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速之客
下午三点，江与舒正在工作室里对着电脑改剧本。
徐雅欣在旁边整理演员资料，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与舒，你说叶大伟那个综艺，真的会有人看吗？”
“不知道，”江与舒头也不抬，“创意挺大胆的，24小时贴身跟拍，零剧本但全盘操控——嘉宾要是发现自己被耍了，估计得骂死节目组。”
“那你还投？”
“挺有意思的啊，”江与舒说。
话音刚落，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说曹操曹操就到。
一个中年男人冲进来，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是刚被人打劫过，眼眶通红，表情扭曲——
江与舒看见
“叶……叶导？！”
叶大伟——那个拍《戏游宁城》时整天嘻嘻哈哈、能把全剧组逗笑的喜剧导演——此刻站在门口，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与舒！”他冲过来，双手撑在江与舒的办公桌上，喘着粗气，“怎么办！”
徐雅欣默默拿起手机，随时准备报警。
江与舒稳住心神：“叶导，先别急，慢慢说——”
“来不及了！”叶大伟一屁股坐在她对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节目要黄了！我筹备了八个月！八个月的心血！现在告诉我嘉宾跑了！跑了！”
“叶导，”江与舒，“你先冷静——”
“我不冷静！”叶大伟哭得更大声了，“我冷静了八个月！现在冷静不下去了！“
他开始讲述事情经过——24小时贴身跟拍、零剧本但全盘操控、闹钟失灵、电梯故障、老友偶遇……创意很酷，但投资人觉得太冒险，艺人更怕翻车。
“好不容易谈妥了两个艺人，”叶大伟的声音开始发抖，“昨天其中一个打电话来，说不敢上了。另一个今天早上也犹豫了——你们猜是谁？”
“谁？”
“周浩！”叶大伟说，“之前在综艺跟你互动特别好的那个！他说‘叶导，我挺想去的，但我怕一个人撑不住’——一个人！因为另一个跑了，现在就剩他了！”
江与舒愣了一下。
周浩她认识，是个特别逗的脱口秀演员，长得有点“别致”，但脑子快，反应快，人缘也好。
“那另一个艺人呢？”
“跑了！彻底跑了！”叶大伟捶桌子，“他一带头跑，有两个投资人也跟着要撤！我好不容易拉起来的班子，下周就要开机了”
他开始干嚎。
对，就是干嚎——嗓门大，表情扭曲，但一滴眼泪都没有。
“啊啊啊啊啊——我的节目！我的八个月！我的梦想！”
江与舒和徐雅欣面面相觑。
徐雅欣用口型说：“这是演的？”
江与舒用口型回：“不知道……”
叶大伟嚎了三十秒，停下来，偷瞄了江与舒一眼，发现她没什么反应，于是继续嚎：
“呜呜呜呜呜——我太惨了——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老婆说我要是再做不出成绩就跟我离婚——”
这次嚎了二十秒，又停下来瞄一眼。
江与舒终于开口了：“叶导，您这哭得……有点干。”
叶大伟一秒收声，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正色道：“被你发现了。但我真的很惨，这个是真的。”
江与舒被他这变脸速度逗笑了。
叶大伟突然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沓纸，“这是策划案，你看，我写得特别详细！这个节目的核心理念是‘真实即戏剧’，我们用隐藏的剧本设计真实，让嘉宾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展现最本能的反应——”
他把纸塞到江与舒手里，眼睛瞪得溜圆：“你看一眼！就一眼！”
江与舒低头翻了翻。
策划案确实写得很好，创意大胆，执行细节也很到位。
她想起自己的“记忆”里，后来确实有过类似这种综艺火了，而且火得一塌糊涂。叶大伟这个人，确实有才华，后来也确实成了很厉害的综艺导演。
“叶导，”她抬头看他，“您这个节目，以后会火的。”
“现在没人信它会火！”叶大伟又要哭了，“就你信！所以你救救我吧！”
“叶导，你来找我，是想让我继续投资？把跑的那两个人份额填补上？”
“不止！”叶大伟凑近一点，眼睛亮得惊人，“我要你加大投资，成第一大投资人——然后，做前三期嘉宾！”
江与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什么？！”
“叶导，您疯了吧？”江与舒往后缩了缩，“我做嘉宾？我？”
“就是你！”叶大伟一拍桌子，“你是最完美的人选！T大学生！制片人！投资人！有钱有颜有脑子！最好的朋友是一线男星徐沐秋！男朋友是尧班学神！观众都想知道你怎么平衡学习工作生活！”
“我不想知道。”
“观众想知道！”
“观众不认识我。”
“已经认识你了，而且一周前你刚上热搜！”叶大伟越说越激动，“你往那儿一坐，就是话题！就是流量！就是收视率！”
江与舒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叶导，我拒绝。”
“为什么？”
“第一，我没时间，”江与舒掰着手指头数，“我在筹备一部电影，预算两个亿，每天都有无数事要处理。第二我在T大，实话实说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T大那班子天才，学习这块我应付起来真的很吃力，第三，我不喜欢把自己暴露在镜头前，我这个人很无聊，没什么好看的。第四——”
她顿了顿：“我不想把徐沐秋和陆柏庭牵扯进来。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也不想把我们的关系放在镜头前给大家审视。”
叶大伟点点头，表情严肃起来。
然后他开口了。
“与舒，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这个电影，是不是想做好？”
“当然。”
“想做好，需要什么？”
江与舒愣了一下：“需要……好剧本、好团队、好演员、足够的预算……”
“还需要什么？”
“还需要……”
“还需要曝光度，”叶大伟说，“你一个十八岁的制片人，凭什么让观众进电影院？凭你的脸？你的名字？观众认识你吗？”
江与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现在有点名气，但那是圈内的，是投资圈、制片圈、导演圈。普通观众很多不认识你。但你来做我的节目，三期之后，普通观众就认识你了。你那张脸，你的名字，你的故事——都会变成票房的一部分。”
江与舒沉默了。
叶大伟继续说：“而且你刚才说‘不想把徐沐秋和陆柏庭牵扯进来’——我又不会逼着他们出镜。但他们是你的背景，是你的一部分。你只要做自己，他们自然会被提到。这是真实的，不是炒作。”
“可是……”
“可是你觉得暴露私人生活不舒服？”叶大伟接话，“我理解。但你换个角度想——你十八岁，最美的年纪，最有活力的状态。你想不想留下点什么？不是给观众，是给自己。”
他放缓了语气：“十年后，二十年后，你再回头看自己十八岁大学的样子——拍电影、谈恋爱、做综艺、风风火火折腾一切——你不觉得那很珍贵吗？”
江与舒愣住了。
这句话，说到她心坎里了。
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她喜欢拍照，喜欢拍视频，喜欢记录生活。不是因为想给别人看，是因为她想自己留着。
“而且，”叶大伟趁热打铁，“我保证，你这几期不会给你加任何隐藏任务。就真实拍你，你该干嘛干嘛。你本身就有话题——一个大二的学生，能折腾出两个亿的电影，这还不够真实精彩吗？”
“可是……”
“可是什么？”
江与舒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可是我真的很忙……”
“忙没关系！”叶大伟说，“我们跟拍，你忙你的，我们拍我们的。你开会、改剧本、见导演、谈恋爱——我们都拍。这就是真实啊！”
江与舒被他堵得没话说。
她看向徐雅欣，用眼神求救。
徐雅欣摊手：“别看我，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
江与舒瞪她。
叶大伟看出她动摇了，立刻加大攻势：“与舒，你再想想周浩。他现在一个人在撑着，你知道他有多害怕吗？他一个脱口秀演员，嘴皮子利索，但一个人上这种节目，他怕翻车。如果你去，你们俩搭档，互相有个照应，多好！”
江与舒想起周浩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心里软了一下。
“而且，”叶大伟压低声音，“我实话跟你说，现在只剩两个投资人了。你要是撤，这个节目就真黄了。八个月的筹备，二十多人的团队，全白干。”
他开始干嚎了——这次是真的干嚎，嗓门大，表情夸张，但还是没眼泪。
“啊啊啊啊啊——我的团队——他们上有老下有小——他们靠我吃饭——我要是不行了他们也完了——”
江与舒被他嚎得脑仁疼。
“行了行了，”她捂住耳朵，“你别嚎了！”
叶大伟立刻收声，眼巴巴地看着她。
江与舒深吸一口气，看着他那张可怜巴巴的脸，又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二十岁最美的年纪、给未来的自己留点东西、周浩一个人在撑着、二十多人的团队……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抗拒，而且这个综艺投资并不大，就算不火，也没什么损失。
但理智还在。
“叶导，就算我想答应，也得让法务审合同吧？今天肯定签不了。”
叶大伟眼睛一亮：“没问题！合同你慢慢审——但是与舒，你刚才说’就算我想答应’，意思是……”
他盯着她，像只等待投喂的哈巴狗。
江与舒被他盯得发毛，只好说：“我……我考虑一下。”
“考虑一下就是答应了！”叶大伟一拍大腿，“我知道你这个人，说考虑就**不离十！而且你虽然年纪轻轻，但特别守信，答应了的事从不反悔！”
“我没答应！”
“你心里答应了！”叶大伟站起来，“合同你审，明天我来拿。与舒，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我知道！”
他抓起包，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回头，冲江与舒抛了个飞吻：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等节目火了，我给你磕头！”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江与舒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陷入了沉思。
徐雅欣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哈——与舒，你又被套路了！”
“我知道。”江与舒面无表情。
“你刚才那根筋真的错乱了！”
“我也知道。”
“那你后悔吗？”
江与舒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后悔，”她说，“我就是……被他那句’给未来的自己留点东西’打动了，而且我也好奇节目到底会把我拍成什么样？大家怎么评价我的生活。”
徐雅欣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行，你厉害。”
晚上，江与舒和陆柏庭一起吃饭。
她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陆柏庭听完，放下筷子，沉默了三秒。
“所以，”他开口，“你被一个导演用干嚎套路了？”
“不是套路！”江与舒急了，“他说得真的很有道理！他说在最美的年纪，应该给未来的自己留点东西——”
“那你自己不会拍视频吗？”
“那不一样！视频是自己看的，节目是……”
“是什么？”
江与舒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是被别人看了之后，自己也能看。”
陆柏庭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与舒，你知道你为什么会答应吗？”
“为什么？”
“因为他说到了你心里去，”陆柏庭说，“你本来就喜欢记录生活。你手机里存了多少照片视频？你每天拍我、拍徐雅欣、拍你自己、拍吃的喝的玩的——你是个收藏家，收藏自己的每一天。”
江与舒愣了一下。
好像……有点道理。
“那个节目，就是把你的收藏给别人看，”陆柏庭继续说，“你有点怕又有点期待，是别人怎么看你。但你更害怕的，是错过这个‘收藏’的机会。”
江与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那你觉得我该去吗？”她问。
陆柏庭想了想：“你想去吗？”
“有点想。”
“那就去。”
“我的现在生活肯定绕不开你，你要入镜嘛？”
“你邀请我？”
“邀请你啊。”
陆柏庭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早上十一点，江与舒刚到工作室，就看到前台接待区坐着叶大伟。
“叶导？！”江与舒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也没电话告诉我一下”
“等你啊，”叶大伟站起来，递过保温袋，“早饭！我早上7点排了半小时队买的！你爱吃的芋泥包！”
江与舒接过袋子，心情复杂。
“对了，昨天给你的合同，我觉得太按照行业标准拟的，昨晚我又让法务多加了三条对你有利的条款。你让你们公司法务审，有问题我改，改到你满意为止。”
江与舒翻了翻，发现他确实没乱来。
“叶导，您这一大早的……”
“我怕你反悔，”叶大伟老实交代，“你昨晚要是想通了，觉得太麻烦不想来，我能理解。但我得在你反悔之前，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江与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戏多，但确实真诚。
“叶导，我既然说了考虑，就会认真考虑。您不用这样。”
“我知道，”叶大伟说，“但我这个人，不放心。我这辈子运气不好，好事总在最后关头黄掉。所以这一次，我得盯紧点。”
他顿了顿，笑了：“你是我的救命稻草，我不盯紧你盯谁？”
江与舒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软。
“合同不用看了，我信你。什么时候开机？”，说完江与舒签了自己名字。
叶大伟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握拳，仰天长啸：“成了！”
“合同不用看了，我信你。什么时候开机？”，说完江与舒就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名字
“下周二。”
叶大伟一把抢过签好合同，塞进包里，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他又回头，冲江与舒抛了个飞吻：
“与舒！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投资人！开机前我会把详细安排发给你！你放心！我会把你拍得特别美！”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