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场。烛阴恢复记忆。
林小满读,剧本上写的是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说出来,然后哭。但她念的时候没有哭。
她念出“烛阴”两个字,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不是激动,是困惑。然后她停下来,看着徐沐秋。
“我不确定这是我。”
刘明远放下笔。张帆喊停。
“小满,为什么没有哭。”
“因为——她不认识自己了。‘烛阴’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已经是三千年前的事了。就像我们想起婴儿时期的小名,知道那是自己,但不觉得那是自己。”
张帆沉默了一会儿。“那应该是什么反应。”
“确认。念到第三遍停下来。然后说——我不确定这是我。”
刘明远低头记。江与舒举手。
“加进去。但不是‘我不确定这是我’。”
“那是什么。”
“我不确定——这还是不是我。”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加一个“还”字,三千年的重量就进去了。
徐沐秋接上去。他的台词是“那你是谁”。但他说出来的方式,让江与舒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疑问,是邀请。
林小满看着他,很久。
“我不知道。”
和第一场一模一样的三个字。但语气里有了可能。
程野在角落里说了一句:“她活了。”
沐秋和林小满念了不到二十句,张帆喊停。
“沐秋,语气不对。沈渊这次下来,不是来找烛阴的。他是来找自己的。他以为自己会死在归墟,结果看到了烛阴。所以第一反应不是‘你在这里’,是‘我还活着’。”
徐沐秋想了想。“那我应该先看自己的手?”
“对。确认手还在,身体还在,呼吸还在。然后抬头。那时候的‘你在这里’,是说给自己听的。”
徐沐秋点头。重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转手心手背,像在确认这双手还属于自己。然后抬头。
“你在这里。”
不是疑问,不是感叹。是很轻的确认。
林小满接上去。她的台词是“你回来了”。但她念出来的方式,让刘明远又放下了笔。不是等待后的欣慰,是陈述。一个在深海里待了三千年的人,对时间已经没有概念了。
张帆没有喊停。两个人继续往下读。
这五场戏只有两页纸。沈渊必须返回地面,烛阴不能离开深海。台词很少,大部分是动作描写。
徐沐秋和林小满坐着读。会议室安静得像深海。
徐沐秋的声音在抖。他说“我必须走”的时候,“必须”咬得很重。
林小满:“你走的时候,不要回头。”
张帆提出一个想法:"这场,我想一镜到底。"
会议室炸了。
老周第一个反对:"一镜到底?在水下?你知道水下摄影机移动多难吗?"
"不用移动,"张帆说,"沈渊往下游,摄影机固定,他自己游出画面。一个长镜头,两分钟,他越来越小,直到变成黑点。"
"两分钟太长了,"老周说,"观众会无聊。"
"会窒息,"张帆纠正,"我们要的就是窒息。"
徐沐秋:”张导,我有另一个角度。”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渊下潜的时候,不应该越来越小,"他说,"应该越来越大。不是物理距离,是心理距离。观众要感觉他在逼近什么,不是远离什么。"
"那是特写,"老周说,"不是一镜到底。"
"可以是特写的一镜到底,"徐沐秋说,"摄影机跟着我转,从下往上拍,我的脸占满画面,然后慢慢露出我上面的深渊——我在往下,但观众感觉我在被什么追。"
张帆眼睛亮了:"继续说。"
"没有剪辑,没有喘息。我的脸,我的呼吸,我的恐惧,连续两分钟。观众会忘记自己在看电影,会觉得自己在溺水。"
老周摇头:"技术上不可能。水下摄影机转不了那么快,你也憋不了那么久。"
"可以分段拍,"徐沐秋说,"找衔接点,在气泡或者光线变化的地方切,让观众看不出来。"
"那是欺骗,"老周说,"一镜到底的魅力就是真实。"
"电影本身就是欺骗,"徐沐秋说,"让观众相信,比让观众看到真相更重要。"
会议室安静了。
"钱,"赵钦亦说,"分段拍意味着更多拍摄日,更多水下设备租赁,更多保险。一镜到底如果失败,整段作废。分段拍至少有备份。"
"备份是安全的,"张帆说,"但安全不是我要的。"
"那你们要什么?"赵钦亦,"超预算?"
江与舒举手:"我说说我的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一镜到底,拍,"她说,"但不拍两分钟。拍70秒左右。徐沐秋说的方案,分段,藏剪辑点。老周说的也对,技术上不可能连续拍两分钟,但观众不需要知道真相。他们只需要相信。"
她看向徐沐秋:"你相信你能演70秒不换气吗?"
"我可以练。"
“好,”江与舒说。
江与舒继续道,“我是这部戏最大的投资人。如果我自己都不愿意为一场好戏花钱,我凭什么要求别人为这场戏拼命?”
赵钦亦张嘴想反对,但是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两个人继续往下读。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冯姐举手了。
“这场戏的背景音,我建议不用任何配乐。”
所有人都看向她。
“归墟是万物终结之处。终结,应该是安静的,应该是绝对的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音乐一上来,终结的感觉就没了,变成抒发了。”
刘明远点头。“我同意。这里不需要配乐。需要的是水声。深海的,被水压住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安静。”
江与舒问:”没有音乐,又是一个长镜头,观众会不会受不了?"
"会,"配音老贺说,"70秒只有呼吸和心跳,观众会进入一种状态——不是看电影,是体验。体验需要代价,代价是舒适。"
"像深海潜水,"程野说,"下去的时候,只有自己的呼吸。"
老贺看向他,点头:"你懂。"
"我在西藏,爬过一座山,"程野说,"五千多米,没有植被,只有石头和雪。爬到一半,风停了,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心跳。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响的声音。"
"我要的就是那个,"老贺说,"但不是山,是海。海的心跳和山不一样。山拒绝你,海包容你,但包容是另一种危险——你会忘记自己需要空气。"
会议室安静了。老周突然说:"我可以配合。摄影机移动的时候,录下设备的声音,后期和心跳混在一起。机器的声音像某种机械呼吸,和人的呼吸形成对照。"
"对照什么?"
"人和非人,"老周说,"沈渊潜泳的时候,他在变成非人。机器的声音提醒观众,他还在用人类的设备,但他正在离开人类的世界。"
张帆鼓掌:"这就是围读的意义。不是读剧本,是让所有人变成器官,各自运转,但指向同一个心脏。"
江与舒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心跳,归墟的呼吸。她写字的时候习惯把脸侧过去,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徐沐秋的目光从剧本上移开,落在她垂下来的那缕头发上。大概两秒。然后他收回视线,低头看剧本。
他动作很快,快到只有徐雅欣注意到了,徐雅欣在预算表边缘画了一颗很小的爱心,然后涂掉了。
下午五点半,围读结束。
张帆站起来,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剧本改到第五稿,三天后第二次围读。然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演员们陆续离开。徐沐秋走的时候,林小满还坐在位子上翻剧本,翻到告别那场戏,停住了。手指点在“烛阴收手”那行字上。
徐沐秋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徐老师!”苏晓在走廊里喊,“下次围读你还带紫菜饭团吗?”
徐沐秋没回头。
周野走在苏晓旁边,轻声说了一句:“你别老逗他。”
“我没逗他,我是真的想吃。”
“你昨天还说想吃酸菜鱼。”
“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一夜之间?”
“围读消耗大。”
程野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收拾好东西——保温杯,剧本,牛仔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江与舒。
“今天的围读,像在深海。”
江与舒抬起头。“什么意思。”
“每个人都在往下,没有人往上。”他笑了一下,“往下走的人,总会碰到向上的东西。”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江与舒、徐雅欣和刘明远。刘明远还在改剧本,红色标签贴得到处都是。
江与舒站起来,走到贴满概念图的墙前面。妖界裂隙,归墟深渊,鲛人鳞片。那些画面从她的脑子里被画出来,贴在墙上,今天被演员的声音赋予了生命。裂隙还是那道裂隙。深渊还是那道深渊。但有什么东西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