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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第二百二十七章

考试周杀过来的时候,江与舒清楚知道自己来的是T大,不是《垫底辣妹》续集拍摄现场。

整个校园似乎被抽走了一些氧气,掺进些氮气。每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末日前的亢奋,翻书声比心跳还密,食堂队伍里人手一份笔记,边嚼边背。

她也清楚,不能再混了,再混就是挂科补考!

凌晨四点半,闹钟响了,她摸到手机摁掉。又响,再摁。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蒙上头,像一只拒绝面对现实的鸵鸟。

第四次响,她弹起来。旁边司娜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图书馆占座了,你加油。

江与舒捏着纸条,忽然觉得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都大。司娜这种生物,平时上课跟住进老师脑子里似的,课后该复习复习,该整理整理,考试周对人家来说就是个确认收货的过程,就这样还比她努力。

洗漱完,套上T恤牛仔短裤,背上包出了门。

天边才泛起一条灰白线,路灯还亮着。走到教学楼门口,台阶上蹲着个人,一手端杯子一手翻笔记,旁边搁着啃了一半的包子。

那人抬头,露出一张圆脸,眼睛不大但亮,笑起来像只刚偷吃完还理直气壮的仓鼠。

周子衡。班里的难兄难弟,两个人轮流坐庄倒数第一第二,这学期江与舒因为翘课接活太多,成功把倒数第二的宝座让给了他,坐稳了倒数第一。

“《场面调度》的塑封我昨晚才拆。”周子衡咬了口包子,“我觉得这是个优势,说明我的知识是新鲜的,未经污染,像刚出厂的CPU。”

江与舒在他旁边坐下,闻到一股知识发酵混合着绝望的复杂气味。

“你几点起的?”

“没睡。”

“啊?”

“通宵了。”他嚼得极慢,目光涣散地望着远处,像一尊正在思考但系统崩溃的佛像,“看了三章。不敢睡,怕一闭眼就全忘了。”

“那你现在困吗?”

“不困。”周子衡说,“我现在是一种很神奇的状态。脑子是空的,但人还在。行尸走肉懂吧?我是行尸走肉pro max续航版——没脑子,但能走,能喝,能跟你说话。这可能就是人类进化的终极形态,无脑生存。”

江与舒看了眼他眼底那两团乌青,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惨了。好歹她睡了三个小时。

“走吧,进去学。”她站起来,“今天跟书死磕。”

“死磕?”周子衡慢吞吞起身,“死是肯定的。磕不动了,只剩死。”

推开教室门,里面已经黑压压坐了一片。两个人找到位置,摊开两本砖头厚的教材——《场面调度》和《电影照明技术》。

“你复习到哪儿了?”周子衡问。

江与舒翻开《场面调度》,沉默了一会儿:“轴线。”

“看到哪儿了?”

“标题。”

周子衡凑过来瞄了一眼,扉页上荧光笔画着三个大字:越轴。旁边还画了个小人从左边跳到右边,歪歪扭扭,像她摇摇欲坠的绩点。

“你就看了个标题?”

“看了标题就知道这章讲的是不能乱跳。”江与舒理直气壮,“这叫抓重点。学霸复习叫查漏补缺,我复习叫女娲补天。但女娲补天之前,总得先找到天在哪儿吧?我现在就是在找天。”

周子衡盯了她三秒,竖起大拇指:“你这个心态,牛。”

“你呢?”江与舒反问。

周子衡翻开自己的笔记,上面歪歪扭扭一行字:180度规则——不能越轴——但为什么?——不知道——好像跟数学有关?

盯着看了半天,他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180度,半圆,半圆以内随便拍,半圆以外就是越轴!”

“那你知道为什么要遵守吗?”

周子衡想了想:“因为……导演规定的?”

江与舒拍拍他肩膀:“没事,考试你就写‘为保持空间方向连续性,避免观众方位混乱’。老师要是问原理,你就说这是电影语言基本语法,跟主谓宾一样,不需要问为什么。”

“这能行?”

“不能。”江与舒坦然道,“但能让你死得体面点。”

两个人埋头看书。教室只有翻页声和笔尖的沙沙响。

江与舒盯着那些机位图,小方块和箭头像某种外星符文,在她眼前跳舞旋转,然后手拉手集体跳楼。她看到“三角形机位布局”,三个机位排成三角形,脑子里蹦出来的却是麻辣香锅里的三角豆腐。

十分钟后她抬头。周子衡也抬头。两人对视,同时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像整条长江。

“记住且理解了吗?”

“没有。”

“那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图。”周子衡翻了一页,指着机位示意图,“这些符号我都认识。△是机位,→是运动方向,○是演员。但把它们拼成‘场面调度’四个字,我就不认识了。我连自己的人生都调度不了,还场面调度。”

江与舒把脸贴到桌面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短暂清醒了一下:“我好想哭。”

“别哭。”周子衡说,“哭的时间够背一个术语了。”

他翻开《电影照明技术》:“色温。”

“色温是什么?”

“就是颜色的温度。”周子衡一本正经,“单位K,开尔文。低色温暖,高色温冷。蜡烛两千K,阴天八千K。”

“这有什么用?”

“很有用。比如我现在的心情,大概五十K。”

“五十K?”

“比绝对零度还低。心已经冻住了,但还得强行运转。”

江与舒笑出了声。笑完又心酸。两条咸鱼在知识的死海里扑腾,越扑腾沉得越快。

从早上五点到中午十二点,两人除了打水上厕所,屁股没离开过椅子。

午饭在教室解决,一人一个三明治一瓶牛奶。江与舒咬了一口,味同嚼蜡——不是三明治难吃,是脑子里塞满了知识点。

“下午学什么?”周子衡问。

“《电影照明技术》。老师划了重点,光比、光位、光质。”

“光色呢?”

“第一章就是光色。老师说‘光色不考,但你们最好看看’。”

“你看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最好看看’的意思就是‘可以不看’。”江与舒说,“这叫战略性放弃。光色太难了,RGB、CMY、色相环,我看了三遍,第一遍不懂,第二遍更不懂,第三遍发现第一遍其实懂过但现在又不懂了。不如不看。而且——”她压低声音,“我怀疑老师自己也没整明白,所以不考。”

周子衡想了想:“那我也放弃。一起。”

“你确定?”

“确定。反正都是倒数,一起放弃,一起倒数。”他顿了顿,“不对,这叫同归于尽。”

“我已经认清现实了,”周子衡认真道,“你拼命学一天,考五十九。学神随便翻翻,考九十五。你以为差距是三十六分,其实不是。学神考九十五是因为卷子只有一百分,你考五十九是因为你只有五十九。学神的上限是无穷大,你的上限就是五十九。”

江与舒沉默了许久:“你这些话哪儿学的?”

“小红书。”周子衡坦然承认,“有个帖子叫‘在T大当学渣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我刷了三遍。里面的人说话好听,我超喜欢。我还收藏了一篇‘挂科前的心理建设’,等会儿想哭了就拿出来看看。”

“所以你通宵复习,还顺便刷了小红书?”

周子衡沉默了三秒:“……我建议你换个话题。我们来聊聊明天怎么作弊_开玩笑的。”

下午更难熬。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课本上,暖洋洋催人入睡。

江与舒盯着“蝴蝶光”示意图——主光在人物正前方四十五度,鼻下形成蝴蝶形阴影。她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十分钟,忽然觉得很像一只真正的蝴蝶。然后她惊醒,发现自己刚才用《电影照明技术》当了枕头。

周子衡正拿手机偷拍她。

“你干嘛?”

“记录学渣的崩溃瞬间。”他说,“发小红书,标题叫《T大考试周:江与舒从入门到入土》。”

“删掉。”

“不删。”周子衡把手机藏到身后,“这叫行为艺术。”

江与舒抢过来一看,真发了,已经三千多赞了。

傍晚六点,两人终于把光比和光位“过”了一遍。说是“过”,其实是“翻”。懂没懂另说。

江与舒合上书,长出一口气:“还剩场面调度的实践题。”

“画机位图?”

“嗯。餐厅、卧室、考场——老师要是有幽默感的话。”

晚上九点,《场面调度》终于有了进展。江与舒发现,只要不追求“理解”,只追求“记住”,效率就高多了。她把轴线规则抄了一遍——不能越轴,越轴会死。抄完终于能背了。

她把心得告诉周子衡。

周子衡若有所思:“那我更简单。我不管考什么场景,全部画三角形。三个机位呈三角形排列,把场景包围住。这叫饱和式答题。”

“要是场景是直线走廊呢?”

“也画三角形。”

江与舒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复习,是在创造一种全新的应试哲学——介于自学成才和自暴自弃之间的灰色地带,叫自爆式学习。

晚上十一点,江与舒已经不行了。眼花花,看什么都重影,《场面调度》课本像3D电影,还是没戴眼镜的那种。机位图浮起来了,在转。

周子衡已经趴桌上了,脸贴着课本,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口水。

“别睡。”她戳他。

“没睡。”

“你在打呼噜。”

“那不是呼噜,是大脑高速运转的声音。”他闭着眼说,“你们凡人不懂。我这是潜意识学习法,知识通过渗透压进入大脑。你看,我的口水已经渗进书里了,知识正在逆流而上。”

“你高智商?”

“能考上T大,智商不低。只是没用在正地方。”他抬起头,脸上印着书页的压痕。

十一点半,两人终于放弃假装学习。收拾东西走出教学楼。

校园安静得很,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沿湖小路走,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和草木气息,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沮丧味。

“周子衡。”

“嗯?”

“明天考完第一件事做什么?”

“睡觉。”

“然后呢?”

“查成绩,发现挂了,继续睡,睡到下学期重修。”

“你能不能有点正能量?”

“我有啊。”他说,“我的正能量是——虽然会挂,但至少我知道怎么挂的。这叫失败的经验价值。”

走到湖边,周子衡忽然停下。江与舒回头,发现他眼睛红了,路灯下像两只兔子。

“怎么了?”

“没什么。”他别过脸,嗓子有点哑,“就是觉得,好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复习了一天,到底学了什么?光比不会算,光位不会摆,机位图画得像抽象派。明天考试还是什么都不会。那我们今天在干嘛?表演学习?自我感动?浪费电?”

江与舒没说话。她也有这种感觉。

“我也想哭。”她说。

“那一起?”

“好。”

两个人站在湖边。风吹过来,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像两把被抛弃的拖把。江与舒先哭了,眼泪流下来也没擦——没纸了,纸都用来画机位图了。周子衡也跟着哭,哭得比她还大声,像小孩,带着鼻音,在湖面上产生回声效果。

“我好怕挂科。”

“我也是。”

“我不想补考。”

“我也是。”

“我怕被我爸骂。”

“我也是。”

“我怕重修的时候老师让我现场布光,我把主光辅光轮廓光全打一个方向,把演员照成一张煎饼。”

“我也是——等等,这个你可以放心,重修可以选别的课。”

周子衡愣了一下,哭得更凶了:“万一别的课也挂呢?万一我所有课都挂了,最后只能去当灯光师呢?”

江与舒想了想,也哭了:“那我们一起当灯光师。一起扛灯架,一起调光,一起被导演骂‘这光打的什么玩意儿’。”

哭了一阵,哭声在湖面上飘。远处路灯下飞虫在转圈。江与舒看着那些虫子,忽然觉得自己跟它们也没差——都在瞎转,都不知道在干嘛,但都在拼命转。

哭完了,两人蹲在湖边看水里的月亮。

“周子衡。”

“嗯?”

“你觉得我们能考过吗?”

“不能。”

“那还考吗?”

“考。考不过也要考。”

“为什么?”

“因为不考更惨。”他说,“不考是零分。考了,至少还能画个机位图。万一老师觉得我三角形画得有创意呢?”

“什么创意?”

“抽象派场面调度。把演员放三角形外面,表达疏离感。”

江与舒笑了。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走,回去睡觉。明天还有硬仗。”

“好。”

“记住,我们是灯光师。”

“记住了。”

“明天考试。”

“考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