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分,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四位导演和他们的团队,还有投资方代表,二十几个人,把前三排挤得满满当当。
江与舒站在后台,对着镜子整理衣服——今天她特意穿了件蓝色棉麻衬衫配棕色羊毛西裤,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点,还是像个大学生。
“与舒!”徐雅欣冲进来,“郑铎提前到了,在休息室跟投资方聊天!”
“让他聊,”江与舒头也不回,“那是他的本事。”
“张帆也到了,带着他的技术团队,在调试投影设备。”
“让他调,那也是他的本事。”
“周牧在走廊里站着,看窗外发呆。”
“……”江与舒转头,“他干嘛呢?”
“不知道,可能是在找‘感觉’。”
江与舒被逗笑了。她整理好衣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会议室。
第一排中间,赵亦钦已经坐在那里了。黑色丝绸西装,笔记本,手里正翻看各位导演提供的资料——
赵钦亦看到江与舒,陆柏庭,站了起来,示意他们坐过来。
江与舒不免和投资方代表,各个导演简单寒暄后才坐下。
徐雅欣今天支持会议,走上台,拿起话筒。
“各位老师朋友,下午好。欢迎来到《山海.观测者》系列电影的导演竞聘会。”
她扫了一眼台下:郑铎和他的团队坐在第一排右侧,一个个正襟危坐;郭瑞和他的助手在左侧,交头接耳;周牧一个人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像是误入片场的路人;张帆和他的技术团队占了最后一排,正在调试电脑。
“规则很简单,”徐雅欣说,“四位导演按抽签顺序,每人三十分钟,阐述对项目的理解,展示参考风格,回答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合不合适。”
她顿了顿,补充道:“有问题可以互相提问,可以反驳,可以辩论——但别动手哈。”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第一位,周牧导演。”
周牧站起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慢慢走上台。他没带团队,没放PPT,只是站在讲台后面,看着台下的观众。
“我拍电影三十年了,”他开口,声音很慢,像在朗读一首诗,“前二十年,我不知道自己在拍什么。后十年,我开始懂了。”
他放了一段视频——不是他拍的电影,是塔可夫斯基的《潜行者》。画面上,三个人穿过一间潮湿的房间,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时间被拉长成一根看不见的线。
“《观测者》的核心是什么?”周牧问,然后自己回答,“是时间。沈渊下潜归墟,不是空间的下降,是时间的回溯。他要找回的,不是父亲的尸体,是父亲存在的记忆。”
他看向江与舒:“这一段下潜戏,我打算拍十五分钟一镜到底,没有对白,只有水流声和心跳声。观众会窒息,会想逃离,但这就是归墟——你无法逃离自己的记忆。”
郑铎第一个举手:“周导,十五分钟一镜到底,观众会睡着。”
“睡着也是一种体验,”周牧平静地说,“在梦里,他们可能梦见自己的记忆。”
“那票房怎么办?”,一家投资代表紧跟着问道。
郑铎也跟着追问,“投资人不是来做慈善的。”
“票房是制片人的问题,”周牧看向江与舒,“我只是提供一个可能性。最终怎么取舍,由导演组和制片人决定。”
江与舒在本子上写下:周牧,真诚,但太慢。
第二位,郭瑞导演。
郭瑞上台的风格和周牧完全不同。他穿着一件修身的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两个助手,一个负责PPT,一个负责放视频。
“我要拍的是,《渊》是一首爱情诗。”
他的第一页PPT上写着几个大字:沈渊 x 烛阴,跨物种虐恋。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你们想想,”郭瑞的声音充满激情,“一个人类,一个鲛人,两个不同物种,在深海相遇。他们无法交流,无法触碰,甚至无法确认对方是否存在。但就是在这种不可能中,爱情诞生了——这不比《水形物语》更极致吗?”
他放了一段《水形物语》的片段,又放了一段自己拍过的爱情片混剪。画面很甜,音乐很煽情。
“水下戏用替身加CG面部替换,保证表演的细腻度。沈渊找父亲那条线,我建议改成找母亲的记忆——女性观众更容易代入,票房空间更大。”
江与舒的眉毛跳了一下。
郑铎又举手了:“郭导,你这是改编还是魔改?原著里父亲线是情感核心,你改成母亲,编剧组能同意?”
说完他特意望了一下江与舒,他知道这个剧本基本算是她一手操刀的,郭瑞这么一改基本出局。
“原著还没定稿,”郭瑞笑了一下,“而且据我所知,编剧组里女性占多数。可以投票试试。”
赵钦亦开口:“郭导,你上一部片子票房多少?”
郭瑞脸色变了一下:“八千万。”
“成本呢?”
“两千万。”
赵钦亦点点头,没再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哦,就这?
江与舒在本子上写下:郭瑞,有市场嗅觉,但核心概念跑偏。
第三位,郑铎导演。
郑铎走上台的时候,身后跟着五个人——制片、摄影、美术、剪辑、宣传,一应俱全。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一沓资料,阵仗大得像在开产品发布会。
“我要拍的是,”郑铎的声音洪亮,“中国版《星际穿越》。”
第一页PPT就是《星际穿越》的海报,下面列着一排数据:青岛水下棚、维思后期、IMAX 3D、140分钟、春节档。
“这是我的优势,”郑铎自信满满,“青岛水下棚我合作过三次,维思的制片人是我老朋友,IMAX的排片经理是我学生。别人搞不定的资源,我能搞定。”
他放了一段自己之前拍的大片混剪——战争场面宏大,爆炸震撼,节奏飞快。
“《观测者》的核心是视觉奇观,”他说,“观众进电影院,不是来看哲学讨论的,是来看平时看不到的东西。深渊、鲛人、归墟之海——这些东西,我能拍出别人拍不出来。”
他看向江与舒:“江小姐,您年轻,有想法,这很好。但电影是工业,不是艺术家的个人表达。我的方案,保本盈利,绝对不会赔。”
张帆笑了一声。
郑铎脸色变了:“张导有什么意见?”
“没什么,”张帆靠在椅背上,“就是想起郑导上一部片子,票房五亿,成本三亿,净利八千万。这个‘保本盈利’的标准,挺低的。”
郑铎脸涨红了:“你——”
“我没别的意思,”张帆摊手,“就是提醒江制片,有些人的‘不会赔’,和她的‘想赢’,可能不是一回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江与舒在本子上写下:郑铎,资源强,但思维固化,且被怼了。
第四位,张帆导演。
张帆站起来,没带团队,一个人走到投影幕前。他背对着观众,沉默了三秒,然后转身。
他摘下墨镜。
“我先问一个问题,”他开口,声音很慢,“《观测者》的核心是什么?”
没人回答。
“是恐惧,”他自己答了,“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消失的恐惧。”
他往前走了一步:“蜂群意识没有个体,所以不会死,但也从来没有活过。鲛人选择了个体,所以每一代都在死去,但每一代都真实存在过。”
他转向江与舒,直视她的眼睛:“江小姐写这个剧本,是因为害怕遗忘,对吗?”
江与舒眼神望向他,示意他接着说。
陆柏庭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的方案,”张帆按下遥控器,“是让观众体验到这种恐惧。”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巨大的水箱,深蓝色的水,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下潜。突然,水流开始变化,自发凝结成形状——建筑、人脸、记忆碎片。人影伸手触碰其中一片,碎片瞬间展开成一个完整的场景:一个孩子在海边奔跑,笑声在扭曲的水流中变得遥远而失真。
报告厅里一片寂静。
“这是我和杭城一个技术团队合作的原型,”张帆说,“实时流体模拟加脑波感应。演员的情绪后期可以接驱动水流形态”
郑铎猛地站起来:“生成这一段效果多少钱?”
张帆答道,“虽然这段视频目前生成效率不高,但跑通模型了。再给我十个月,两千万,我能让它达到院线标准。”
“两千万?十个月?”郑铎冷笑,“失败概率多少?”
“百分之六十。”
“那就是大概率失败!”
“对,”张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如果成功,电影史会被改写。您选哪个?”
郑铎被噎住了。
江与舒心跳加速。她看向陆柏庭——他的眼睛亮着,不是那种“我算出来了”的亮,是另一种她没见过的亮。
陆柏庭凑过来,声音很轻:“这就是你要的。”
江与舒深吸一口气,看向张帆:“如果失败呢?”
“回退CG方案,”赵钦亦说,“但我辞职。拍不出新的水平,宁可不拍。”
郑铎再次开口:“年轻人,这叫赌徒心态!电影不是实验室,不能拿投资人的钱冒险——”
“郑老师,”张帆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您上一部票房五亿,成本三亿,净利八千万。我的上一部,票房八千万,成本两百万。您猜谁的投资人更满意?”
郑铎脸色铁青。
“而且,”张帆转向江与舒,直视她的眼睛,“听说你自己就是最大投资方。你不是要保险,您是要值得赌的东西。”
江与舒站起来。
陆柏庭的手还握着她的,温暖而稳定。
“感谢四位老师,”她说,声音清晰,“一周内给答复。”
她顿了顿,看向张帆:“测试片能拷我一份吗?”
“已经发您邮箱了,”张帆说,“附成本分解和风险对冲方案。”
陆柏庭眉毛一挑。这个导演,不只是艺术家,也是个计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