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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阿姐

两个孩子被连夜送回了赫连、拓跋两部,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消息:赫连、拓跋两部,带着一万铁骑,连夜撤回了驻牧地,还派人送来了密信,承诺绝不会出兵南下,不仅如此,更会帮镇北军牵制呼延部的后路。

因着奚殷同沈命司数位死士,草原三部的死局,彻底破了。

李攸得知消息的时候,气得当场砸碎了帅案上的所有东西,一口血喷了出来。他费尽心机布的局,竟然被张昉一步一步,拆得干干净净。

可他还没有输。他还有两万多玄甲铁骑,还有呼延部的两万铁骑,他还有最后一搏的底气!

赫连、拓跋两部撤兵的消息,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吹遍了镇北军大营,原本因连日围城紧绷的军心,瞬间点燃了镇北军全体的复仇怒火,营寨里处处是磨刀擦枪的锐气流光。

唯有镇北军中军主帐,始终浸在一片化不开的死寂里。

帐内的烛火已经连续三昼夜没有熄灭过了。案上的北疆舆图被朱笔、墨笔圈画得密密麻麻,军情册子从案头一直堆到了帐角,每一本都被翻得起了毛边,页脚处留着张昉批阅的批注,字迹凌厉如旧,只是细看之下,笔锋末端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颤抖。

帐内最深处的睡榻旁,一具简单装殓的乌木棺静静停着,棺盖没有封死,留着一道缝隙,能看见里面奚殷依旧穿着的玄色甲胄,和他腰间那柄空了的刀鞘。自从奚殷被抬回这里,张昉就没让任何人动过。她处理完军务,总会在棺旁站一会儿,有时是一炷香,有时是整整一夜,不说一句话,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棺木的边缘,像过去无数次,他站在她身侧,无声地替她挡去所有嘈杂。

没人敢劝。

文玉好几次掀了帐帘,看着她熬得泛红的眼窝、依旧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脊背,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许行徊捧着沈命司的密报进来,看着她昼夜不休地核对粮草、调整布防、细化每一处营寨的防守,连各营的岗哨换班都要亲自过问,也只能躬身放下密报,再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他们都懂,她是在用无边无际的军务,把那蚀骨的悲伤死死压在心底。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后、成为她影子的人不在了,她只能把自己活成铜墙铁壁,连一丝一毫的破绽都不敢露。

更没人敢提的是,奚殷的死,张昉下了死令秘不发丧。除了帐内核心的几人,连各营的主将都只知道奚副将重伤在帐内休养,对外更是严密封锁了所有消息。一来是怕李攸抓住把柄,借机扰乱军心;二来,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只要不说,那个永远握着横刀、守在张昉身边的人,就还在。

这日午后,许行徊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快步走进帅帐,脸上终于带了一丝松快的神色:“将军,东都来的密信,季镇司八日之前发出的!”

张昉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季镇司说,她已经处置完东都的事,带着给您量身打的新刀,还有两千精锐日夜兼程往这边赶,最多十日,就能抵达大营!”许行徊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振奋,“季镇司还说,她已经摸清了呼延部内部的矛盾,来了就能帮您策反呼延部的左翼,彻底断了李攸的最后一条臂膀!”

帐内的文玉眼睛瞬间亮了,上前一步急声道:“将军!季镇司来了就好了!您这几日昼夜不休,肩背的旧伤早就复发了,正好等季镇司来了,咱们再定决战的事!有她在,咱们前后夹击,李攸那厮插翅难飞!”

许行徊也躬身附和,语气恳切:“将军,文将军说的是。如今赫连、拓跋两部已经撤兵,李攸已成困兽,算算日期咱们只需再守两日,等季镇司的援军一到,便是万全之策。您旧伤未愈,实在不宜再亲身上阵硬拼。”

两人都没说出口的是,季怀清是这世上唯一能劝动张昉的人。只有她来了,才能让这个把自己困在军务里、连闭眼都成了奢侈的将军,稍微松一口气。

可张昉只是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朱笔,指尖轻轻抚过舆图上临泉郡的标记,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北疆冻住的冰河:“不必等。传令各营,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应战。”

“将军!”文玉急得红了眼,“奚副将他……他也绝不会想看到您带伤硬拼,拿自己的安危冒险啊!”

这句话刚落,张昉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她抬眼看向文玉,眼底终于翻起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像风沙掠过冰面,转瞬即逝。她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退下。

帐帘落下,偌大的帅帐再次恢复了死寂。张昉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那具乌木棺旁,屈膝跪坐下来。她抬手,指尖轻轻穿过棺盖的缝隙,触到了那冰凉的甲胄,肩背处隐隐传来的钝痛,和心底的绞痛缠在一起,密密麻麻地扎进骨血里。

“阿奚,”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棺木里的人能听见,“再等等。等我杀了李攸,就带你回家。”

帐外的风沙刮了整整一夜,像无数把刀子,刮在营寨的帐布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天刚蒙蒙亮,北疆的晨雾还没散,营寨外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伴随着马蹄踏地的轰鸣,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晨雾里。

“报——!将军!李攸亲率四万铁骑,倾巢而出,直奔我军大营而来!先锋执弩卫已经冲到营前一里地了!”传令兵疯了一样策马冲进营道,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慌张。

帅帐的帐帘瞬间被掀开,张昉一身银甲,早已披挂整齐。玄色的披风垂在身后,肩背处的甲片擦得锃亮,长发高束在银盔里,脸上没有半分疲惫,只有淬了冰的冷冽。

她早料到了。

李攸没了赫连、拓跋两部的助力,只剩自己两万玄甲铁骑和呼延部的两万骑兵,拖得越久,呼延部的疑心就越重,军心就越散。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破釜沉舟,用一场决战赌上所有——要么杀了她,拿下镇北军大营,要么兵败身死,万劫不复。

“传令下去!”张昉的声音穿透晨雾,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躬身听令的将领耳中,“左翼文玉,带三千锐骑守住营寨西侧隘口,挡住呼延部的迂回包抄!右翼许行徊,带一万步军守住营门,用连弩阵挡住敌军先锋!其余各部,随我出营迎战!”

“将军!”许行徊脸色大变,“您不能亲自上阵!季镇司明日就到了!咱们守住营寨就好!”

“守不住的。”张昉淡淡开口,目光扫过营外漫天扬起的烟尘,“李攸这次是破釜沉舟,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唯有正面迎战,杀了他,这场仗才能彻底结束。”

话音落时,她转身走回帅帐最深处,再出来时,手里握着一柄通体黝黑的横刀。

刀鞘上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虎头,虎目嵌着两颗暗沉的黑曜石,是奚殷用了十几年的随身佩刀。刀身被磨得锋利无比,哪怕隔着刀鞘,也能透出一股淬过沙场血光的凛冽寒气。这是她从奚殷的棺椁里,取出来的。

文玉和许行徊看着那柄刀,瞬间红了眼眶,到了嘴边的劝阻,再也说不出口。

他们都懂了。

她不是要一个人去迎战,她是要带着奚殷,一起去杀了那个害死他的人。这柄刀陪奚殷出生入死十几年,替她挡过无数刀枪,今天,它要和它的主人一起,再护她一次,再杀一次敌。

张昉翻身上马,勒住马缰,将那柄雕虎头横刀高高举起。晨雾散去,朝阳刺破云层,金色的光落在刀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寒芒,也落在她身后那面赤红的“张”字帅旗上。

营寨里的镇北军士卒,看着高踞马上的主将,看着她手里那柄再熟悉不过的雕虎头横刀,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喝。那是奚副将的刀!是跟着他们斩过无数敌军、守过无数次北疆防线的刀!奚副将就在将军身边!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直冲云霄,原本因连日征战有些低迷的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像野火一样席卷了整个大营。

张昉勒转马头,刀锋向前一指,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传遍了整个队列:“镇北军听令!贼子李攸背信弃义,擅启边衅,勾结异族,害我袍泽!今日,我等便要杀贼寇,守北疆,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马蹄声轰然炸响,张昉一马当先,带着镇北军主力,迎着漫天烟尘冲了出去。

营寨外的平原上,李攸一身黑色甲胄,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迎面冲来的镇北军,看着队列最前方那面赤红的帅旗,脸上露出了疯魔的笑意。他手里的长槊向前一指,厉声咆哮:“张昉!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拿下张昉人头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玄甲铁骑潮水般冲了出去,马蹄踏碎了晨雾,刀光映着朝阳,喊杀声震彻了整个北疆平原。

张昉看着迎面冲来的敌军,看着阵前那个疯魔的身影,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刺骨的杀意。她握紧了手里的雕虎头横刀,指尖触到刀柄上奚殷握了十几年的、磨得光滑的纹路,肩背的旧伤传来的刺痛,瞬间被心底的恨意压得无影无踪。

阿奚,你看。

我带你报仇来了。

两柄刀锋即将相撞的瞬间,战鼓擂到了极致,漫天风沙里,这场纠缠了半生、赌上了两国国运、也藏着血海深仇的宿命对决,终于拉开了序幕。

两柄刀锋相撞的瞬间,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成了这场宿命对决的第一道惊雷。

北疆的朝阳彻底刺破了晨雾,金灿灿的光铺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却照不亮漫天翻卷的烟尘与猩红。四万玄甲铁骑如黑色的潮水,从正面铺天盖地压来,马蹄踏得黄沙震颤,长槊如林,刀光似海,带着李攸破釜沉舟的疯魔,狠狠撞向镇北军的军阵。

张昉一马当先,雕虎头横刀在朝阳下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光,迎面劈翻冲在最前的两名玄甲骑兵。滚烫的血溅在她银白的甲胄上,像在雪地里砸开的红梅,她却连眼睫都没颤一下。身后的镇北军主力跟着她的刀锋,如同一柄烧红的铁楔,硬生生凿进了玄甲铁骑的阵型里。

战场瞬间被切割成无数个厮杀的漩涡。

西侧隘口,文玉的三千锐骑迎上了呼延部的两万迂回骑兵。她手中鸳鸯双剑舞得密不透风,所过之处人马俱碎,嘴里一遍遍嘶吼着“血债血偿”,眼底是烧到极致的红。她太清楚了,今日若挡不住呼延部,将军的中路就会被前后包抄,奚副将的仇,就再也报不了。锐骑们跟着主将疯了一样往前冲,哪怕人数相差数倍,也硬生生把呼延部的铁骑钉在了隘口,半步不得前进。更有赫连、拓跋两部的骑兵,按照密信约定,从呼延部后方的山谷里冲杀出来,铁蹄踏碎了他们撤退的后路,喊杀声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右翼营门,许行徊的一万步军竖起了三层盾墙,连弩阵一轮接一轮地泼洒着箭雨。他一身月白常服早已被血污浸透,素来白净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手里的令旗挥得稳如泰山,每一道指令都精准掐住敌军冲锋的节点。他守的是镇北军的后路,是将军的退路,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能退后半步。盾碎了,就用身体堵;箭尽了,就拔出环首刀近身搏杀,步军们踩着同袍的尸体,死死守住了营门,没让敌军先锋踏进营寨半步。

而战场最中央,是纠缠了半生的宿敌,终于迎来了最终的了断。

李攸一身黑甲,手持长槊,硬生生从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直奔阵前的张昉而来。长槊划破空气,带着破风的尖啸,招招都奔着张昉肩背的旧伤而去,疯魔的嘶吼声盖过了周遭的厮杀:“张昉!既生瑜,何生亮!若有你在,我李攸此生不得安宁!今日,我定取你首级!”

张昉横刀挡开致命一击,金铁相撞的巨力震得她虎口发麻,肩背的旧伤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猛地黑了一瞬。可她握着刀柄的手没有半分颤抖,借着马身错步的瞬间,反手一刀直劈李攸的马颈,刀锋擦着李攸的腰侧划过,割开了他的甲胄,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废什么话!”她的声音冷得像北疆的寒冰,眼底是化不开的杀意,握着雕虎头横刀的手,指尖死死扣住了奚殷握了十几年的纹路,“今日你我,不死不休!”

两匹战马再次对冲,刀与槊一次次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周遭的士兵都下意识地退开,给这对不死不休的宿敌,留出了最终对决的空地。

李攸的长槊狠戾刁钻,招招都奔着致命处而去,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今日要么杀了张昉,要么就死在这北疆平原上。他看着张昉渐渐泛白的脸色,看着她挥刀时微微绷紧的左肩,疯魔地笑了起来:“你的旧伤快撑不住了吧?张昉,不论是北疆,还是那个叫奚殷的副将,你谁都护不住!你们都得死!”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扎进了张昉的心底。她眼底的寒意瞬间暴涨,肩背的剧痛仿佛消失了一般,手中的雕虎头横刀骤然加快了速度,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杀招,再也没有半分防守。

这是奚殷用了十几年的刀,是陪着他从无名小卒走到副将位置的刀,是替她挡过无数刀枪的刀。今日,她就要用这柄刀,亲手杀了害死他的人。

“死有何惧!”张昉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刀锋斜挑,硬生生格开了李攸的长槊。“不过是与故人同归!”

又是一次硬碰硬的对撞,李攸的长槊借着冲刺的力道,狠狠刺穿了张昉的左胸膛,槊尖带着倒刺,深深嵌进了她的血肉里。

“张昉!你输了!”李攸疯笑着嘶吼,想要抽回长槊,给她最后一击。

可他没想到,张昉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借着他长槊前刺的力道,双腿夹着马腹,整个人朝着他扑了过来。她的胸膛被长槊彻底洞穿,鲜血顺着槊杆喷涌而出,染红了整个马鞍,可她的右手,却握着那柄雕虎头横刀,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狠狠刺穿了李攸的心口。

刀锋从他的后心穿出,带着滚烫的血,滴落在黄沙之上。

李攸脸上的疯笑瞬间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横刀,又抬头看向眼前的张昉。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唇角不断涌出血沫,可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寒刃,死死锁着他,像极了从前诸多战场相逢里,那个哪怕身陷重围,也不肯低头半分的女人。

“你……”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能涌出大口的血,最终只化作一声不甘的呜咽,身体重重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砸在黄沙里,彻底没了声息。

他筹谋了多年,疯魔了多年,最终还是死在了他最恨,也是最艳羡的人手里,死在了这片他最想踏碎的姜国土地上。

张昉坐在马背上,长槊还插在她的左胸口,雕虎头横刀从她无力的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低头看着自己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又抬头看向远处的帅旗,看向那片她守了一辈子的北疆,眼前的景象开始一点点模糊。

阿奚,我们回家了。

她的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重重落在了温热的黄沙里。最后一眼,她看向了天空,北疆的天很蓝,像当年她第一次带着奚殷来北疆时,看到的那片天一样。

她闭上了眼睛,胸口再也没有了起伏。

战场在这一刻,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文玉一剑刺穿了呼延部首领的喉咙,转头就看到了从马背上摔落的张昉,那声撕心裂肺的“将军!”,划破了战场的死寂。她疯了一样朝着中路冲过来,鸳鸯双剑上的血顺着剑尖往下滴,可当她跪在张昉身边,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探不到半分鼻息时,所有的嘶吼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许行徊也冲了过来,素来沉稳的人,此刻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看着将军毫无生气的脸,看着她腹间还插着的长槊,看着掉在一旁的雕虎头横刀,白净的脸上血色尽失,嘴唇抖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了黄沙里。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下一秒,震彻天地的嘶吼声,从镇北军的每一个士兵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们的将军死了。

那个带着他们守了北疆十几年,护着他们和家人平安的将军,那个永远挺直脊背,永远能给他们带来希望的将军,死在了敌军的长槊下,死在了这片他们一起守了一辈子的土地上。

哀兵必胜,莫过于此。

“杀!!!”

文玉捡起地上的雕虎头横刀,红着眼睛翻身上马,剑锋直指剩下的雍国溃兵,那声嘶吼里带着泣血的恨意。许行徊也猛地站起身,抹去脸上的泪,手里的令旗狠狠挥下,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全歼敌军!一个不留!给将军报仇!”

镇北军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凶兽,疯了一样朝着剩下的玄甲铁骑、呼延部残兵扑了过去。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杀意,最极致的悲愤。他们踩着同袍的尸体,迎着敌军的刀锋往前冲,哪怕被砍中,也要在临死前拉一个敌军垫背。

雍国的铁骑早就没了主心骨,李攸战死的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军心瞬间溃散。他们本就是破釜沉舟的困兽,此刻面对疯了一样的镇北军,连半分抵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狼狈地转身逃窜,却被前后夹击的镇北军、赫连拓跋两部骑兵,死死困在了平原上。

厮杀从正午一直持续到黄昏。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整片北疆的黄沙。平原上到处都是尸体、折断的兵刃、倒毙的战马,玄甲铁骑和呼延部的四万兵马,被镇北军全歼在了这片土地上,无一人逃脱。

北疆的边患,从今日起,彻底平定了。

可没有人笑得出来。

整个大营,都浸在化不开的死寂里。帅帐的烛火再次亮了起来,却再也没有那个彻夜批阅军情的身影了。张昉的身体被安放在帅帐最深处的睡榻上,旁边,是奚殷那具未封棺的乌木棺。

就在这时,营门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季怀清带着五百沈命司精锐,风尘仆仆地勒住了马。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整整一日,身后的亲兵手里,捧着一个用锦缎裹着的长匣,里面是她亲手为张昉打的新刀。

可踏入大营的那一刻,她就察觉到了不对。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死寂,每个士兵脸上都带着未干的泪痕,眼底是化不开的悲伤。她的心猛地一沉,抓过身边一个亲兵,声音冷得发颤:“出什么事了?你们将军呢?”

亲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伸手指向中军主帐。

季怀清心中突的如重锤击鼓,她快步冲进了帅帐。

帐内很静,文玉和许行徊跪在榻边,肩膀微微颤抖。而睡榻上,张昉穿着那身染血的银甲,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早已没了呼吸。她的手边,放着那柄奚殷的雕虎头横刀。另一旁,还有在棺材内早已死去多时的奚殷。

季怀清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她身后的亲兵捧着锦匣,愣在原地,不敢上前。

她给她打的新刀,终究还是没能送到她手里。

那个和她一起守姜国江山,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那个永远从容不迫,永远能在绝境里开出一条路的人,终究还是留在了这片她守了一辈子的边疆。

季怀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冽,只是那冷冽之下,藏着滔天的、无处安放的悲痛。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上前,伸手,轻轻替张昉拂去了脸上未干的血污,像过去无数次,她们一起从战场上回来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