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与舒觉得自己最近比较难。
先是拒绝校庆晚会主持人的时候,院团委书记那张脸像是她欠了八百万。然后是系主任亲自打电话,语重心长地说“与舒啊,你是我们传媒学院的名人,这个主持机会很难得”。她费了半小时解释自己真的不具备主持能力,而且真的忙,电影筹备、剧本打磨、导演对接、选角推进,恨不得把日程表打印出来寄过去。
对方终于放弃,挂了电话。
她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结果早上七点,院长亲自发来微信:与舒,下午三点,主楼接待厅,百年校庆电影项目第一次筹备会。知名校友云集,你必须出席。
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还有一份长达八页的会议材料。
江与舒盯着手机看了三秒,然后哀嚎一声倒回床上。
“怎么了怎么了?”陆柏庭从卫生间探出头,嘴里还叼着牙刷。
“校长又要薅我,”江与舒有气无力,“这次是校庆电影筹备会,还附赠八页材料。”
陆柏庭凑过来看了一眼:“与会人员名单:陈导、李制片、王编剧……这都有名的大佬!”
“所以呢?”
“所以你一个小屁孩混在里面,不觉得荣幸吗?”
“我只觉得他们要薅我,”江与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而且还是那种‘年轻人多干活’的薅法。”
话是这么说,下午两点半,她还是老老实实出现在主楼接待厅门口。
穿着一套西装,徐雅欣说这是“看起来像个正经制片人”的打扮。虽然她自己觉得像卖保险的。
门口已经站了一圈人。有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有珠光宝气的气质女士,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学校领导的熟悉面孔。江与舒默默缩到角落,掏出手机假装很忙。
两点四十五分,人群开始往里走。江与舒跟着进去,发现自己的名牌被安排在——第三排靠边。
很好,非常符合她的身份:重要但不关键,需要出席但不用发言。
她刚坐下,旁边就有人凑过来:“江与舒?”
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穿着一件有点皱的衬衫,手里抱着一沓资料。
“你是?”
“王卓,电传媒学院研二,”对方笑得很灿烂,“久仰大名。”
江与舒看着他:“幸会!”
三点整,会议开始。
主持人是校宣传部的李部长,一个四十多岁的优雅女士,但说话语速很快,一看就是干练型。
“各位校友、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下午好。今天是我们T大一百五十年校庆电影项目的第一次筹备会。在座的各位,有导演、有制片、有编剧、有投资人,都是咱们T大走出去的顶尖人才。”
她顿了顿:“一百五十年,不容易。学校想搞点不一样的——拍一部真正能代表T大精神的电影。”
幻灯片亮起来,屏幕上出现几个大字:T大百年·薪火相传
“我们初步的想法是,”李部长继续说,“做一部拼盘电影。选取不同时代的典型人物,每个故事二十分钟左右,展现T大精神在不同年代的传承。”
她开始介绍初步策划:抗战时期的联大、建国初期的归国科学家、改革开放后的创业者、新时代的基层工作者……每个时代选一个代表人物,用二十分钟讲述他们的故事。
“这样既有历史厚度,又能展现精神传承,而且操作难度相对较低,”李部长看向台下,“各位都是专业人士,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第一个举手的是坐在第一排的一个人——陈导,国内一线导演,T大美术系校友,拍过好几部票房过十亿的商业片。
“拼盘电影,”他开口,声音低沉有力,“最大的问题是情感断裂。观众刚进入一个故事,刚和主角建立连接,就切到下一个了。最后看完,可能哪个都不够深刻。”
江与舒在心里默默给他点了个赞。
“但是,”陈导话锋一转,“如果是T大百年校庆这个特殊节点,拼盘也有它的优势——覆盖面广,能体现‘薪火相传’的主题。关键是怎么拍,怎么让每个故事都足够有力。”
第二个发言的是李制片,国内最大影视公司的副总裁,T大经管校友。
“我赞同陈导,”她说,“拼盘电影不是不行,但需要很强的策划能力。而且宣发难度大——你很难用一个二十分钟的故事去打动观众买票。”
她看向台上:“李部长,咱们的预算是多少?”
李部长报了一个数字。
江与舒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够她拍两部《山海》了。
“那够了,”李制片点点头,“关键是找到最合适的那个故事,把它拍透。拼盘也好,单线也好,最后拼的是内容。”
接下来,又有几位校友发言。有的支持拼盘,有的反对,有的提出折中方案——比如用一个现代学生的视角串联各个时代的故事。
江与舒坐在第三排,安安静静地听着,一个字都没说。
但她脑子没闲着。她一直在想昨晚准备的那个故事——刘和羽和黎黎
她不知道为什么,从看到那份材料开始,这个故事就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可能是那张照片,可能是那几句简单的话,可能是“荷塘的水,流到需要的地方”这个意象。
她甚至熬夜写了一个简单的策划案,就藏在包里。
但她不准备拿出来。大佬们都在,轮不到她这个小屁孩。
“江与舒同学?”李部长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有什么想法吗?”
江与舒愣住了。所有人都在看她。
“我……”她站起来,脑子飞速运转,“我就是来像各位前辈学习的。”
陈导笑了:“别谦虚。听说你在做一部科幻片,投资不小。年轻人有想法,说说看。”
江与舒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我有一个故事,”她开口,声音有点紧,但慢慢稳下来,“不是我自己找的,是学校材料里的。我看了之后,觉得很有意思!”
她走到台前,接过投影遥控器,翻到一页——那张照片,夕阳下的荷塘边,刘和羽和黎黎。
“2014年,水利系硕士刘和羽在荷塘边遇到学姐黎黎,两人约定‘毕业后一起去驻村’。”
她开始讲。讲他们的五年,讲他们的选择,讲他们到讲他们在甘省的第一年有多难,讲他们怎么一点点改变那片土地,讲他们在修好的水渠边结婚。
……
江与舒讲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导第一个开口:“这个故事,你从哪找的?”
“学校提供的材料,”江与舒说,“关于优秀校友的事迹汇总。在第七页。”
有人翻材料,果然找到了——短短三段话,配一张小图。
“三段话,”李制片慢慢说,“你讲出了三十分钟的内容。”
江与舒:我……我加了一点想象。”
“不是想象,”陈导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是共情。你懂了他们为什么要去。”
江与舒愣住了。
会议继续。后面又有几位校友发言,讨论越来越激烈。最后,李部长总结:
“今天的讨论很有价值。关于拼盘还是单线,暂时不急于定。陈导、李制片,麻烦你们出一个拼盘方案的初步策划。江与舒同学——”
江与舒抬头。
“你的方案也很有价值。回去做一个详细的策划案,两周内交。包括故事结构、人物塑造、视觉风格、预算预估。我们要看到,如果拍这个单线故事,能做成什么样。”
江与舒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只是想提个建议,怎么就变成要交策划案了?
散会后,她被一群人围住。有要联系方式的,有问项目的,还有直接问“要不要合作”的。
陈导走过来,拍拍她肩膀:“那个故事,好好做。做成了,我帮你找投资。”
江与舒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紧张,”陈导笑了,“你刚才讲的时候,我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是这样,站在台上,讲一个没人知道的故事。”
他顿了顿:“后来那个故事,成了我第一部电影。”
江与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手机震了,是陆柏庭发来的消息:“开完了?怎么样?”
她回复:“我被薅了。薅得很彻底。”
陆柏庭发了一个问号。
“我要做一个策划案,两周内交。关于那对去甘省的学长学姐。”
“你不是在忙《山海》吗?”
“是啊,”江与舒苦笑,“但现在又多了一个。”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与舒想了想,回复:“怎么办?硬办呗。”
陆柏庭发来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晚上一起吃饭?”
“好。我要吃辣的,特别辣的,辣到忘记今天又加了一个活那种。”
“行。西门那家湘菜馆,七点。”
江与舒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往外走。
走到门口,手机又震了。是徐雅欣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她回复:“活着出来了。”
“然后?”
“然后我要做一个策划案。”
“什么策划案?”
“关于刘和羽和黎黎”
徐雅欣秒回:“你要拍那个?!”
“不知道。可能吧。先做策划。”
“那你《山海》怎么办?”
江与舒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复:“一起办。”
“你疯了吧?”
“我本来就疯,”她打字,“你不是一直知道吗?”
发完,她收起手机,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忽然笑了。
是啊,她疯了。
但同时做两个项目,又不是第一次。
而且这两个项目,一个关于深海,一个关于土地;一个关于幻想,一个关于现实;一个关于“恐惧被忘记”,一个关于“流到需要的地方”。
也许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个故事。
关于人为什么活着,关于什么值得被记住。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夕阳照进来,暖洋洋的。
江与舒走出去,往西门的方向。
不管了,先吃饭。
辣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