接归零,不用拍了。你要的不是拍戏,你要的是纯黑。”

“深海就是看不见!”老周的帽子已经被他抓下来第三次了,这次没戴回去,“这部是深海外星文明,不是海底观光片!亮一分,深海的压抑、未知、外星孤寂感就崩一分!我宁愿废片,也不能把深海打亮拍烂!”

“你是卡梅隆附体了?卡梅隆有钱有时间你也有?”

“我是他精神上的徒弟!”

“精神上的徒弟?那你精神上的师父有没有告诉你——纯黑是拍不出来的!纯黑是零照度!零照度!不是暗,是零!零你拍什么?拍个寂寞!”

“你才拍个寂寞!”

赵钦亦第三次试图张嘴,第三次被两人的声音拍回去,叹了口气,她转头看了一眼张帆,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是导演你说句话啊”。张帆接收到她的眼神,然后继续沉默.

江与舒就是在这个时候从灯架后面走出来的。

她穿着酒店拖鞋,组服扣子系错了位,头发被海风吹的有点炸,她走出来的步伐很轻快,步伐里有“我来解决问题了”的严肃步伐,更混杂着“我来听八卦了”的兴奋。

她举起手:"那个,我来了。谁给我总结一下?

“江老师你来得正好!”老周拽住她,把她拉到监视器前面,“你看这个画面!你看!这是深海吗?这能叫深海吗?”

江与舒盯着监视器看了两秒。画面里一片暗蓝,林小满的脸在背景里若隐若现,像一个开超大美颜的主播。

“这个嘛——”她眯起眼。

“你看!她都说不出话了!”罗哥乘胜追击。

“我没说不出话。我是想说——这蓝得有点——”

“像什么?”两个人同时问。

“这个蓝不是我想象中的深海蓝——”

江与舒看向张帆:"导演,您的要求?"

张帆把剧本卷成筒:”我要的是黑。但不是纯黑。是黑得有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张帆说,"但我知道现在拍出来的不是。现在拍出来的是——"他指向监视器,"雾霾天的北城。深海不是雾霾天!"

罗哥喊:”那你说深海是什么天?!”

江与舒插嘴:”深海是——"她顿了顿,"密室逃脱的天。"

所有人看向她。

“你们玩过密室逃脱吗?"她说,"那种黑,黑得你能看见自己手影,但看不清队友表情。你知道旁边有人,但不知道他是想帮你还是想吓你。那种黑,叫'有点东西'。"

老周皱眉:”什么玩意?"

“就是,"江与舒比划,"比'太黑了'亮一点,比'够亮了'暗一点。亮到你能相信里面有东西,暗到你看不清那东西是什么。"

罗哥:”你他妈说具体参数!"

“我要知道参数我还用你们?"江与舒说,"我要的是感觉!感觉懂吗?就像你半夜起床上厕所,不开灯,凭记忆摸过去,那种'好像看得见又好像看不见'的感觉!"

老周:”我半夜上厕所开灯。"

“那你肾不好,"江与舒说,"肾虚的人怕黑。"

老周:”……"

徐雅欣在旁边笑出声。她一直在角落里靠着墙,像某种看戏的观众。

全场安静了大概一秒。张帆的眼角抽了一下,赵钦亦的保温杯悬在半空中,杯盖拧了一半停住了。

“你——”老周张了张嘴,“江老师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他那边?”

“我站在深海那边。”江与舒打了个响指:“我说——这比真正的深海还恐怖。因为真正的深海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密室里——你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

“我懂了!”老周一拍大腿,“深海的恐怖不是黑,是你总觉得有东西!”

“对!”江与舒说,“所以你要的不是全黑,是‘好像有什么但又不确定是什么’的黑。全黑是死的,‘好像有’是活的。”

罗哥的眉毛拧成一团,像两条正在打架的毛毛虫。“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你他妈说具体参数!‘好像有’是几流明?‘不确定是什么’是什么色温?你告诉我,我调!”

江与舒深吸一口气。“我要知道参数我还用你们?”

“那你说什么!”

“我说感觉!”她指着自己的眼睛,“你半夜起床上厕所——”

“又来了!”罗哥翻了个白眼,他的组员在旁边已经快笑出声了,但都在努力憋着,一个把嘴唇咬得发白,另一个假装在调灯但其实手指根本没碰按键,整个灯光组的工位后面都弥漫着一种“我们组长在吃瘪但我们好开心”的快乐空气。

“我说感觉!你半夜起床上厕所,不开灯,凭记忆摸过去。那种‘好像看得见又好像看不见’的感觉——你就给我那个感觉!”

“那就试!”老周把帽子从抓在手里掰回戴在头上,“试到她认出来那个感觉为止!”

张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们吵得很好,很有层次感。比下午那场戏好。我舍不得打断。我在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怎么拍吵架戏。老周的肢体语言很丰富,罗哥的节奏感很好。你们这段我准备写进导演笔记——‘如何激发演员的真实情绪:让他们通宵加班调灯’。”

于是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东方影都深海棚里上演了可能是中国电影史上最离谱的一场灯光彩排。过程和结果同样精彩。

罗哥站在灯控台前,手指悬在推子上。“百分之十。柔光三层。色温六千。试!”老周盯着监视器,看了两秒,“不对!太亮了!比例不对!”他指着屏幕,“沈渊的脸和背景分不开,他像贴上去的贴纸!”

罗哥冲过来看了一眼屏幕:“那是因为你的焦点没对好!不是我的灯!”

“我的焦点是对在演员脸上的!灯的问题别往焦点上赖!”

“那就再降!”

“降多少?”

“降到你满意为止!”

“你上次降到百分之八我满意了然后灯烧了!”

“那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老周卡住了。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形状,像一个正在被挤压的球体,“我要那种——你看不见他的脸,但你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那不是灯光问题,那是哲学问题。”徐雅欣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建议去请教存在主义哲学家。或者直接去问刘明远,他剧本里不是写了一句——‘深海里的光不是用来照亮的,是用来确认有人在的’——你们俩现在在吵的是这句台词。”

江与舒突然站起来。她站得很快,快到徐雅欣的薯片袋被她碰了一下差点打翻。

“你刚才说什么?”

“存在主义哲学家?”

“不是。后面那句。”

“刘明远的台词——‘深海里的光不是用来照亮的,是用来确认有人在的’。”

“就是这句!”江与舒转向老周,“你觉得这个画面里缺什么?”

“缺——层次。沈渊的脸、背景的暗蓝、还有深海的‘空’。这三层应该能同时看到但又看不清。现在的问题是——亮一点,三层并一层,全看得见。暗一点,三层也没了,全看不见。”

江与舒转向罗哥。“那个背景的蓝,你能不能做成颗粒状的?”

“颗粒状?”

“对。不是均匀铺开,是有颗粒的。像深海里有悬浮物,不是干干净净的蓝,是脏的。”

罗哥眯起眼。“可以。加一片半透明灰片,让光打到灰片上散射,会产生微小颗粒感。但是要牺牲百分之五的亮度。”

“那就牺牲!手电筒的光——徐沐秋不是在道具箱旁边吗?”江与舒冲着棚另一头喊了一声,“沐秋!道具手电筒还在你身上吗?”

徐沐秋从道具箱后面站起来,手里举着那个道具手电筒。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今晚本来有他的夜戏,因为灯光调试没拍成,他卸了妆但没走,坐在道具箱上看了一晚上热闹。

“你一直在?”

“我一直在。而且我有个问题——沈渊的手电筒是暖白还是正白?”

“暖白。道具单上写了。”

“那为什么背景是冷蓝,手电筒是暖白?这是两个不同的色温,打在人脸上会不会很奇怪?”

老周和罗哥同时顿住了。

江与舒看看老周,又看看罗哥。“你们两个——刚才有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她转向老周,“深海的冷蓝背景是海底的。沈渊的手电筒是他带下去的唯一温暖。这两种光不应该互相打,应该——并存。冷背景,暖手电。他脸上是暖的,但周围全是冷的。”

全场安静了几秒。

张帆从他那个沉默了一晚上的导演椅上,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卧槽”。

徐沐秋站在道具箱旁边,手电筒的光在他手里晃了晃。他本来只是来问一句手电筒怎么打才符合道具逻辑,结果一句话把所有人点醒了。他看着全场突然开始工作的灯光组和摄影组,困惑地皱了一下眉头:“那我刚才算不算帮了你们一个忙?”

“闭嘴。”老周和罗哥同时说。

第四次试调。凌晨两点。背景冷蓝压在百分之十,柔光五层加半透明灰片,色温拉到六千四——不是干净的蓝,是浑浊的蓝,是江与舒说的那种“肺里灌了水”的蓝。林小满站在绿幕前——她的背影在浑浊的深蓝里几乎完全融进去,只有鳞片泛着微弱的银光。

老周盯着监视器,嘴张着,半天没合上。然后他把测光表放在桌上,轻轻放,不是摔的那种放。“这个光——不是灯打出来的,是她自己发出来的。”

“是她反射的。”罗哥站在灯控台后面,手指还没从推子上移开,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轻,“冷蓝背景把她压住,暖白手电给她一点温度。冷和暖不打架——她站在中间,两边都沾一点。”

江与舒站在监视器前面,盯着画面里那片被暖白光束划开的深蓝。然后她转头,看了徐雅欣一眼。徐雅欣从手机上抬起头,薯片还叼在嘴里,用下巴朝监视器方向扬了扬。“你们自己试出来的。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点了份黄焖鸡。”她顿了顿,“加辣的是给张导的。他刚才说他有预感今晚能用,所以先点了。”

张帆从导演椅上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面。他站了很久“黑的对。亮的也对。拍。”他转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老周,刚才那个‘好像有又好像没有’的黑,拍了多长?”

“十七秒。手电筒扫过去到收回来。”

“保了。正式拍的时候就用这个方案。十七秒,一刀不剪。”

凌晨四点,剧组收工。

江与舒走出棚的时候,一只拖鞋的鞋底终于彻底掉了。她低头看了看那只一次性拖鞋——白色泡沫底从中间裂成两半,一半还粘在鞋面上,一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了,露出里面更薄的一层无纺布。她索性把另一只也踢掉,光着脚踩在东方影都的水泥路上。

青岛凌晨的海风带着凉意从海面上灌过来,地面白天被太阳晒过现在还残存一点温度,从脚底板传上来像某种低功率的地暖。她的脚底能感觉到水泥路的颗粒感——白天走了太多人,路面磨得光滑,但偶尔有小石子硌一下,不疼,只是提醒她还醒着。

徐雅欣走在旁边,两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两团黑影像两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海藻。

“你知道今晚最好笑的是什么吗。”徐雅欣打破了沉默。

“什么?”

“你穿着衬衫拖鞋冲进棚里说的你句话——‘你们玩过密室逃脱吗’。老周当时的表情,像被人用哲学课本砸了头。然后你俩一唱一和,什么‘半夜上厕所’、‘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你们是把灯光调试做成了心理测试。最后发现解决方案是刘明远的一句台词。”

“所以需要有人出来说’先这样试试’——不是解决问题,是拆开问题的外壳,把里面那个能让所有人同时点头的小逻辑给挖出来。而这个人必须脸皮够厚、不怕被两边同时怼——我觉得我们俩今晚表现很好。尤其是你说‘我要知道参数还找你们干嘛’的时候,罗哥的表情可以截图做表情包。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快到酒店楼下的时候,徐雅欣忽然说:“对了。今晚这场架,算谁的功劳。”

“你什么意思?”

江与舒笑了一声。那种笑很轻,像海风。“功劳算在那句台词上。深海里的光不是用来照亮的,是用来确认有人在的。今晚所有人吵了一整晚,其实就是在做这件事——确认有人在。老周在,罗哥在,赵姐在,张帆在。我们都在。”

徐雅欣把薯片袋子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所以你不是来解决问题的。你是来确认大家都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