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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第两百三十四章

配乐会定在九月第三个周五。地点是电影声音研究所,名字听起来像搞学术的,其实就是个录音棚,角落里有一架施坦威。

江与舒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张帆在调音台旁边,端着那杯万年不变的美式,面前摊着时间轴手稿。刘明远坐他旁边。

老周和陈让正凑在监视器前面比划什么,手势很大,差点扫到赵钦亦的保温杯。冯喜面前摆着频谱分析仪,周姐摊着美术概念册,翻到归墟那一页。

赵钦亦在靠门的位置,笔记本电脑开着,保温杯冒着热气。徐雅欣坐在他旁边,笔记本录音笔摆得整整齐齐。

没有演员。今天是主创和作曲家的闭门会,讨论的是电影的配乐。

门推开,梁适意老师走进来。花白头发扎成短马尾,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琴盒。他往施坦威旁边一站,整个人松弛得像来朋友家客厅蹭饭的。

“介绍一下,”张帆站起来,“梁适意梁老师,著名作曲家,去年拿了两个电影节的最佳配乐奖,被我磨了三个月才答应。”

梁老师摆摆手。“别铺垫。根据上次咱们小会上定的方向,我回去把几个核心主题整理了一下,今天带了demo过来。不是成品,你们听完有什么说什么,别跟我客气——争取让你们满意。”

他打开琴盒,取出一把中提琴。琴身有些旧,漆面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

赵钦亦探过头:“这琴,租的?”

“买的。二手。前任主人是个罗马尼亚老头,拉了二十年,去年去世了。”

“多少钱?”

“三千欧。”

赵钦亦在预算表上写了一笔,抬头:“能开发票吗?”

“不能,”梁老师说,“这琴是我自己用。”

赵钦亦把刚写的那行字划掉了。江与舒在旁边笑了一声。

梁老师给琴弓上松香,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像某种仪式。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不是礼貌性的安静,是那把琴本身就有一种让人闭嘴的气质——它太旧了,旧到让人想问它经历了什么。

琴弓落在弦上。

一个长音升起来——很低,很沉,像水泡从深海往上升。第二个音比第一个高一点点,不太准。不是技术问题,是故意的。两个音交替出现,中间隔了很久。不是旋律,是呼吸。

梁老师停下琴弓。

“烛阴的主题。中提琴。有两根弦故意没调准,偏了大概四分之一音。为什么不准?烛阴在归墟待了三千年,她的记忆就像这把不准的琴——轮廓在,细节模糊了。”

刘明远摘下眼镜,没擦,就那么拿在手里。

“那个不准的音——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回忆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记得他的轮廓,但记不清他的脸。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但又忍不住去想。”

梁老师看着他。“你是编剧。这段是你写的。”

“我只是写了她在等。没写她记不清。”

“你写了三千年。三千年,不可能记清。”梁老师说,“完美的音准是机器,不完美的才是活着。”

张帆往前探了探身。“不只是烛阴,整部片子的配乐哲学就这四个字:接受不完美。全部用原声乐器,不用电子合成器。每件乐器都有自己的呼吸和瑕疵,每一遍演奏都和上一遍不一样。我要的就是那个不一样。”

周姐把美术概念册往前一推,翻到烛阴出场的那页概念图。“偏四分之一音,画面上能对应吗?烛阴出场的时候,我们计划色温做一点点偏暖——不是整个画面,就是她脸那一侧的光。观众不会注意到,但会觉得这个角色跟其他人不一样。”

“对,”梁老师点头,“就是这种微妙的不对。不是错,是偏。偏比错更真实。”

赵钦亦:“那把弦松了的琴,录音的时候是另外租一把还是——”

“不用租。就用我这把录。”

赵钦亦在预算表上写:松弦。费用:零。写完自己都笑了,“这是我今天最满意的预算项。”

“也是你唯一的零支出。”江与舒说。

“别提醒我,”赵钦亦端起保温杯,“今天的支出还没开始呢。”

梁老师放下中提琴,拿起iPad,点开第二段音频。

大提琴的旋律从监听音箱里流出来,很简单,几个音来回走,像一个人在甲板上踱步。

不是英雄的步伐,是一个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往下走的人的犹豫。然后鲸歌进来了——座头鲸,很远,像从海底传上来的鸣叫,带着沙沙的杂音。

大提琴和鲸歌各走各的,偶尔碰到,又分开。然后大提琴停了,鲸歌还在。一个气声渗进来,很轻很短,哼破了的那种。

录音棚里像被抽走了半口空气。

老周手里的笔停了。他本来在画运镜轨迹,铅笔尖按在纸上,停在那里,没再动过。

“大提琴停的那一下——沈渊回头。”

“回头的时候鲸歌没停。”江与舒接话,“下面有人在等。那个气声,是烛阴在说’你来了’。不是大声喊。等了太久的人,早就不大声喊了,很小很小声,小到怕把什么吵醒,也怕把他吓跑。”

梁老师看着她。“上次开会张导说与舒你对人物有直觉。我现在信了。”他在iPad上记了一行字

“这个解读我写进谱子里——演奏提示,给指挥看。”

冯喜举手。“那个气声的节奏,可以在实拍时做呼吸参考吗?归墟场景里演员的呼吸跟这个气声同步——不是每个呼吸都一样长,有时候破,有时候抖,越真实越好。”

“可以。我单独导出气声的节拍轨给你们。”

陈让“那剪辑点也能卡这个气声。沈渊回头的时候,气声进来之前有半拍空白。那半拍就是切点。切在空白上,下一个镜头从气声开始。不是画面带音乐,是音乐带画面。”

“对,就是这个意思。”张帆说,“配乐前置的好处就在这儿——你们不用追着音乐剪,音乐从一开始就是剪辑的骨架。”

梁老师放下iPad,走到调音台旁边。按下旋钮之前,他看了赵钦亦一眼。

“赵制片,接下来这段需要你的预算支持。”

赵钦亦坐直了。

旋钮按下。没有旋律,没有音高。地板在震。二十赫兹,人耳几乎听不到,但身体能感觉到——从脚底爬上来,穿过小腿,在胸腔里轻轻震了一下。赵钦亦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江与舒觉得脚底发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笔记本上微微地颤,不是她在抖,是桌子在抖。

“归墟的主声效不是旋律,是这个。二十赫兹。”

老周站起来,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

“摄影机能‘听’到这个。不是耳朵听,是身体听。心跳一下,镜头推一点。心跳一下,推一点。推到最近的时候——沈渊看到烛阴。观众不会知道为什么紧张,他们会以为是剧情。其实是低频在推他们的心跳。”

周姐接话,手指点在桌上。“低频震动可以在归墟场景里做视觉化。地台底下预埋震动装置,演员站在场景上就能感受到。灯光的色温跟着低频变化,每一拍变一点——偏暖、偏冷、回到暖。观众眼睛看到的光在呼吸,脚底在震,所有感官都在说同一件事:这个空间是活的。”

赵钦亦举手。“这个效果——需要专用次低频音箱吧?商业影院的低音炮到四十赫兹就衰减了,要做到二十赫兹以下——”

“不能省。”江与舒说。

“我知道不能省。”赵钦亦在预算表上写了一行字,旁边标注:不可削减。写完抬头看梁老师,“梁老师,我就是确认一下——这个二十赫兹,用电子合成器做是不是更省钱?”

“能。但我不干。”

“为什么?”

“电子合成器能做出比二十赫兹更低的声音,能低到十赫兹、五赫兹,想要多低有多低。但那个声音是冷的。”

梁老师的手指在调音台上轻轻敲了一下,“我要的低频不是一件乐器发出来的。是整个交响乐团同时奏同一个音,十二把大提琴同时在最低音上拉,每把琴的弦张力不一样,松香厚度不一样,十二个演奏员的手在微微地抖。那个震动是活的。你能感觉到木头在震,琴弦在震,手指在震。电子合成器永远做不出这种不完美。”

赵钦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不可削减”四个字又描了一遍。

“懂了,”她说,“活的不完美。”

梁老师点开iPad上最后一个音频文件。

没有前奏。人声直接进来——不是歌词,是哼唱。旋律明亮,简单,只有一个八度,像小孩随口唱的歌,任何人都能记住。中提琴加进来,同样的旋律,一直重复,一遍,两遍,三遍。不是变奏,就是重复。同一个旋律反复回到原点,像潮汐。

“主题曲。片尾,所有故事结束之后,字幕一行行往上滚。观众坐了一百二十分钟,前面是黑暗、压抑、不确定。最后三分钟,给他们这段旋律。什么都不用解释。只需要让他们走出影院的时候,能哼出来。”

录音棚安静了很长时间。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安静,是所有人都被同一个东西击中了,没人想先开口打破它。

然后陈让说话了。他转笔的手停了,笔掉在桌上,他没捡。

“这段旋律有几个天然的重音点。前面几个重音卡在欢送感上,中间几个卡在回忆点上,最后一个落在中提琴独奏——正好是片尾字幕最后一行。完全不用后期硬贴。不是追着画面走,是画面从一开始就跟着音乐走。”

江与舒:“这段旋律——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悦。是两者之间的某个地方。他说不出话的时候,替他说。她等了太久不知道还能不能开口的时候,替她唱。”

梁老师看着他。“你是编剧。这段旋律是你写出来的。”

“不是我写的,是你写的。”

“是你写的。我只不过把你的文字翻译成音符。你写沈渊回头,我写大提琴停。你写烛阴伸手,我写气声破掉。你写他们在归墟重逢,我写弦从偏到准过渡八个小节。每一个音都有你的剧本在前面等着我。”

很安静,大家像怕惊动空气里还悬着的那个旋律。

江与舒低头看手机。陆柏庭发来一条消息:「醒了。在干嘛?」

她回:「在听一个老头讲音乐。他说最好的旋律是‘都不说’。」

陆柏庭回:「那不对,还是要说的。」

江与舒盯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抬头,发现梁老师正看着她。

“男朋友?”

“嗯。在波士顿。”

“异国。”梁老师点了点头,“那他知道什么叫‘听不到’。”

晚上八点,会议结束。

梁老师把琴盒合上,那把偏了四分之一音的中提琴回到琴盒里,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与舒。上次你说烛阴重逢的时候弦应该慢慢调回来,这个——不是技术上做不到更快,是人物需要那么久,下次开会你继续来,你懂人物,就是懂音乐。”

梁老师走了。

老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这场会,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同一段音乐。运镜、切点、色温、震动——说的是不同的话,指的是同一件事。深海。孤独。往下走。”

赵钦亦合上笔记本电脑,忽然说:“上次有个制片人朋友问我,你们还没开机就花这么多钱在音乐上。我说诺兰也这么干。”

“然后呢?”徐雅欣问。

“然后我说,诺兰有汉斯·季默,我们只有梁老师。他说,哦,那你们确实会拍出一部好片子。”

所有人又笑了。

江与舒坐在施坦威旁边,手指虚按在一个琴键上,没有按下去。

她想起季默给诺兰写的那首管风琴——剧本还没写完,音乐先到了。诺兰在片场用大音响放给演员听,整个剧组的表演、运镜、剪辑都长在那段音乐上。不是后期贴上去的,是从一开始就种在故事里的。

“音乐比画面先到,”她轻声说,“先入为主地教会所有人——这个镜头该呼吸多快,这场戏该往多深的地方走。”

徐雅欣合上笔记本:“走吧,请你们吃饭。”

窗外初秋的夜晚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