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差十分,江与舒已经坐在会议室里了。
不是她有多敬业——是她又兴奋又紧张,根本坐不住。
徐雅欣在旁边疯狂敲手机,时不时抬头瞪她一眼:“你能别转了吗?这地板是实木的,磨坏了得从行政费里扣。”
“我没转。”
“你椅子在转。”
江与舒低头一看,自己确实在原地小幅度画圈。她停下来,但脚尖还在打拍子,整个人像只等待投喂的小老鼠。
“你说他们会喜欢我吗?”她问徐雅欣,眼睛亮晶晶的。
“谁?”
“所有人啊!”江与舒掰着手指头数,“张帆导演,拍过7部院线片的;老韩摄影指导,拿过金鸡奖提名的;周姐美术指导,上过《电影艺术》封面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查过了,周姐那期封面旁边还有侯导的采访。”
徐雅欣面无表情:“所以呢?”
“所以我待会儿要假装不经意地提一下,”江与舒掏出小本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人的喜好,“就说‘周姐,我看了你那期《电影艺术》,旁边侯导的采访也挺有启发’——你看,既夸了她,又显示我做了功课,还暗示我对行业很熟悉……”
“你这叫熟悉?”徐雅欣打断她,“你这叫考前突击。”
“突击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那你怎么不突击一下张导的喜好?”
“张导喜欢喝美式,冰的,不加糖,一天四杯起”江与舒脱口而出,“他助理小袁在朋友圈发过,说‘张导一天四杯冰美式,咖啡当水喝’。”
徐雅欣挑眉:“这你都翻到了?”
“我还翻到老韩讨厌等人,周姐喜欢别人叫她‘周姐’不是‘周老师’,”江与舒得意地晃了晃本子,“刘明远社恐,这个我们老熟人了。赵钦亦……赵钦亦我熟,不用记。”
徐雅欣沉默了三秒:“你这是在开会还是在考试?”
“开会!”江与舒瞪她,“考试能比这紧张吗?”
话音刚落,会议室门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电脑包,眼神飘忽得像在找逃生出口。
他看到江与舒和徐雅欣这两个熟人后,明显放松了,小声问:“……他们都还没来?”
“刘老师!”徐雅欣立刻站起来,露出职业微笑,“你坐这边,靠窗,安静,风水好。”
她一把将人按进角落座位,顺手塞了瓶水:“常温的,编剧费脑子,多喝水。”
刘明远抱着电脑包,像只受惊的鹌鹑:“谢、谢谢……”
江与舒凑过来,压低声音:“雅欣,你什么时候学的风水?”
“刚编的,”徐雅欣面不改色,“社恐需要安全感,角落=安全,窗户=退路,这叫人文关怀。”
“那刘老师现在是什么状态?”
“鹌鹑状态,”徐雅欣说,“别突然大声说话,别盯着他看,给他十分钟适应环境。”
两人正小声嘀咕,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短发女人,三十多岁,黑色西装外套,iPad夹在腋下,走路带风,像来收购公司的。
“江老师?”她直接走到江与舒面前,伸出手,“周敏,美术。”
江与舒还没开口,徐雅欣已经插进来:“周姐好!我是徐雅欣,你坐这边,正对投影,待会儿概念图看得清楚。需要咖啡还是茶?”
周敏愣了一下,看向江与舒:“你的这执行制片挺专业啊。”
江与舒露出乖巧微笑:“她比我专业多啦,我就是个摆设。”
“别谦虚,”周敏坐下,打开iPad,“你们这剧本我看了,归墟那个设定有意思。不过我得提前说——”她压低声音,“要实现那个视觉效果,钱不能省。”
江与舒立刻掏出小本本:“你说,我记。”
周敏瞥了一眼她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备注,看到“张导喜欢喝美式”“老韩讨厌等人”之类的字样,忍不住笑了:“你这功课做的……”
“业余爱好,”江与舒不好意思,“我就想让大家舒服点,这样拍出来的片子也能舒服点。”
周敏看着她的眼神柔和了一点:“行,冲你这态度,待会儿我少报点。”
“真的?”
“假的,”周敏笑,“该报的一分不少。但可以给你分期付。”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笑声:“这楼谁设计的?绕了三圈!我扛着设备爬了四层楼梯!”
一个留着山羊胡子、戴着棒球帽的中年男人踹门进来,后面跟着个扛摄影器材的小伙子,脸涨得通红。
“老韩!”周敏招手,“这儿!”
老韩把帽子一摘,露出满头大汗的脑袋:“电梯坏了你们不知道?我差点把老腰折在二楼!”
徐雅欣立刻递上纸巾:“韩老师,擦擦。电梯确实坏了,我特意在群里通知了,可能你没看见。下次我安排人在楼下接你。”
老韩愣了一下,接过纸巾:“你这小姑娘……行,会来事儿。”
他看向江与舒,眼睛一瞪:“这就是小江制片?比照片上还年轻啊!成年了吗?”
“成年了,十八岁,”江与舒笑着回答,“韩老师,你那部《追光》我刷了三遍,镜头太美了。张导特意推荐的您,说只有你能拍出我要的那个感觉。”
老韩被捧得有点飘,一屁股坐下:“算你有眼光。不过先说好啊,归墟那场戏要是水下拍,得加钱。”
“加,”江与舒点头,“只要值得。”
老韩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行,这小孩有意思。”
他身后的小伙子弱弱举手:“那个……我是韩老师的助理,王博,刚入行……设备放哪儿?”
徐雅欣立刻站起来:“放这边角落,充电口在这边,我已经试过了,都能用。”
王博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门又被推开了。
张帆走进来,五十来岁,黑框眼镜,严肃得像来开追悼会的。身后跟着个拿本子的女生,脚步轻得像是飘进来的。
“张导!”
张帆点点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与舒身上。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墙上的钟——两点整,一秒不差。
“小江制片,”他说,“我没迟到吧?”
“没有没有,刚好两点!”江与舒说,“我们也都刚到。”
张帆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走到主位坐下,助理小袁在旁边翻开本子,准备记录。
江与舒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门口——还差一个。
门被推开,赵钦亦走了进来,左右看了看:“哟,都到了?”
“就差你了。”老韩说。
赵钦亦晃悠着走进来,手里拿着杯咖啡,看了眼手机:“这不还没到两点嘛,还有——”她顿了顿,“二十八秒。”
她走到江与舒旁边坐下,把咖啡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紧张?”
“有一点。”江与舒小声说。
“紧张什么,”赵钦亦挑眉,“你可是连‘值不值’都敢跟老韩谈的人。”
江与舒瞪她:“你听见了?”
“我爬楼梯的时候听见的,”赵钦亦喝了口咖啡,“表现得不错,继续保持。但待会儿谈预算的时候——”她顿了顿,“让我先开口。”
“嗯?”
“因为你会心软,”赵钦亦面无表情,“而我是专业的铁公鸡。”
江与舒被她逗笑了,有赵钦亦坐阵,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徐雅欣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各位老师都到齐了,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碰面,先认识一下。”
她连上投影,屏幕上跳出一张精美的PPT,标题是《〈渊·观测者〉主创团队介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徐雅欣倾情制作,请勿外传。
“首先从张导开始,”徐雅欣流利地说,“张帆导演,代表作《边境》《归途》《无名之辈》,三部院线片累计票房22.7亿,擅长现实主义题材与类型片融合。本次担任《渊》导演,同时也是与舒和赵老师亲自邀请的第一位核心主创。”
她顿了顿,补充:“与舒说,张导是她心目中唯一能把‘归墟’拍成视觉奇观的人。”
张帆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过奖。”
“接下来是摄影指导韩卫东老师,”徐雅欣继续,“金鸡奖提名获得者,代表作《追光》《归途》,擅长长镜头与水下摄影。本次与张导三度合作,默契度满分。”
老韩摆摆手:“别吹了,再吹我要加钱了。”
“加钱的事待会儿谈,”徐雅欣面不改色,“我们先走完流程。”
老韩:“……”
“美术指导周敏老师,”徐雅欣看向周敏,“曾任《南洋大逃亡》《隐秘的世界》美术指导,作品多次登上《电影艺术》封面。本次为《渊》设计了十七版概念图,目前仍在创作阶段。”
周敏挑眉:“你连我计划做多少版都知道?”
“江制片要求的,”徐雅欣说,“她说美术是视觉底子,底子不牢,片子会歪。”
周敏看向江与舒,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
“编剧刘明远老师,”徐雅欣的声音放轻了些,“代表作《暗潮》,豆瓣8.9分,被誉为‘年度最被低估的悬疑片’。本次和与舒共同担任《渊》的编剧,目前剧本已完成第三稿。”
她特意停了停,给刘明远留出自我介绍的空间。
刘明远站起来,声音小得像蚊子:“那个……我是刘明远……请多指教……”
说完就坐下了,速度快得像弹簧。
老韩小声嘀咕:“他怎么比我还……”
“内向,”周敏接话,“你是欠揍,他是真的社恐。”
刘明远的脸更红了。
江与舒赶紧圆场:“刘老师的《暗潮》我特别喜欢!那个反转设计得太绝了!我刷到第二遍的时候才发现前面有伏笔!”
刘明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感激。
“还有那个配乐,”江与舒继续说,“结尾那段钢琴,我哭了半小时。”
刘明远小声说:“那是我自己写的……”
“真的?!”周敏眼睛瞪得溜圆,“刘老师您还会作曲?!”
刘明远耳朵都红了,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老韩在旁边啧啧称奇:“可以啊刘老师,深藏不露。”
赵钦亦这时候懒洋洋地举手:“赵钦亦,联合制片人。跟与舒合作过几部戏,这次来帮她看着点,主要是防止她——”她顿了顿,“被你们的专业气场震晕,然后乱签字。”
老韩大笑:“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像是会坑人的人吗?”
“像,”赵钦亦一本正经,“尤其是您,韩老师。您刚才说‘加钱’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老韩愣了一下,然后拍桌子大笑:“行行行,你厉害!待会儿请你吃饭!”
最后轮到江与舒。她站起来,还没开口,徐雅欣就递过来一张卡片。
江与舒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三个关键词:真诚、热爱、学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叫江与舒,”她说,“十八岁,T大大二学生,前期运气好成功投资一些电影和电视剧,这次是这部电影的出品人、制片人,以及编剧之一。”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的第一部编剧作品,从灵光乍现到落到文字,我和刘老师写了近四个月。其实就是我负责出脑洞,刘老师负责把脑洞变成剧本——比如‘归墟里的记忆碎片能不能像萤火虫一样发光’这种幼稚想法,都是我的。”
刘明远在旁边小声说:“不幼稚,特别好。”
“然后……”江与舒深吸一口气,“我确实年轻,经验不多,但特别特别特别喜欢这个故事。我投这部电影,不是因为觉得能赚钱——好吧,也要赚钱,但我更想拍一部国内很不一样科幻片。”
她看向每个人,眼睛亮晶晶的:“所以请大家多多关照,有什么问题直接说,不用客气。预算方面——”她看向赵钦亦,“赵老师会帮我把关,该花的钱一分不少,不该花的钱……”
“一分不给,”赵钦亦接话,“我是专业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然后老韩带头鼓掌:“好!就喜欢这种直接的小姑娘!”
周敏也笑了:“十八岁就当出品人,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在美院画素描呢——而且画得贼烂。”
张帆点点头,看向江与舒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行了,认识完了,咱们说正事。”
张帆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渊·观测者》第一次主创会。
“今天主要几件事,”他说,“剧本、视觉、勘景、时间节点。别的以后再说。”
他看向刘明远:“刘老师,剧本进度?”
刘明远站起来,声音比刚才稳了点:“第三稿已完成,正在根据分镜调整结构。归墟那场戏,张导要求一镜到底,我可能需要加内心独白撑时长……”
“等等,”赵钦亦插话,“一镜到底?水下?”
张帆点头:“对。”
赵钦亦看向老韩:“韩老师,这个难度……”
“地狱难度,”老韩说,“水下摄影本来就麻烦,一镜到底意味着不能切,一条过,演员、设备、灯光、美术全得配合完美。拍一条可能要准备三小时,拍十条就是三十小时。”
他看向张帆:“老张,你认真的?”
“认真的。”
“预算呢?”
“还没定。”
老韩看向赵钦亦:“赵制片,你说句话。”
赵钦亦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我觉得可以拍。”
老韩愣了一下。
“但得有条件,”赵钦亦继续说,“第一,水下戏必须集中拍摄,不能今天拍一条明天拍一条,场地租赁费太贵;第二,演员必须提前两周进组训练,水性和镜头走位都得练熟,减少NG次数;第三——”她看向周敏,“美术的道具必须防水、轻便、可替换,如果因为道具问题导致重拍,费用由美术组承担。”
周敏挑眉:“你这是针对我?”
“这是针对预算,”赵钦亦面不改色,“水下戏每分钟成本是普通戏的五倍,我得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画面上,而不是花在‘等道具晾干’上。”
张帆突然笑了:“赵制片,很有经验。”
“毕竟工作几十年了,”赵钦亦说,“所以我学会了在开工前把丑话说前头。”
她看向江与舒:“你觉得呢?”
江与舒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赵老师说得对,但我也想补充一点——”
她看向老韩:“韩老师,如果一镜到底真的能拍出您说的那种‘视觉诗’的感觉,预算我可以再挤一挤。但您得给我个准话,成功率多少?”
老韩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百分之六十。”
“那如果改成‘伪一镜’呢?就是切得巧妙一点,观众看不出来?”
“百分之八十五,”老韩说,“而且省时间,省预算。”
江与舒看向张帆:“张导,您坚持一镜到底,是因为艺术效果,还是因为‘想试试’?”
张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这么直接地问。
“都有。”他说。
“那如果‘伪一镜’能达到百分之九十的效果,但省下的钱可以用来做更好的后期调色和音效设计,”江与舒说,“您愿意吗?”
会议室安静了。
张帆盯着她看了十秒,然后突然笑了:“小江制片,你这叫‘经验不多’?”
“这叫‘做过功课’,”江与舒不好意思地说,“我拉片拉了七十多部,发现很多‘一镜到底’其实是‘伪一镜’,观众根本看不出来。但音效和调色是骗不了人的。”
老韩拍桌子:“这小孩懂行!”
张帆点点头:“行,那就‘伪一镜’。但有个条件——”
“您说。”
“那场戏的调色和音效,必须用最好的团队。”
“成交,”江与舒伸出小拇指,“拉钩。”
张帆愣了一下,然后真的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一下。
赵钦亦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你们这是在开会还是在过家家?”
“这叫仪式感,”江与舒认真地说,“拉过钩就不能反悔了。”
老韩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周敏打开iPad,投影上出现第一张概念图。
深蓝色的水域,中间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奇异的光,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归墟入口,”周敏说,“根据‘记忆碎片的荧光’设计。光源来自记忆本身,色调偏冷,关键碎片带暖色,形成对比。”
张帆点头:“方向可以。”
“但有个问题,”周敏说,“如果要实拍,水里得放大量LED灯带,防水、低压、可控色温,成本不低。”
赵钦亦立刻接话:“具体数字?”
“初步估算,那场戏的灯光设备租赁加人工,八万。”
“六万,”赵钦亦说,“我认识一个做水下灯光的团队,刚起步,便宜,技术也不错。但得挂他们名字在片尾。”
周敏看向张帆,张帆点头:“可以。”
江与舒在旁边记笔记,嘴里念叨:“省两万,记下来……”
第二张图:无数发光碎片漂浮在水中,每片碎片里隐约能看到不同的画面。
“记忆碎片区,”周敏说,“两种方案:实拍加后期,或者全CG。实拍贵,但演员表演真实;全CG便宜,但容易假。”
“多贵?”赵钦亦问。
“实拍十二万,全CG五万。”
徐雅欣突然举手:“我能说个想法吗?”
所有人都看向她。
“能不能……半实拍半CG?”她说,“就是水里真的放一些碎片道具,但不用那么多,后期再复制粘贴。这样演员有实物可以对戏,成本也能控制。”
周敏眼睛一亮:“……可以啊。我怎么没想到?”
“你是想做最好的,”徐雅欣不好意思地说,“我是想做‘够好且省钱’的。”
老韩在旁边笑:“这小孩天生也是当制片人的料。”
第三张图出来的时候,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屏幕上是一个巨大的生物轮廓,半透明,带着无数触须,漂浮在归墟深处。
“混沌,”周敏说,“根据剧本里‘无固定形态’的设定设计的。目前概念阶段。”
老韩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忽然说:“这玩意儿怎么打光?”
周敏摊手:“我不知道,你是摄影。”
老韩:“……”
赵钦亦举手:“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说。”
“这个混沌,在剧本里出场多久?”
刘明远小声说:“……四分钟。”
“四分钟,”赵钦亦说,“如果做全CG,按这个精度,每分钟成本至少十五万,四分钟就是六十万。如果做实体模型加后期,可能二十万搞定,但效果打折扣。”
她看向江与舒:“你的决定。”
江与舒咬着笔头想了想,眼睛突然一亮:“能不能……让它‘看不见’?”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张帆问。
“就是,”江与舒比划着,越说越兴奋,“混沌是‘无固定形态’的,那它为什么要‘有形态’?能不能让它只是一团阴影,或者一团扭曲的光,观众看不清它是什么,反而更可怕?”
她看向刘明远:“剧本里写’混沌不可名状’,那‘不可名状’的最好方式,是不是就是‘不让人看见’?”
刘明远愣了几秒,然后突然开始疯狂敲键盘:“……你说得对。我可以改一场戏,让主角‘感知’到混沌的存在,但始终看不清它。这样悬疑感更强,而且——”
“而且省六十万,”赵钦亦接话,“与舒,你这招叫‘用创意换预算’,很高明。”
“我只是……想着怎么省钱,”江与舒不好意思地说,“T大食堂的免费汤,我都研究过怎么捞到最多蛋花。”
会议室里一阵爆笑。
就在这时,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猫叫。
所有人同时转头。
窗台上蹲着一只橘猫,胖得像颗毛茸茸的南瓜,正舔着爪子,旁若无人。
“这谁带来的?”老韩问。
没人回答。
橘猫舔完爪子,抬起头,冲大家“喵”了一声,然后一跃跳下窗台,大摇大摆地走到会议桌中间,在刘明远的电脑包旁边趴下了。
刘明远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刘老师,”老韩笑得直拍桌子,“你被猫占领了!”
刘明远脸涨得通红:“我……我对猫过敏……”
“那你还不跑?”
“我怕……怕吓到它……”刘明远的声音带着哭腔,“它看起来……好舒服……”
周敏笑得直不起腰,江与舒已经掏出手机疯狂拍照。
橘猫趴着,眯着眼睛,尾巴轻轻甩了甩,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赵钦亦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照片值钱,以后可以拿来威胁他改剧本。”
“赵老师,你这思想很危险。”
“我知道,”赵钦亦说,“但有效。”
江与舒盯着那只猫看了半天,忽然说:“你们不觉得它很像‘混沌’吗?”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就是……突然出现,没有预兆,”江与舒眼睛发亮,“然后占领了最安全的地方——刘老师的电脑包,那是全场最安静的角落。它不攻击,不逃跑,只是存在,但所有人都被它影响了。”
她看向刘明远:“刘老师,您刚才虽然怕它,但也没赶它走,对吧?”
刘明远愣愣地点头。
“这就是‘不可名状’的恐惧,”江与舒说,“我们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我们只需要知道——它可以在任何时候,出现在任何地方。”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张帆突然鼓掌:“说得好。”
“所以混沌的设计,”江与舒越说越兴奋,“可以不用实体,就用这种‘突然出现的存在感’。比如,镜头扫过空镜头,然后回来,发现角落里多了一团阴影;或者,演员回头看,什么都没有,但观众知道有什么……”
“心理恐怖,”刘明远突然说,眼睛亮得惊人,“比视觉恐怖更高级。”
“而且省六十万,”赵钦亦补充,“这猫没白来。”
江与舒笑了:“那我能给它申请个‘特别顾问’的名额吗?片尾字幕那种。”
周敏认真点头:“可以,我让美术组给它设计个专属logo。”
橘猫似乎感应到大家在讨论它,抬起头,又“喵”了一声,然后继续趴着睡觉。
老韩看着它,若有所思:“这猫有灵性,知道咱们这儿是艺术创作的地方,来视察工作。”
“你就瞎编吧。”周敏白他一眼。
“不是瞎编,”江与舒认真地说,“它真的是今天最大的功臣。”
会议又进行了两个小时。
老韩和张帆又吵了两架,一次是关于镜头角度,一次是关于午餐订什么外卖。周敏劝了三次架,两次成功,一次失败——最后点了老韩爱吃的牛肉面,张帆赌气没吃。
刘明远全程缩在角落。
赵钦亦则像个精算器,每谈到一个可能超支的项目,她就报出三个替代方案,并附上精确到个位数的预算对比。
散会时,天已经黑了。
一群人往外走,老韩还在跟张帆争“那个镜头到底能不能这么拍”。周敏拉着助理讨论下一版概念图,说要把“猫的元素”偷偷藏进背景里。
刘明远抱着电脑包,走到江与舒面前,欲言又止。
“刘老师?”江与舒问。
“那个……”刘明远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手有点抖,“这是《暗潮》的原始剧本,有很多删减的情节,我刚找到的,你……你想看吗?”
江与舒眼睛瞪得溜圆:“可以吗?!”
“可以,”刘明远认真地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你懂故事。比……比很多人都懂。”
他说完,飞快地转身走了,速度快得像在逃命。
江与舒握着U盘,愣在原地。
赵钦亦走过来,看了一眼:“刘明远的原始剧本?业内多少人想要,你一句话就拿到了。”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赵钦亦说,“这就是你厉害的地方。”
她顿了顿,“今天表现很好。尤其是‘混沌看不见’那个想法,既省了钱,又提升了艺术效果。张导刚才出去的时候,跟我说‘这小孩有灵气’。”
江与舒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就是……最近算预算算怕了,总想着怎么省钱……”
“省钱是制片人的基本功,”赵钦亦说,“但‘用创意省钱’是高级技能。你天生会这个。”
她难得地笑了笑:“继续保持。但下次——”她压低声音,“别跟张导拉钩了,太像小学生了。”
“但他真的跟我拉了!”
“那是因为他也被你带偏了,”赵钦亦说,“这也是你的魔力。”
她走了。
江与舒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但心里很暖。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想起刘明远说“你懂故事”时那个认真的眼神,忍不住笑了。
手机震了,是陆柏庭发来的消息:“开完了?饿不饿?我在西门等你。”
江与舒回复:“饿死了!但今天特别开心!”
“开心什么?”
“开心我好像真的……会做这个。”
陆柏庭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你一直都会。”
江与舒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扬起来。
她收起手机,往西门走去,脚步轻快得像在飘。
今天见了五个人,吵了四场架,省了一百多万预算,被一只猫启发了一场戏,还拿到了传说中的原始剧本。
但最让她开心的不是这些。
是赵钦亦说的那句话——“你天生会这个”。
是刘明远说的那句话——“你懂故事”。
是张导说的那句话——“这小孩有灵气”。
在这个圈子里,她是个大学生,经验最少,年龄最小。
但今天,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
可以拍出好的电影。
可以和这帮人一起,做出很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