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
张帆说。就一个字。
整个棚里的空气立刻像被拧松了三圈的螺丝,场务打板的声音比平时脆。
张帆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摘下帽子扇了扇风,说了两个字:“收工。”
全组愣了一秒,然后集体松了口气,开机以来的三周,大家从一开始的慌乱,到协调磨合中全力跟着计划拍摄着,今天是第一次片场协作的如此流畅。
江与舒走向监视器后面的赵钦亦。赵钦亦正在看文件。
“提前两个半小时,"赵钦亦说,"进度超前。"
“我知道,”江与舒道,“所以我包了一艘邮轮。”
赵钦亦她抬头,眼睛眯起来。
“什么时候包的?"
“昨天张导和我说今天大概能提前收工的时候。”
“多少钱?"
“我自己的,不走剧组账,毕竟片场那么多人戏称我饭总嘛,总要名副其实的呀!”
赵钦亦没说话。她看向张帆。张帆正在收拾iPad,剧本这些。
赵钦亦听完,沉默了片刻。她没立刻说“不行”——这是江与舒最喜欢她的一点,她从不条件反射式地拒绝任何事,就算这件事听起来很花钱。
“张导会不会担心耽误明天,"赵钦亦说,"计划被打乱会——"
“不会的,”江与舒说,”大家放松后,工作更有动力。"
说服张帆比说服赵钦亦难。不是因为张帆抠门——张帆不抠,他只是对所有可能影响拍摄的事都高度警惕。
“喝酒不行。”他听完江与舒的话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不用担心,今天十点统一返程,明天上午十点才开工,十个小时,什么酒精都代谢完了。”
“万一有人偷喝——”
“酒水限量,喝醉影响明天工作。”赵钦亦接着话题说,"每人两杯。超了的,我亲自记账,从工资扣。"
“两杯?"江与舒瞪眼,"赵老师,这是邮轮,不是寺庙。"
“两杯啤酒,或一杯鸡尾酒,"赵钦亦说,"或者,像你这种一杯倒的——"
“我现在已经不是一杯倒哈,至少一杯半”
“上次吃饭,”赵钦亦怀疑的目光毫无遮掩,"你一杯红酒睡了四小时,我记得。"
江与舒:“谁敢偷喝,我把他派去道具组刷三天鲛人鳞片。刷鳞片的痛苦,全组都知道。”
张帆想起了美术组为了一片鳞片的颜色能反复调好几天的场景,嘴角抽动了一下。
“哦对了……我不跳舞。”张帆看着对面两个人看过来的眼神补充道。
“你不跳,”江与舒点头,"但你的脚会自己动,脚比嘴诚实。"
张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某种试图保持严肃但失败的猫。
赵钦亦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很难描述的东西——不是赞赏,,她把拍摄日志合上。“先说好,你付钱。”
“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上次你说请全组吃宵夜,结果请了,发票弄丢了,财务做不了账,最后是我垫的。”
“这次不会。这次我让徐雅欣盯着。她比财务还抠。”
赵钦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同意了。
她决定不反驳。她站上道具箱——那个箱子贴着"易碎"标签,但她不管。她举起小喇叭,喇叭上缠着电工胶带,像某种打过补丁的器官。
“全体注意!"
声音从喇叭里炸出来。片场安静下来,两百多号人齐刷刷看向她。
“今天收工提前!下午到晚上,为了感谢大家,剧组福利——我包了一艘邮轮,吃喝玩乐全包!”
台下凝固了一秒。然后——
“哇哦!!!"
声浪炸开。场务小李开始蹦跳,像某种被释放的弹簧。化妆师阿May激动的想转圈,然后就转过身,拥抱旁边的道具师。
江与舒语速飞快:
“船上有自助餐厅、舞厅、酒吧、棋牌室!电影院,自由组队,不用扎堆应酬,不用拘谨!明天十点统一返程!想拍照、想躺平、想发呆,不想去的都可以!”
“你确定明天十点返程?!爱放假的江小姐”,徐雅欣抓住江与舒的错话调笑道。
“哈哈哈哈,说错了朋友们,是晚上十点返程哈,再不能晚了,再晚赵老师张导要把我驱逐出片场了!”
接着她举起一根手指,做了一个抛的动作:
“但——酒水限量,每人两杯。喝醉了被我看到——“她做出投掷的动作,"直接扔下海喂鱼,说道做到"
台下愣了一秒。然后笑疯。
徐雅欣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赵钦亦:”她什么时候学的冷笑话?"
“跟你学的,"赵钦亦说,"近墨者黑。"
“我是墨?"
“你是墨,"赵钦亦说,"她是白,现在被你染黑了。"
徐雅欣笑:"那她染得挺均匀。"
徐雅欣在人群里喊:”江小姐!你舍得吗?"
“舍得!"江与舒喊,"上周谁把咖啡洒我剧本上的?我记仇,正好找机会报复!"
“那你先报复自己吧,"徐雅欣说,"上周那杯咖啡是您自己洒的。"
江与舒:”……"
台下笑得更疯。赵钦亦在旁边,嘴角上扬了一毫米——这是她今天最大的表情变化。
所有人都在收拾设备,准备回酒店换衣服。徐沐秋从道具箱上站起来,走到江与舒旁边,头发还有点湿——刚才拍最后一条的时候被水雾喷的。
“下午的活动,你去吗?”他问。
“我组织的,我不去谁去?”江与舒正在给人回微信,头都没抬。
“哦。”
沉默了一秒。徐沐秋没走,站在原地。
“那个邮轮,”他说,“有甲板吗。”
“废话。邮轮没有甲板还叫邮轮吗。”
“我是说——安静的甲板。不是舞厅那种。可以看海的那种。”
江与舒终于抬起头。徐沐秋的表情很平常——太寻常了,寻常到不像平时的他。平时的徐沐秋跟她说话,不是调侃就是抬杠,语气里总带着一点“我知道你会怼回来”的期待。但现在这个语气是某种被压得很平的期待。
“有。顶层甲板,人少,风大。”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想在上面干嘛?不会是又恋爱了,要表白吧!?”
“就你想的多,没有,就看海。拍了好几周的戏,一直在绿幕前面想象深海。想看看真的海。”
“行,到时候让船上服务生给你指哪边甲板人最少。”她低头继续发消息,“你先回酒店换衣服。别穿灰色——今晚船上灯光是暖色的,灰色拍照不好看。”
徐沐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T恤。“那我穿什么?”
“白色。你穿白色衬衫好看。”
下午三点半,五辆大巴停在东方影都门口。全组都换了便装,像一场大型的出笼活动。
场务小胖穿了一件花衬衫,上面印着椰子树和日落,走起路来像一块移动的热带风景画。灯光组的小李穿了件荧光绿T恤,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老周远远看到他,说了句“你这衣服的色温比冷□□还难调”。
小李回:“那你调啊,周老师。”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也是吵架之后第一次对灯光组的人笑。罗哥在旁边听到,嘴角也动了动,但没让老周看到。
江与舒和徐雅欣最后上车。
车程二十分钟,大巴上。
江与舒没坐前排,她坐在最后一排,两边是徐雅欣和林小满。
“与舒,"林小满小声说,"邮轮上……要才艺表演吗?"
“不用,"江与舒说,"想跳就跳,不想跳就吃。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发呆就发呆。"
“那……要社交吗?"
“社交个屁,"江与舒说,"你今天社交额度已用完,剩下的时间,准你和自己玩。"
林小满笑了。那种笑,很轻。
徐雅欣在旁边,正在用手机查邮轮信息。她突然说:”与舒,这艘船,上周是某网红的婚礼场地。"
“所以呢?"
"所以船上可能有她的装饰没拆完,"徐雅欣说,"比如' love’的字母灯,比如玫瑰花瓣,比如——,比如一个巨大的、粉红色的、会发光的爱心,”
徐雅欣把手机屏幕给她看,”在甲板上,晚上会亮。"
江与舒滑动到最后一张。看到那个巨大的字母灯,拼成”LOVE",像某种永不熄灭的宣言。
江与舒看着屏幕,眼睛亮了。不是尴尬,是某种被点燃的兴奋。
“那正好,"她说,"今晚我们的主题,就是'深海里的爱心'。"
“你不觉得俗?"
“俗才好玩,"江与舒说,"我要让张导站在爱心下面拍照,发朋友圈。文案我都想好了——'深海也有爱情,虽然我不知道是谁的'。"
“他会杀了你。"
“不会,"江与舒说,"他会先杀你,因为是你查到的。我最多算从犯。"
徐雅欣:”……"
她决定转移话题:”那个爱心,晚上会亮。粉红色的光,照在海面上,像某种——"
“像某种外星文明的信号,"江与舒接话,"正好符合我们的科幻设定。烛阴在深海三千年,等的就是这个爱心。"
“等什么?"
“等爱情啊,"江与舒说,"虽然她自己不知道。三千年,她只记得等,不记得等什么。今天让她知道,等的是爱心。"
徐雅欣看着她,像某种看着外星生物的人类。然后她说:”与舒,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拉到投资吗?"
“因为我有钱?"
"不是,"徐雅欣说,"因为你能把'粉红色爱心'和'外星文明'联系起来。这种跳跃,正常人做不到。"
“那我很荣幸"
“哼,你这跳跃脑子,”徐雅欣悄咪咪道,"能不能跳到一个正常话题?比如——徐沐秋今天看你的次数,比看监视器的次数还多。"
江与舒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徐雅欣说,”就是提醒你,守住美色底线,他刚才在你站上道具箱的时候,往前走了三步。大概想你掉下来,他能接住,我的乐趣,就是观察人类。尤其是观察我偶像,观察他什么时候破功。”
“他破什么功?"
“高冷功,”徐雅欣说。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徐雅欣说,"就是闷骚的人,需要被点燃。而你——"她指了指江与舒,"是个打火机。"
“我是打火机?"
“你是打火机,"徐雅欣说,"但你不自知。你到处点火,然后走开,留下一堆人在原地燃烧。陆柏庭在波士顿燃烧,徐沐秋在片场燃烧,赵老师在计算器旁边燃烧——"
“赵老师也在燃烧?"
徐雅欣说,"因为她算不清,为什么每次你花钱,她都说'行'。"
江与舒笑了。那种笑。
“雅欣你太可爱了,”她说,“能把'燃烧'说得像诗,把诗说得像废话。我们是绝配,是火和汽油的关系。"
“那赵老师是什么?"
“灭火器,"江与舒说,"但灭火器里装的不是干粉,是蓝莓气泡水。喷出来,甜,但没用。"
徐雅欣大笑。她的笑声,像某种被释放的鞭炮,在车厢里回荡。
林小满在旁边,被笑声感染,嘴角也在翘,但她没笑出声——她的社交额度,确实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