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北京已经热得像蒸笼。美国签证中心门口排着长队,人群像一条缓慢蠕动的蛇,在铁栅栏里拐了三道弯。陆柏庭排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护照、缴费单、DS-160确认页,还有一沓成绩单——全部按照攻略的顺序排好,夹子夹住,标签贴上。
江与舒站在陆柏庭旁边,一只手拿着一杯冰柠檬茶,一手翻手机看信息。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太阳很大,她眯着眼睛,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陆柏庭说。
“骗人。”江与舒指了指他的文件袋,“你把那个夹子换了三次了。一开始是银色的,后来换成黑色的,现在又换回银色的。”
陆柏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夹子,沉默了一秒:“……因为银色比较配白色文件袋。”
“你什么时候在意过配色?”
“今天。”
江与舒笑了,把冰柠檬茶递给他:“喝一口,降降温。”
陆柏庭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柠檬茶很清爽,带着一点点甜。他看了一眼签证中心的大门,又看了一眼江与舒——她站在太阳底下,脸被晒得有点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汗珠,像某种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动物。
“你去那边等,”他说,“那儿阴凉。我签完出来找你。”
“不要。我要陪着你。”
“里面你又进不去。”
“我乐意。”
陆柏庭看着她,没再说什么。队伍往前挪了几步,他们跟着往前走。
“陆柏庭。”
“嗯?”
“今天签证过了之后,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没想过”
“那现在想一下?”,江与舒歪着脑袋看着他问
“回学校,把硬骨头的技术文档写完。钱云飞说他看不懂我写的注释,要重写。”
“他看得懂才怪。”江与舒说,“你写的注释,除了你自己,谁看得懂?”
“刘教授看得懂。”
“刘教授是教授。”
“所以?”
“所以你在美国的时候,钱云飞怎么办?”
陆柏庭想了想:“他会在群里疯狂@我。”
“然后呢?”
“然后我会在国内凌晨三点回复他。”
江与舒笑了,但笑得很轻。
她想起他说过,MIT那边上课时间是这边的晚上,他下课的时候,她正好在睡觉。等他睡醒,她已经在上课了。他们像两个在不同时区运转的齿轮,咬合的时间越来越短。
“你在MIT选了那些课呀?”江与舒问。
“秋季学期选6.006——算法导论,还有6.824——分布式系统,再加一门16.485视觉导航。”
“16开头的是航空航天系的课?”
“对,但MIT的Course 16和Course 6有交叉列表,不过成绩单上显示的是计算机学分。我签证写的是Computer Science,所以没问题。”
江与舒眨了眨眼:“你这是一边学CS,一边偷偷搞飞行器?”
“不是偷偷,是光明正大。”陆柏庭嘴角微微上扬,“MIT的EECS系本来就有很多机器人、控制、视觉的课,和航空航天是重叠的。我只是选了一门看起来像CS、做起来像飞机的课。”
“那春季学期呢?”
“春季学期想进实验室做UAV避障,投一篇AIAA会议论文。回来后可以抵清华的‘空气动力学’辅修课。”
江与舒看着他眼睛发光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起技术的时候,很兴奋。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陆柏庭,加油!期待你的空中巴士”
“嗯”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
“那你今年不能在湖城过年了诶,会想家啊?”
“嗯”
“哎,只能忍着了!不过陆叔叔他们会去那边陪你,也说不定呀。”
“那你呢?”
“你可以给我打视频!”
“万一你睡着了呢?”
“那就你就等我睡醒呀。”
江与舒看着一副还要继续追问的样子说:“我有时间会去看你的啦”
陆柏庭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等了这句话等了很久,从确定要去MIT交换就开始等,从拿到录取通知书开始等,从早上排队到现在一直在等。但他不想说出来,说出来就像是在“要”,他要的是她“给”。
“你忙,”他说,“电影要开机了。”
“忙也可以抽出时间。”
“机票很贵。”
“我买得起。”
“来回要飞二十多个小时。”
“我在飞机上睡觉。”
“你坐飞机从来不睡。”
“那就不睡。”
陆柏庭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那你什么时候来?”
江与舒想了想:“等我有时间就去,请做好我会突袭的哦”,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改天一起吃饭”一样随意。
他知道“有时间”是什么意思。“有时间”等于“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时间”等于“大概率没时间”。这不是她的错,她确实忙,但“大概率没时间”不等于他接受这个答案。
“江与舒。”
“嗯?”
“你中秋有假。”
“嗯。”
“国庆也有假,元旦也有假。”
“然后呢?”
陆柏庭表情很认真:“我在美国的假期,秋假在十月,感恩节在十一月,寒假从十二月中旬到一月中旬。春假在三月,五月暑假我就回来了。”
江与舒眨眨眼:“你给我排时间表?”
“我再给你选项。”陆柏庭说,“你可以在国庆来,中秋和国庆连在一起,请三天假就能凑出十二天。你也可以在元旦来,那时候山海大概刚杀青,正好休息。你还可以在寒假或者春节来,虽然我在上课,但周末可以陪你。”
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个假期都标注了日期,像是提前做了功课,
“好,我知道了”
“那你什么时候来?”
“有空就去嘛。”
“你什么时候有空?”
“闲的时候就去呀,我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闲。”江与舒摇了摇他的手臂,语气带着一点撒娇。
陆柏庭看着她,没说话。他太了解她了——如果不确定下时间,“我会去看你”大概率可能会成为一句随便说说的空头支票。
不是她不想,是她真的太容易被别的事情带走,他不能只靠一句“有时间就去”。
“你寒假也可以回国。”她说。
“寒假我会回国。但一年十二个月,我回来几次,你至少也要来一次,你十一来?”
“十月电影还在拍。”
“那一月?”
“我要盯着做后期诶,感觉我好忙啊!”江与舒有点歉意地摇了摇他的手臂,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
陆柏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想要来,肯定有时间。”
江与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期待,还有一点点委屈。
“陆柏庭。”
“嗯。”
“你是不是有点不开心?”
“没有。”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来,你会找到时间的。就像我,我想回国,所以我可以在飞机上写论文,会在转机的时候开视频会,会在凌晨三点回复钱云飞的消息。因为我想,所以我有时间。”
江与舒低下头,她知道他说得对,她不是没时间。
“不是不想去,我肯定会想你的嘛,我喜欢惊喜嘛!突然出现给你惊喜,你不喜欢?” 她说。
陆柏庭看着她的眼睛。他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惊喜”等于“不用提前定时间”,“不用提前定时间”等于“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等于“大概率去不成”。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本能地在逃避一个确定的承诺。
“惊喜我要”他说,江与舒眼睛亮了,
“但是。惊喜是惊喜,计划是计划。”
江与舒瘪了瘪嘴:“陆柏庭,你好麻烦。”
“我知道。”
“你这样很不可爱。”
“我知道。”
“你……”
“江与舒。”他打断她,声音低了一点,“我需要一个确定的时间,你知道的,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知道,对陆柏庭来说,不确定性是最折磨人的。他可以接受分离,可以接受时差,可以接受一年见不到几次,但他需要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那是他的安全感。
她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放弃了挣扎。
“好吧。你秋假的时候,我飞过去。”
“几天?”
“一周。”
“太短了。”
“那就十天?”
“你电影怎么办?”
“让赵钦亦和雅欣盯着。”
“他们能行吗?”
“他们能行。他们比我更会管人。”
陆柏庭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了一点。但他没有停下。
“除了秋假和惊喜外呢?”
江与舒瞪大眼睛:“你还想要几个?”
“一年十二个月,你只来一次?”
“你也会回国啊!”
“我回国是我回国。你来美国是你来美国。”陆柏庭说,“这是两件事。”
江与舒看着他,觉得自己好像一步一步走进了某个陷阱。
“陆柏庭。”
“嗯?”
“你是不是在套路我?”
“没有。”
“你就是在套路我。”
“我在和你商量。”
“你管这叫商量?”
“那叫什么?”
“叫——”江与舒想了想,“叫单方面制定条约,然后让我签字。”
陆柏庭没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那你签不签?”
江与舒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我能反悔嘛?!我能拒绝嘛”
“不能!”
江与舒哼哼哼他,陆柏庭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那你也要经常回来,寒假春假啊什么的。”她说。
“好,拉钩!”
陆柏庭伸出小拇指,和她拉在一起。两个人的小拇指勾着,江与舒这一刻觉得陆柏庭真的好幼稚。但她也觉得,这种幼稚很可爱。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明明是很小的事,但因为是对方,所以很重要。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陆柏庭已经到了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进去了。”
“嗯。”
“你去找个阴凉的地方等。”
“知道。”
“别乱跑。”
“我又不是小孩子。”
陆柏庭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进去,她低头看手机,徐雅欣发了消息:“签上了吗?”
她回:“刚进去。”
徐雅欣说:“你紧张么?他肯定签过的。”
江与舒没回。她不是紧张,她是舍不得。
签证官与“诚实”
签证大厅里人很多,空气很闷。陆柏庭排在队伍里,手里的文件袋被攥出了汗渍。他前面是一个去读高中的男生,被签证官问了十分钟,最后拿了一张白条,男生脸色惨白地走了。陆柏庭没看他,他在心里默背自己的学习计划。
轮到他的时候,签证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白人女性,金色短发,戴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翻了翻陆柏庭的护照,又看了看I-20,问了一个常规问题:“你去美国做什么?”
“去MIT做交换生,EECS系,一年。”
“你主修什么?”
“计算机科学。”
签证官点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又问了一个问题:“你在MIT选了什么课?”
陆柏庭说:“6.006算法,6.824分布式系统,还有16.485视觉导航。”
签证官看了一眼“16”开头的课程编号,没多问,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视觉导航,听起来挺酷的。”
陆柏庭说:“是的。”
签证官又敲了几个字,然后笑了:“通过了。祝你在MIT学有所成。”
陆柏庭接过护照,说了一声“谢谢”。他的声音很稳,但手在微微发抖。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他想告诉江与舒,签证官什么都没问。但转念一想,她一定会说:“那是因为你看起来就像个好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