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柏庭注册公司那天,钱云飞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三台还没拆封的图形工作站摞在一起,比他本人还高。旁边是一整排从实验室“借”出来的服务器,机箱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某种赛博朋克的圣诞树。
他配文:“T大两年了,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绿色通道’。”
事情的起因是那通电话。那天江与舒在草坪上打电话,说“陆柏庭,带你发财,明天拿上证件去注册个公司呗”,直播间一千多万人听到了。
第二天,学校有关部门的电话就被打爆了。有校友问需不需要投资,有媒体问能不能采访,还有其他学校学生问能不能跨校参与的。校领导在办公会上说了一句:“这个,学校要支持。”
于是陆柏庭被刘教授叫到了办公室。刘教授的办公室在FIT楼,窗外能看到T大主楼的尖顶。陆柏庭到的时候,刘教授正端着保温杯,对着电脑屏幕上某好莱坞特效公司的官网皱眉。
“现在年轻人,不得了,说干就干,真的办特效公司?”刘教授的声音带着笑意和调侃,眼睛从眼镜上方看过来。
“是的。”陆柏庭站得笔直。
“你女朋友厉害啊,把我那门《人工智能导论》的上课人数从三十干到了四百。现在教务处问我能不能开直播课了。”刘教授放下保温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别站着,我脖子疼。”
陆柏庭坐下。
“我也成网红了,”刘教授哈哈一笑,保温杯往桌上一墩,“说说你的想法,让我看看你们打算怎么让好莱坞破产——顺便教教我怎么做网红。”
陆柏庭打开带来的平板,调出那份五页纸的技术方案。刘教授接过去,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先说说,你们这个视觉特效公司,打算做什么级别的?”
“电影级。流体模拟、刚体破碎、毛发渲染、数字人。”
“软件呢?”
“Houdini、Nuke、Maya。正版授权,教育优惠。”
刘教授挑了挑眉:“硬件?”
“GPU集群,至少二十张A100。我们实验室有八张,还需要借十二张。”
“借?”刘教授放下保温杯,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你知道一张A100多少钱吗?”
“知道,”陆柏庭面不改色,“所以我们是‘借’,不是‘买’。”
“还的时候呢?”
“还的时候,”陆柏庭顿了顿,“我们还二十张H100。”
刘教授盯着他看了三秒,保温杯停在半空中,然后突然笑了:“你小子,空手套白狼?”
“不是,”陆柏庭认真地说,“是风险投资。学校借我们十二张A100,一年后我们还二十张H100,或者等值的现金。年化收益率超过百分之六十。”
刘教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主楼的尖顶:“我要是不借呢?”
“那我们就去借隔壁的。”
“……”
“隔壁的高性能计算中心刚升级,”陆柏庭补充,“有闲置的V100,虽然老了点,但也能用。就是以后电影上映了,‘致谢’部分,可能要写感谢隔壁大学。”
刘教授转过身:“威胁学校?”
“我在陈述事实。”
刘教授大笑,笑得保温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好!有魄力!”
刘教授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你那个GPU集群,这学期利用率怎么样?……没满?好,给我留十二张A100,有个学生要做流体模拟……对,电影特效,就是好莱坞那种……什么?怕他弄坏?坏了让他赔,赔不起让江与舒赔——她有钱。”
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x-F吗?有个学生团队,做影视特效的,你那边场地还有没有?……有?给他们留一间大的,靠窗的,要能放下二十台电脑……什么?怕他们吵?放心,学计算机的不会说话,只会敲键盘——而且他们女朋友会管着他们。”
两个电话打完,刘教授坐回椅子上,看着目瞪口呆的陆柏庭:“愣着干嘛?谢谢都不会说?”
“……谢谢刘教授。”
“别谢我,”刘教授摆摆手“要谢就谢你女朋友。她让我体验了当明星的感觉——虽然这感觉挺奇怪的,但不得不说,挺爽。”
陆柏庭忍不住笑了:“她说您应该请她吃饭。”
“吃饭?”刘教授眼睛一瞪,保温杯往桌上一墩,“她让我涨了一百多万粉丝,我给你们开绿灯,谁请谁?”
“那……等我们的电影上映,您来首映礼?”
“这还差不多,”刘教授满意地点点头“不过说好了,要是特效做得烂,我可不去,丢不起那人。”
“不会烂。”
“这么有信心?”
“我算过,”陆柏庭认真地说,“我们的渲染精度比国外那家报价最高的公司高百分之十五,成本低百分之四十。”
刘教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跟你女朋友一个德性——会胡说八道,但胡得还挺让人信服。”
“因为她教的。”
“呃……你俩真是挺配。”
消息在交叉信息研究院的群里传开的速度比GPU渲染还快。当天晚上,陆柏庭的微信就炸了。有人问技术方向,有人问薪资待遇,有人问“你们缺不缺会画贴图的,我PS贼六”。
陆柏庭一一回复:技术方向发了一份PDF在群里;薪资待遇可以选择“项目分成 技术入股”或者固定工资,也包夜宵;能接受007——“因为Deadline不会因为你睡了就不来。”
最后一条消息是美院一个女生发的:“你们做特效,需要美术指导吗?我学过色彩构成,还追过《星际》的幕后纪录片。”
陆柏庭想了想,回:“需要。你还有同学愿意来吗?”
那女生直接拉了一个五人小群,群名就叫“给特效加点艺术”。里面有学数字媒体的,有学动画的,有学油画的,还有一个学雕塑的——“我可以做物理特效,真的炸那种。”
陆柏庭把技术方案发过去,问:“能看懂吗?”
油画专业的那个回:“看不懂,但我觉得画面应该好看。你们想做成《杀手》那种赛博朋克,还是《里斯本》那种对称美学?”
陆柏庭沉默了三秒,把钱云飞拉进群:“你跟他们对审美。”
钱云飞回了一个字:“行。”
又补充:“我是说,行。不是不行。”
油画女生:“那能造梦吗?”
钱云飞:“……能,只要你别造我的反。”
三天之内,“硬骨头视觉”凑齐了十四个人。六个尧班两个钱班搞技术,两个传媒学院搞导演摄影,三个美院的搞美术,一个经管的搞财务(兼点外卖)。
平均年龄二十一岁,最大的在读博,最小的刚大二。
办公场地在x-F的一间玻璃房里,四十来平,摆下十四台电脑和几把椅子之后,过道只能侧身走。但窗户很大,阳光好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亮的。钱云飞说这叫“采光好,适合修仙”。
设备是东拼西凑的。实验室借了五台服务器,刘教授亲自批的条子;图形工作站是钱云飞从他们实验室“借”出来的,借期一年,还的时候要还新的;显示器是师兄们淘汰的,有一台屏幕上有两道划痕,但还能用。最贵的是一台专业渲染设备,陆柏庭犹豫了很久要不要买,最后江与舒说:“买。”
“已经借了二百万了。”
“那再加五十万。”
陆柏庭看着她:“你不怕我们还不上?”
江与舒:“我相信你们的技术,更相信我的电影。而且——你们要是还不上,我就把你们这群人打包卖给别人,T大学霸特效团队,按人头算,怎么也得一百万一个。”
陆柏庭没忍住笑了:“那你先卖钱云飞。”
“他值多少?”
“倒贴。”
钱云飞在群里看到这段对话,发了一个问号,然后说:“我看到了。我在群里。你们能不能私聊?”
那天晚上,十四个人在玻璃房里开了第一次会。陆柏庭站在白板前,画了一张技术路线图,从流体模拟的基础算法讲到实时渲染的优化方案,从单帧渲染的时间讲到集群调度的效率提升。讲完之后,他问:“有什么问题?”
美院那个学油画的举手:“我不懂算法,但我想问,你们做出来的画面,能有莫奈的睡莲那么好看吗?”
全场安静。钱云飞第一个笑出声:“姐们,我们要做的是爆炸,不是睡莲。”
“爆炸也可以好看啊,”油画女生认真地说,“《原子》里的核爆,不就像一朵邪恶的睡莲吗?”
陆柏庭想了想,认真地说:“比莫奈的睡莲更动态。而且,”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江与舒还没来,“我们要做的特效,不止好看”
“好的特效…..呃,”陆柏庭说,“就像你看到莫奈的睡莲,不会觉得’画得真好’,你会觉得’水好安静’。”
油画女生若有所思地点头。
钱云飞小声对旁边的人说:“他今天怎么这么文艺?是不是江与舒给他写了稿子?”
陆柏庭听到了,面无表情地说:“没有。是我自己学的。她说我太直男,需要补一点审美。”
“然后呢?”
“然后她给我看了五十部电影。”
晚上,江与舒和徐雅欣来x-F“探班”的时候,十四个人已经整整齐齐地坐在电脑前了。江与舒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小小的玻璃房,看着里面挤得满满当当的人和设备,看着那些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和渲染进度条,忽然觉得——一群年轻人,在最好的年纪,做最难的事。
她没进去打扰,只在门口站着,把手里拎着的大袋子交给陆柏庭——披萨、汉堡、烧烤、寿司、奶茶、咖啡、小蛋糕,满满一袋子,重得她手腕发酸。
“不进来看看?”陆柏庭接过袋子。
“不了,打扰你们工作。”江与舒往里看了一眼,“怎么样,累不累?”
“还好。”
“不要太累,不行我们就再招人。”她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刘教授说了,等你们电影上映,他包场。”
“真的?”
“真的。但有个条件,”陆柏庭顿了顿,“特效里要给他加个彩蛋,让他客串一个AI角色。”
“什么AI?”
“一个会讲段子的教授AI,”陆柏庭面无表情地说,“他说要亲自写台词。”
江与舒:“好呀,让他写。”
她走了。脚步轻快。
陆柏庭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钱云飞从玻璃房里探出头:“别看了,人都走了。进来干活。”
陆柏庭转身走进去。钱云飞递过来一块披萨,芝士拉出长长的丝:“你女朋友买的,趁热吃。”
“她说让你倒贴。”
“我知道,”钱云飞咬了一大口,“所以我要多吃点,把本吃回来。”
毕业晚会的筹备会开在传媒学院的小会议室。江与舒到的时候,周浩已经到了,旁边还坐着一个人——长的像仓鼠的周子衡,江与舒在班里的学渣搭档,此刻正用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像是在打拍子。
“与舒,你找了同学做帮手”周浩说,“不会是为了逃避背稿吧,”
“嘿嘿嘿,有一部分,但周子衡能力有的!”江与舒在他对面坐下,“比如我们太虚无了?讲着讲着他可以突然来一句‘人生没有意义’,观众全跑了。”
周子衡:“你好,周浩老师,我虽然喜欢存在主义,但我的段子都很实在。比如——‘我思故我在,但我思了半天,发现我在会议室里,所以我逃不掉。’”
江与舒愣了一秒,然后大笑:“这个好!但‘逃不掉’不够狠,改成‘所以我得加班’。”
周浩眼睛一亮:“加班更存在主义!”
“对吧?”江与舒,“存在主义的核心就是,人生没有意义,但班还得上。”
周浩在旁边看着,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你们俩先聊,我去买水。记住,别把我写进段子里。”
“晚了,”江与舒头也不回,“你已经被写成‘那个让我们加班的’了。”
周浩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周浩拎着三瓶水回来的时候,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字。江与舒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认出大概:香锅、占座、自行车、体测、GPA、图书馆、情侣。
“你们已经开始了?”周浩把水放在桌上。
“是她开始了,”周子衡说,“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哲学写什么,”江与舒说,“哲学永远不会追杀你?”
稿子讨论了将近两个小时。周浩负责主线,周子衡负责接梗和学术吐槽,江与舒负责——用周浩的话说——“提供素材和制造混乱”。
“我们先定主题,”周浩在白板上写,“毕业。离别。焦虑。未来。”
“太沉重了,”江与舒说,“能不能轻松点?
“比如图书馆占座。”江与舒说,“你放了一本书占座,回来发现座位上坐着一个人,你的书被放在地上。你问他‘同学这个位置我占了’,他说‘哦,我以为这本书是不要的’。”
“那你怎么回?”
“我说‘没关系,你继续坐,这本书是隔壁老王的’。”
周浩和周子衡同时笑出声。
“这能播吗?”周浩问。
“能,”江与舒说,“因为隔壁老王不存在。”
三个人越说越兴奋,白板上很快写满了关键词:香锅、情侣、占座、自行车、体测、GPA、保研、六字班、七字班、八字班、九字班……
“等等,”周子衡指着“六字班”问,“为什么吐槽这个?”
“因为,”江与舒严肃地说,“他们是‘老人’了,但还在装‘萌新’。你问一个六字班的‘同学,图书馆怎么走’,他会说‘我也不太清楚呢,我刚来不久’——然后他转身就进了教职工停车场,开走了他的奥迪。”
“这是阶级矛盾,”周浩说,“可以写,但要温和点。”
“怎么温和?”
“改成‘奥迪A3’,不要直接说‘奥迪’,显得我们仇富。”
“……”
稿子改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像脱口秀了——有梗,有节奏,有互动,还有T大特色。江与舒的“戏份”被压缩到了最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