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与舒的人生信条是:如果可以同时做八件事,那绝不能只做一件。
此刻她正在完美践行这一信条——左手举着手机听徐雅欣汇报导演竞聘会的进展,右手在剧本上批注,眼睛在看着阳台上刚开的海棠花。
“与舒!你是不是在走神!”徐雅欣加大音量喊道。
“没有,我很专注听你说话呢,”江与舒无缝切换 “导演怎么了?”
“四位导演都确认了,周三下午两点,报告厅。但张帆那边来势汹汹,带了2名摄影指导,阵仗很大。”
“来啊,”江与舒眼睛亮了,“导演选秀,互相卷起来!我就喜欢看他们打架!”
所以,”徐雅欣继续道,“四位导演,每人三十分钟,阐述理念、展示风格、回答问题。顺序抽签决定。”
周牧,真才实学,但他拍的东西只有评论家喜欢,普通观众会睡着。郭瑞,商业嗅觉敏锐,但他上一部片子是抄的日剧,业内都知道。郑铎,资源好、关系硬,但他十年没进步了,拍什么都一个味儿,至于张帆导演技术流,个人风格是疯、实验性、不可预测”
说完,徐雅欣继续问道:“你倾向谁?”
江与舒沉默了几秒。
“我想要的是,”她慢慢说,“能把‘方术即量子计算’、‘归墟即记忆之海’这些概念,变成观众真正能感受到的东西的人。不是讲道理,是让观众体验。”
徐雅欣:“那周牧和张帆是两个极端。周牧让你感受’慢’,张帆让你感受’疯’。中间那两个,都不行。”
“你这算拉票吗?”
“算客观分析,”徐雅欣回道,“明天见。准备好吵架。”
挂断电话,陆柏庭从厨房端了杯牛奶递给江与舒。
她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她的男朋友陆柏庭,活得太单调了。
“你每天就是家、食堂、实验室、图书馆,四点一线,”她掰着手指头数,“周末偶尔加个篮球场或者徒步,顶多五个点。你知道五点连起来是什么吗?”
陆柏庭正在帮她整理书包——她明天早上又有课,但剧本肯定写到半夜,早上肯定起不来,提前收拾好至少能多睡十分钟——闻言头也不抬:“什么?”
“一只趴着的乌龟!”
陆柏庭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
“你看我,”江与舒张开双臂画了个大圈,“教室、会议室、食堂、宿舍、校外、片场、咖啡馆、工作室,山顶,餐厅……我的生活是立体的!是彩色的!是充满了未知和惊喜的!”
“是充满了迟到和补觉的。”陆柏庭淡淡地补了一句。
“那也是彩色的一部分!”江与舒理直气壮,“重点是什么?重点是你要拓展你的人生宽度!”
陆柏庭把整理好的书包放在桌子上,看着她。
“所以我给你制定了一个‘文艺熏陶计划’,”江与舒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从明天开始,你去听我的美学课。”
“……”
“别这个表情!”江与舒跳下沙发,光脚站在地毯上,“那可是美学!康德!黑格尔!美的本质!你们理工科的不是天天追求真理吗?美学就是关于美的真理!”
陆柏庭沉默了三秒:“我的课表排满了。”
“逃呗!”
“我从不逃课。”
“那叫‘战略性缺席’!”江与舒振振有词,“你想想,你的人生到现在为止,有没有认真想过‘什么是美’这个问题?”
陆柏庭想了想:“没有。”
“对吧!这就是问题!”江与舒双手叉腰,“你天天飞机,算法、数学模型,把世界拆解成一堆数字铁块。但世界不是数字组成的,世界是由——美组成的!”
她越说越激动,开始在客厅里踱步:
“你看夕阳为什么美?因为颜色组合?波长?不对!是因为你看到它的时候心里会软一下!这个东西,你们算得出来吗?”
陆柏庭的耳朵微微发红。不是因为她说的内容,是因为她穿着睡衣光脚在地上走来走去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眼睛亮晶晶,像一只炸毛的小狗。
“而且!”江与舒停在他面前,仰头看他,“你难道不想多跟我待一会儿吗?我那么忙,没时间陪你上课,但你可以陪我啊!你坐在教室里,我在前面——不对,我在旁边睡觉,你负责帮我记笔记——这不是双赢吗!”
陆柏庭看着她亮得过分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去。”
江与舒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嗯。”
“这么爽快?”
“因为,”陆柏庭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说‘心里软一下’的时候,我大概知道美是什么了。”
江与舒眨眨眼,然后扑过去抱住他:“陆柏庭你完了!你已经被我文艺熏陶成功了!”
陆柏庭被她撞得后退一步,但手臂稳稳地环住她。
周四上午十点,第三教学楼201教室。
陆柏庭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江与舒塞给他的,封面印着梵高的《星空》,扉页上她写着:“陆柏庭的美学日记”。
教室里坐着四十多个人,大部分是电影制作/艺术史、哲学系的学生,陆柏庭扫了一眼,发现自己大概是唯一的理工男。
江与舒坐在他旁边,正趴在桌上补觉。她昨晚又熬到两点,和赵钦亦讨论技术方案,早上被陆柏庭硬拖起来。
上课铃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走上讲台,戴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今天我们讲康德的《判断力批判》。谁能告诉我,康德说的‘美’是什么?”
教室里一片安静。
老教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最后一排的陆柏庭身上——可能是因为他坐得太直了,和周围瘫着的同学格格不入。
“那位同学,你来试试。”
陆柏庭站起来,江与舒猛地惊醒,看他,用口型说:“加油!”
“康德说,”陆柏庭开口,声音平稳,“美是无目的的合目的性。”
老教授眼睛一亮:“哦?你读过康德?”
“昨晚翻了一下,”陆柏庭诚实地回答,“我女朋友让我来听课,说要拓展人生宽度。我提前看了教材。”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你理解这句话吗?”老教授追问。
陆柏庭沉默了几秒,看向窗外。秋天的阳光正好,把树叶照成半透明的金黄色。
“我理解的是,”他慢慢说,“美的东西,不是为了什么具体的目的存在的。比如那片叶子,它不是为了让我觉得好看才长成那样的。但当我看到它的时候,又觉得它好像就是为了让我觉得好看才存在的。”
他顿了顿,耳朵开始发红:“这个逻辑是矛盾的,但感觉是真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老教授带头鼓起掌来。
“好!非常好!”老教授笑得满脸褶子,“这位同学是哪个系的?”
“尧班。”
“尧班的学生来听我的美学课?”老教授,“不错”
老教授示意陆柏庭坐下,然后对全班说:“刚才这位同学说的,就是康德美学的核心——审美判断不涉及功利,但又似乎有某种合目的性。这不是逻辑,是感觉。”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无目的的合目的性
“理工科的同学用感觉理解了这个概念,在座的文科生们,你们有什么感想?”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举手:“教授,这说明感觉不分文理?”
“不,”老教授摇头,“这说明,美是人类共通的。不管你是学计算机还是学艺术,看到好看的东西,心里都会软一下。”
他看向陆柏庭:“那位同学,你今天能来,是我的荣幸。也谢谢你女朋友,把她男朋友送来接受美学熏陶。”
陆柏庭的耳朵彻底红了。江与舒在前面笑得直不起腰。
下课后,江与舒蹦蹦跳跳地挽住陆柏庭的手臂:“怎么样?没白来吧?”
“嗯,”陆柏庭合上笔记本——他居然真的记了整整三页,“有用。”
“有用在哪?”
“理解了一些以前没想过的问题,”他说,然后看向她,“比如,为什么你总逃课还总有理。”
“喂!”
“因为你觉得上课是‘有目的的’,而的的合目的性’,”他认真地说,“你拍电影不是为了完成某个任务,但做完之后,它又恰好和世界的某个东西对上了。”
江与舒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陆柏庭,你才上了一节美学课,就开始给我上价值了?”
“不是上价值,”他摇头,“是理解了你。”
江与舒看着他,忽然踮起脚亲了他脸颊一下。
“奖励你的。”
陆柏庭的耳朵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