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书房还亮着灯。
书桌上堆满了剧本打印稿,墙上贴着《山海》系列的概念图,白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便利贴,每一张都是一场戏的核心概念。从“沈渊下潜”到“归墟之海”到“烛龙对话”,像某种艺术装置的草稿还有各种待办事项,书桌上放了好几台电脑。
江与舒盘腿坐在长沙发椅上,书房因为她和陆柏庭都会用,所以他们的书桌椅都是定制的长桌椅。书桌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最新一版剧本。
她穿着一件 oversized 的卫衣——陆柏庭的,上周被她以“借我穿一下”的名义霸占了,至今没还——头发随便披着,几缕碎发散下脸庞,被她时不时吹一口气,看着它们飘起来又落下去。
陆柏庭也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电脑正循环播放张帆的那段测试片。深蓝色的水流一遍遍凝结又散开,像某种无声的催眠曲。他已经看了七遍,还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陆柏庭”江与舒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看一下。”
陆柏庭转过脸看她电脑,江与舒立刻把电脑往他那边倾了倾,整个人很自然地往他身上一歪,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你看这一段,”她指着屏幕,“沈渊进入归墟之前,有一段内心独白。我想让他说,他怕的不是死,是忘记。”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深沉的朗诵腔念道:“‘我怕的不是消失,是忘记。忘记父亲的脸,忘记母亲的声音,忘记和她第一次牵手时的心跳。如果我注定要意识要消失,能不能让我记住?’”
念完,她抬头看陆柏庭,眼睛在屏幕光里亮晶晶的:“怎么样?是不是很感人?”
陆柏庭想了想:“逻辑上,他为什么要强调‘记住’?正常人死之前,更怕的是失去生命。”
“因为记忆就是生命啊!”江与舒急了,从他肩膀上弹起来,“你想,如果一个人死了,但他的记忆还在,被另一个人记住,那他是不是某种程度上还活着?”
“你是说,记忆是存在的延续?”
“对!就像……”江与舒比划着,手指在空中画圈,“就像你们搞计算机的,备份。你把数据备份到云端,就算电脑坏了,数据还在。你懂那种感觉吗?人不能没有过去,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无法想象?”
陆柏庭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画圈。”
“那是因为我在思考!”江与舒理直气壮,“思考的人都会这样!”
“好,思考的人,”陆柏庭把她乱舞的手握住了,放在自己手心里,“继续说。”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剧本:“所以沈渊下潜归墟,不只是在找父亲,是在找自己记忆的源头。归墟里的一切都是液态记忆,他游过的每一段水,都是某个人的人生。他要从这些碎片里,找回父亲,也找回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轻下去:“其实这里设定是我自己感受。”
陆柏庭转头看她。
“我怕忘记,”江与舒看着电脑屏幕,眼神有点飘,“不是怕被别人忘记,是怕自己忘记。忘记小时候爸妈怎么带长大,忘记高中时和你一起逃课去湖边,忘记第一次接吻后你红红的耳朵……”
陆柏庭的耳朵果然红了。
“你看!就是这个!”江与舒指着他的耳朵,笑得眼睛弯弯,“一说到这个你就红,太可爱了!”
陆柏庭握住她乱指的手指,声音有点无奈:“你能不能认真说?”
“我很认真啊!”江与舒笑得直抖,“我只是顺便调戏一下你。”
陆柏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忽然说:“我第一次亲你那天是2012年5月17日,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在澹台湖边。”
江与舒瞪大眼睛:“你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重要事件,”陆柏庭一本正经,“自动备份。”
“那你记得我当时说什么了吗?”
“你说数学家先生,间接接吻率有60%哦,我说了错了,接吻率100%”
江与舒笑倒在他身上:“对对对!我当时紧张死了,说完就后悔,觉得太傻了!”
“不傻,”陆柏庭说,“可爱。”
江与舒“嗷”一声扑进他怀里:“陆柏庭你怎么这么会说话!你是不是偷偷上了什么情话培训班!”
“没有,”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只是陈述事实。”
“你骗人!你以前话没这么多的!”
“那是因为以前没机会说,”他的手轻轻环住她,“现在有机会了。”
江与舒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她忽然又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说我这个剧本,到底行不行啊?”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江与舒的声音小了下去,“这是我第一次自己从头写到尾的剧本。以前那些项目,我就是出钱,提意见,看别人写。但这个,绝大部份字都是我敲出来的。”
她顿了顿:“我投了好多钱进去。比之前所有项目加起来都多。”
陆柏庭想了想:“那你肯定很信它。”
“我当然信!”江与舒抬起头,“但这个世界上,信和成是两回事。万一我信错了呢?万一这个设定太超前,观众看不懂呢?万一那些什么‘量子观测’、‘液态记忆’、‘蜂群意识’,最后变成四不像呢?”
她难得露出这种表情。
陆柏庭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概念——方术即量子观测,归墟即液态记忆,蜂群意识的逻辑死锁——这些我在学术文献里都没见过。”
“所以呢?”
“所以,”他认真地说,“如果连我都觉得新,那确实是新的。”
江与舒眨眨眼:“你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陆柏庭说,“而且,你每次跟我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会发光。那种光,我只在顶级学术会议上见过——那些发现了新东西的人,眼睛里都有这个光。”
江与舒愣了两秒,然后又“嗷”一声又扑进他怀里:“陆柏庭!你怎么这么会说话!你这样我以后还怎么跟别人合作,别人不夸我我会生气”
“那就不合作,”他说,“我天天夸你。”
“你哪有时间天天夸我,你天天在实验室。”
“那就用代码夸你,”他一本正经,“写个程序,每天自动生成一百句情话发给你。”
江与舒笑得直不起腰:“什么程序?‘今日情话生成器v1.0’?‘根据你的心情自动匹配赞美词’?”
“可以试试。”
“试你个头!你每天亲自想的说的才有意义好么。”
闹了一会儿,江与舒又安静下来,靠在他肩头,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还没改完的剧本。
“其实,”她轻声说,“这部剧对我来说,真的不一样。”
“嗯?”
“以前那些项目,我投资,我赚钱,然后下一个。”她的声音很轻,“但这个,是我自己想出来的。那些设定,那些反转,那些让我自己都起鸡皮疙瘩的瞬间——都是从我脑子里长出来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所以它要是成了,那就是我成了。它要是输了,那就是我输了。”
她笑了一下,有点无奈:“听起来好幼稚啊”
陆柏庭低头看着她。
“不幼稚,”他说,“有想要的东西,就不幼稚。”
江与舒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那如果我真的输了呢?如果这剧扑了,钱没了,也养不起你了——你怎么办?”
陆柏庭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就多接几个项目,把你养着。”
“喂!”
“养到你想写下一个为止,”他继续说,“如果下一个还扑,就再养。反正我能力还行,应该养得起。”
江与舒盯着他看了三秒,扑上去亲他。
“陆柏庭你怎么这样啊!你这样我会越来越不想努力的!”
“那就别努力,”他被她亲得说话都断断续续,“我不仅不介意,还巴不得……”
“不行!”江与舒从他身上爬起来,头发更乱了“我江与舒,一定要做成这个项目!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为了让你以后写回忆录的时候,有个精彩的章节!”
她指着他:“你不是帮我记着吗?那我得做点值得记的事,不然你记什么?记我每天赖床迟到的样子?”
陆柏庭嘴角微微上扬:“那个也挺值得记的。”
“陆柏庭,那个测试片,你觉得技术难度到底怎么样?”
陆柏庭切换到正经模式,从她手里拿过电脑,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画示意图。
“从目前看到的成片来说,他们的流体模拟算法已经比较成熟,但有两个问题。”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画出一串公式——江与舒一个都看不懂,但她喜欢看他专注的样子,那种“我在认真帮你解决问题”的神情。
“第一,效率问题。他们现在的渲染方式太慢了,一帧要算好几个小时。如果要做到导演想要的那种‘随时调整、反复试错’的创作节奏,必须把算法优化到能在合理时间内出预览。”
江与舒凑过去看:“你是说,你们能优化?”
“理论上可以,”陆柏庭说,“尧班有几个师兄专门做并行计算,实验室有GPU集群。如果整合起来,可以把渲染时间从几小时压缩到几十分钟——至少让导演能实时看到效果,不用等一天。”
“那第二呢?”
“第二,是控制和匹配的问题。”陆柏庭在纸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代表演员,一个代表水流,“你看,他们的概念是‘让水流表达情绪’。但问题是,水流自己不知道什么是‘愤怒’。”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测试片:“这段视频里,水流之所以看起来有情绪,是因为特效师一帧一帧调出来的——愤怒的时候流速快、形状尖锐;悲伤的时候流速慢、形状柔和。这是艺术判断,不是算法能自动生成的。”
江与舒若有所思:“所以难点是……”
“难点是怎么让特效师调起来更方便,”陆柏庭说,“他们现在可能是手动调每一段,费时费力。如果能做一个工具,让特效师用‘情绪滑块’控制水流参数——滑块往左是悲伤,往右是愤怒,水流自动匹配——就能省下大量时间。”
江与舒眼睛亮了:“这个能做?”
“可以做,”陆柏庭说,“需要建立一个映射库,把‘悲伤’对应到‘流速0.3、柔和度0.8’,把‘愤怒’对应到‘流速0.9、尖锐度0.7’。特效师调滑块,算法实时生成预览。”
他顿了顿,看向江与舒:“这个需要钱,但不多。主要是人力成本。”
“多少?”
“研发这个工具,大概两三百万,”陆柏庭说,“剩下的大头是渲染集群的硬件投入。如果要达到院线级别的渲染质量,还需要……”
他继续分析,江与舒在旁边认真听着,时不时插一句“那这个呢”、“那个能不能”。
窗外夜色很深,但书房里灯光很暖。
两个人窝在一起,一个讲技术,一个听技术——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但她喜欢看他专注样子。
“陆柏庭,”她小声说,“你这是什么眼神?”
“什么眼神?”
“就是……”她比划着,“像狼看到肉的眼神。”
陆柏庭笑了,那个笑容让她心脏漏跳一拍。
“那你是什么?”他问,“肉?”
“我才不是肉!我是……我是出品人!是大佬!是你惹不起的人!”
“哦,”他点点头,然后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惹不起?”
“陆柏庭你干嘛——唔。”
话没说完,就被吻住了。
江与舒愣了一秒,然后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送上去。
吻了很久,久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
分开的时候,江与舒的嘴唇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头发更乱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控制不住了。”
江与舒愣了两秒,然后脸腾地红了。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柏庭说,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你想听我分析概率吗?”
“不想!”
“那我就不分析,”他又凑近了一点,呼吸喷在她唇边,“但可以告诉你结论。”
“什么结论?”
“想和你在一起,”他说,声音很轻,“很想。”
江与舒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高挺的鼻梁,专注的眼神,还有那双会因为她说一句话就发红的耳朵——忽然发现,这个人好像真的不只是她高中时喜欢的那个书呆子了。
他长大了。
她也长大了。
而且他们可以做一些……大人的事了。
“陆柏庭,”她小声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特别让人想犯罪。”
“什么罪?”
“霸占国家稀缺人才罪,”她胡说八道,“把你关起来。”
陆柏庭笑了,那个笑容让她心脏又漏跳一拍。
“那正好,”他说,“我愿意认罪。”
江与舒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话少得要命、今天却一直在撩她的陆柏庭,忽然恶向胆边生——
她猛地翻身,把他按在沙发上。
“江与舒——”
“别动,”她双手撑在他胸口,头发散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你不是说控制不住吗?那就别控制了。”
陆柏庭仰头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上次,”陆柏庭凑到她耳边,“上次某人最后哼哼唧唧的,说什么‘不行了’——”
“这次才不会,”江与舒霸道着,声音低低的,“我很强。”
陆柏庭笑着看着她:“哦?那让我见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