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电影《河》的编剧讨论会安排在周六上午。地点在水利系的一间小会议室,窗户正对着荷塘。五月的荷叶已经铺满了水面,风一吹,像无数把撑开的小伞,沙沙作响。
江与舒到的时候,张金和王雨雨已经在了。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资料,正在低声讨论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王雨雨先看到江与舒,站起来招手:“学妹,这边坐。”
江与舒坐过去。这是她第三次见这对夫妻,但每次见到,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羡慕,有佩服,更有某种“他们走过的路是对的”的确认。
编剧组的人陆续到齐。导演先开了个头:“今天主要聊爱情线。张老师、王老师,你们是故事的原型,你们觉得,这段感情的核心是什么?”
张金想了想,说:“是共同进化。”
全场安静。编剧组的实习生小声问:“……不是共同成长吗?”
“成长是线性的,进化是分支的。”说,“两个人从同一个起点出发,走向不同的方向,但始终保持着某种共振。就像——”他看向王雨雨,“就像两条DNA链,螺旋上升,但永远配对。”
王雨雨补充:“所以我们的感情,不是‘我为你牺牲’,也不是‘我们完全一样’。是‘我们各自成为更好的自己,但我们依然兼容’。”
江与舒在笔记本上写:共同进化,分支发展,保持共振。
导演又问:“那你们有没有过危机?觉得‘我们可能走不下去了’那种?”
“有。”这次回答的是王雨雨,“刚驻村第三年,我得了疟疾,高烧四十度。那时候我们在云南山区,离最近的医院有三百公里。老张背着我走了五公里山路,才搭到一辆拖拉机。”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在半昏迷的时候,听到他在我耳边说:‘雨雨,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活。’”
“但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张金接过话头,“不是她可能死,是我发现——我除了陪她死,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是医生,没有药,连路都不认识。我只能背着她,一步一步走,祈祷那辆拖拉机能及时出现。”
“那时候我觉得,”王雨雨看着窗外,“我们的爱情太脆弱了。一场病,一辆车,就能摧毁一切。但后来我想通了——脆弱不是爱情的缺陷,是爱情的本质。正因为它随时可能失去,才值得我们去维护。”
江与舒停下笔。她想起陆柏庭,他们的爱情也脆弱。距离、时间、不同的方向,都能摧毁它。
“那你们现在呢?”她问,“还觉得脆弱吗?”
张金笑了:“现在更脆弱了。年纪大了,毛病多了,孩子叛逆了,工作压力大。但——”他握住王雨雨的手,“我们也更坚固了。不是因为问题少了,是因为我们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对方都不会先放手。”
讨论会结束后,江与舒一个人坐在荷塘边的长椅上。五月的风很软,荷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某种古老的絮语。
她想起张金说的“共同进化”,想起王雨雨说的“脆弱是本质”。她和陆柏庭,算共同进化吗?他沉默、专注,像一颗向深处生长的树。她热闹、张扬,像一团向外燃烧的火。他们朝着不同的方向生长,但根还在一起吗?
手机震了,是陆柏庭的消息。
“在干嘛?”
“在边思考人生。”
“思考出什么了吗?”
“思考出我可能是个伪存在主义者。”
“???”
“林十一说的。他说存在主义的核心是承认荒谬,然后继续生活。但我觉得,我是因为不想承认荒谬,才继续生活的。”
陆柏庭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那你想承认什么?”
江与舒看着满池的荷叶,打字:“我在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们走向不同的方向,然后越来越远。”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风吹过荷叶,沙沙的。
陆柏庭回得很快,但很简短:“抬头。”
江与舒愣了一下,抬起头。
荷塘对面的小路上,陆柏庭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瓶水。穿着牛仔裤配蓝衬衫,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睛却很亮。
“你……你怎么在这?”
“跟踪你。”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从会议室出来就看到你,看你一脸严肃,没敢打扰。”
“那现在怎么敢了?”
他拧开一瓶水递给她,“因为你害怕的时候,我得在。”
江与舒接过水,没喝,抱在手里。水是凉的,贴着掌心,很舒服。
“张金今天说,爱情的核心是‘共同进化’。”她看着荷塘,“两个人同频的人走向同一个方向,保持共振。”
“嗯。”
“而我们,方向不同。”她顿了顿,“还能共振么。”
陆柏庭转头看她。
“但是,你让我不那么冲动,我让你不那么闷。我们不仅在成为更好的自己,”她看着他,“我们也是在成为对彼此有用的人。”
陆柏庭沉默了很久。风吹过,他的头发乱了,他没有理。
然后他说:“这很功利。”
“爱情本来就是功利的,”江与舒说,“我们爱对方,是因为对方能满足我们的需求。你需要我让你晒太阳,我需要你让我有故事可讲。这没什么不好。”
“那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需要对方了呢?”
“那我们就创造需求。”江与舒理所当然地说,“比如我现在需要你陪我去吃饭,你需要我帮你挑衣服。需求是可以制造的。”
陆柏庭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眼睛里全是光。
“你这些理论,都是哪来的?”
“瞎想的。”江与舒站起来,拍拍裙子,“走,去吃饭。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