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北疆草原深处。
没有仪式,没有吊唁,只有季怀清、文玉、许行徊,和沈命司的几个亲卫。他们亲手挖了一座合葬墓,将张昉和奚殷,葬在了一起。
张昉的手里,放着季怀清给她打的新刀;奚殷的手里,放着那柄陪了他一辈子的虎头横刀。
他们生在一起,守在一起,死了,也葬在一起。
文玉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响头,眼泪砸在新翻的泥土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许行徊再没有以前潇洒从容的样子,一身潦草,胡茬满脸,颓丧之气溢于言表。他满心觉得张昉和奚殷的死,源于他那三道奏折。他之所以还留在镇北军,是因为雍国还未臣服。
季怀清站在最前,看着被泥土填平的墓穴,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她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被风稳稳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们将军,终于可以歇歇了。”
他们没有起坟,没有立碑。
茫茫北疆,千里草原,风吹过,只有无边无际的青草,在夕阳下轻轻摇曳。
从此,北疆的每一阵风,每一寸土,每一片青草,都是他们。
他们永远留在了这里,永远守着这片他们用性命护下来的江山。
北疆的夕阳彻底沉进了草原尽头,最后一点金辉掠过新翻的泥土,落在每个人悲戚的面容上。
季怀清在墓前站了整整三个时辰,从日头西斜到夜幕四合,北疆的夜风卷着寒意刮过她的衣摆,她却像一尊石像般,纹丝不动。她身后的沈命司亲卫远远守着,没人敢上前打扰。
不知又过了多久 。
终于,季怀清缓缓弯下腰,将手里那壶从东都带来的烈酒,缓缓洒在了面前的地上。酒液渗进泥土里,泛着醇香。
“你们这两人,果真没一个省心的。”她的声音很轻,被夜风揉碎,却字字清晰,“哪怕留一丝生气,等我来也能给你们治好啊。”
季怀清长长呼出一口气:“阿昉,你是不是不能原谅自己迫于无奈让奚殷冒死的决定,所以最后同李攸一战的时候,你根本没打算独活呢?”
“还是你早就累了,想歇歇了?”
“没关系,还有我呢。”
说完,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无碑的草地,转身翻身上马,没有回头看一眼东都的方向,也没有看一眼镇北军大营,只留下一句“从今以后,我季怀清不受任何人节制,沈命司将我除名就好。”,便独自一人策马冲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草原深处,从此,姜国沈命司镇司使季怀清,不知所踪。
……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是在三日后的凌晨闯进城的。
快马踏破了长安晨雾里的寂静,骑士嘶哑的喊声从承天门一路传到太极宫:“北疆捷报!北疆急报!靖安侯斩杀叛贼李攸,平定北疆边患!靖安侯……薨于阵前!”
一声“薨于阵前”,像一道惊雷,劈碎了长安的清晨。
御书房里,姜帝手里的朱笔“哐当”一声掉在御案上,浓黑的墨汁瞬间晕开,染透了面前摊着的、张昉半月前送来的北疆军情奏折。他怔怔地坐在龙椅上,耳边反复回响着骑士那句“靖安侯薨于阵前”,半晌,才抬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颤抖的呼吸。
他是靠着张家才坐稳了这龙椅。当年都城宫变,是张狩带着镇北军精锐星夜驰援,替他扫平了叛党;张狩死后,这些年边境不稳,是张昉凭一己之力灭黎国,守边疆,替他挡住了外敌的铁蹄,护了姜国十几年年安稳。他记得张昉上次回来时,他还笑着和张昉说,待北疆平定,便召她回都城,将她的靖安侯府再扩一扩,让她安享半生荣华。
可如今,北疆平定了,贼首诛灭了,而张家年轻的张将军,却再一次永远留在了那片草原上。
第二日天还未亮,大朝会便如期召开。
太极殿内,烛火通明,白练纷飞,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龙椅上的姜帝眼底布满红血丝,一身与往日不同的黑色龙袍穿得整整齐齐,却掩不住浑身的悲恸与寒意。他没有半句铺垫,开口便将北疆的军报,一字一句地念给了满朝文武。
念到“靖安侯张昉,以身为饵,斩杀李攸,力竭薨于北疆平原”时,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几位跟着张狩、张昉两代人征战过的老将军,当场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浊的眼泪砸在冰冷的金砖上。
殿内有片刻的哗然,随即又陷入死寂。人人都知道,靖安侯张昉,是姜国的定海神针。如今这根柱子倒了,边疆的天,怕是要变了。
“诸卿,”姜帝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靖安侯为我姜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护了我姜国百万军民。她的功绩,不能被埋没;她的血仇,不能不报。”
他抬手,连下三道圣旨:
“第一,着中书令温可贞,领国史馆众臣,为靖安侯张昉立传,尽数其生平功绩,入国史,配享太庙,谥‘忠武’。其副将奚殷,随主赴死,忠勇可嘉,追封昭武将军,与靖安侯同入传,同受香火。”
“第二,着车骑将军常元钧,率两千禁军精锐,即刻前往北疆,以国礼迎回靖安侯与昭武将军的衣冠冢。沿途州县,皆需设案哭送,不得有半分怠慢。回京之后,葬入张家祖坟,受后世祭拜。”
“第三,传朕旨意,雍国背信弃义,擅启边衅,纵容叛臣李攸屠戮我姜国子民,害死我姜国靖安侯。自今日起,姜国与雍国,正式开战!举国上下,凡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男丁,皆有戍边之责;凡府库粮草军械,尽数优先供应前线。朕要举全国之力,誓灭雍国!为靖安侯复仇,为北疆死难的军民复仇!”
最后一句“誓灭雍国”落下,姜帝猛地一拍御案,龙目圆睁,眼底是滔天的怒意与不死不休的决绝。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以常元钧为首的武将齐齐跪倒在地,甲胄相撞的脆响震得殿内嗡嗡作响,声震屋瓦的“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冲破了太极殿的屋顶,响彻了整个皇城。
有几位主和的文臣想要出列劝谏,可看着龙椅上姜帝通红的眼,看着满朝武将同仇敌忾的气势,看着温可贞怒其不争的神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跟着跪倒在地,叩首领旨。
他们都懂。这一战,不仅是为靖安侯复仇,更是为姜国的国运而战。李攸虽死,可雍国虎视眈眈多年,如今张昉薨逝,正是雍国最可能趁虚而入的时候,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举全国之力,彻底拔掉这根扎在姜国背上十年的刺。
……
大朝会散后,温可贞抱着圣旨,回到了翰林院。
他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铺开了三丈长的宣纸,手里的狼毫笔蘸饱了墨,却迟迟落不下去。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微微颤抖,一滴墨汁终究还是没忍住,先落了下来,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渍,像他此刻落不下来的眼泪。
他与张昉从前交集并不多,却足以让他铭记于内。
温可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清明与郑重。他终于落下了笔,狼毫笔在宣纸上走笔如龙,没有半分浮夸的溢美,没有半分刻意的修饰,只一字一句,写尽她的一生。
从年少被张狩收养,少年随军出征,十六岁灭黎国,二十岁受封骠骑将军,镇守北疆;后拜东都军节度使,擒叛党,挫敌军,护民心,到后来为国出使,白鹭谷死战突围,却落下终身旧伤;再到临泉被围,千里驰援,破草原三部死局,最终阵斩李攸,战死沙场。
他写她的赫赫战功,写她的忠勇无双,也写她对北疆军民的护佑,写她对麾下将士的体恤。写到最后,他添了一笔,写她与副将奚殷,生而同袍,死而同穴,忠勇相照,千古流传。
笔落之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温可贞放下笔,看着宣纸上的字字句句,终于忍不住,伏在书案上,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翰林院书房里,久久不散。
常元钧是接旨的当日,便点齐了三万禁军精锐,星夜出了长安。
这位发须染霜的世家老将,一身铁甲,骑在马上,没有半分迟缓。他和张昉的伯父张狩是政敌,是对手,也是同袍,是兄弟。他是看着张昉长大的。当年那个跟在张狩身后,一脸严肃握着比她还高的横刀的小姑娘,一转眼,就成了镇守北疆的大将军,又一转眼,就永远留在了那片草原上。
一路之上,他不眠不休,快马加鞭,原本要走许久的路,他只用了十五天,便赶到了北疆镇北军大营。
大营门口,文玉和许行徊早已等在那里。在等待的日子里,他们已经肃清了雍国残兵,稳住了北疆防线,可整个大营,依旧浸在化不开的死寂里。见到常元钧的那一刻,文玉手里的鸳鸯双剑哐当一声撞在一起,这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女将军,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常元钧翻身下马,看着两人消瘦的模样,看着大营里肃杀却沉寂的气氛,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抬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三人走进中军主帐,文玉亲手捧出了一个楠木匣子,里面放着张昉的银甲、银盔;许行徊则捧出了另一个稍小的匣子,里面放着奚殷的玄甲护腕,——他的刀,已经随着张昉,一起葬在了草原深处。
他们没有动那片合葬墓。将军和奚副将,想留在他们守了一辈子的北疆,他们便替他们守着。这些衣冠,只是带回东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给那些敬仰靖安侯的百姓,一个祭拜的地方。
常元钧对着两个楠木匣子,郑重地行了军礼。身后的禁军将士,也齐齐跪倒在地,甲胄相撞,对着匣子叩首,无声地敬这位战死沙场的靖安侯。
他还特意去埋葬着张昉的那片土地看了看。可常元钧什么都没说,他也毋须说什么。同是袍泽,他怎会不懂武将在乱世中的不易?
祭拜后,常元钧带着衣冠冢,启程回京。
从北疆到东都,千里之路,沿途州县的百姓,自发地跪在路边,手里举着白幡,哭送靖安侯。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地上磕着头,哭着说当年是靖安侯打退了黎国外敌,保住了他们的家;有刚会走路的孩子,被父母抱着,对着缓缓前行的灵车,奶声奶气地喊着“靖安侯”。
千里之路,白幡不绝,哭声不断。
就在常元钧带着衣冠冢南下的同时,姜帝灭雍国的圣旨,也送到了东都郡。
衙署的窗棂透进初春的冷光,案头摊着待批的户籍文卷,松烟墨在砚台里研得匀细,刘弊握着狼毫笔的手刚落下一撇,堂外属官仓促的脚步声便撞了进来。
“府君!京里邸报和尚书省行文到了——”属官的声音带着喘,话里的字像冰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刘弊心上,“陛下已下明旨,遣车骑将军常元钧往镇北军营地,迎故忠武靖国大将军,靖安侯张昉、故昭武将军奚殷的衣冠还乡,入昭忠祠,配享太牢……”
“故”字入耳的瞬间,刘弊手里的笔猛地脱手,重重砸在摊开的文卷上,浓黑的墨汁晕开一大片,像极了此刻他心口炸开的血。
他整个人僵在座椅上,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冻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的寒气,冻得他指尖发麻,连指节都泛了白。属官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只有嗡嗡的鸣响,翻来覆去只有那一个字——故。
张昉没了。
那个当年在风华台,一眼看穿他藏于庸懦外表下的才干与不甘,救他出樊笼的的人,没了。那个在他数次被官场倾轧逼入绝境,伸手拉他一把,保他从卑贱玩物一步步坐到太守之位的人,没了。那个唯一看透他骨子里藏着的阴翳与狠戾,却从未弃他,只是按住他的手,一遍遍告诉他“行正道,方能守万民”的人,没了。
连带着那个永远护在张昉身侧的奚殷,一起没了。
他们死在了边关,连尸骨都没能回来,如今只剩一道圣旨,一场衣冠还乡的仪式。他连提前知晓消息的资格都没有,连赶去见最后一面、收殓尸骨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这千里之外的衙署里,等着京城的旨意落定,等着他们的衣冠,从他的辖地路过。
喉头猛地一紧,腥甜的气意翻江倒海般涌上来,刘弊死死咬住后槽牙,牙床都快被他咬碎,才没当着属官的面呕出来。他抬手,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出去。”
门闩落下的瞬间,他强撑着的体面与力气,瞬间散了个干净。整个人顺着厚重的木门滑下去,脊背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他却连疼都感觉不到了——心口的疼已经盖过了一切,像被一柄淬了冰的凿子,一下一下,生生凿穿了个窟窿,冷风顺着窟窿灌进去,连五脏六腑都冻得发疼、缩成一团。
他捂住心口,蜷缩在地上,眼泪无声地砸下来,浸透了官服的前襟。不是号啕,不是恸哭,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极致的悲恸,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他想起张昉寄来的最后一封信,还摆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信里说边关风寒,却也念着他辖内的春耕,说等明年回京后,定要来看他治下的万家灯火,说让他行事莫要太刚,莫要总想着用偏锋解决问题,说“正道难走,可我们走的,本就是难走的路”。
他还回信说,定不负阿姐所托,守好这一方百姓,等阿姐回京相聚。
可现在,他等不到了。
他的阿姐,同小鸠儿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上来,他偏过头,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干呕,呕出来的只有酸水,混着淡淡的血丝,是急火攻心,是痛到极致的身体反噬。他活了二十余年,幼年丧夫,少年失母,沦落风尘,什么绝境都扛过来了,从未这般狼狈,这般绝望,这般像个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空壳。
门闩落下的那一刻,他终于撑不住了。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手里的令牌硌着掌心,疼得钻心。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没有哭出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指缝里一点点漏出来,像一头被困在暗夜里、受了致命伤的野兽。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冰冷的青砖上,砸在那枚张昉给他的印信上。
他不是什么天生就懂权谋、会理政的刘太守,他只是那个从泥沼里爬出来的姜蓼。是张昉给了他名字,给了他尊严,给了他前路,给了他活着的意义。她是他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的一束光。
现在,光灭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来,暮色漫进空荡荡的衙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个迟暮的老人,一步步走到案前。
案头的信还在,张昉刚劲端方的字迹,还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写就。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迹,指尖还在抖,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去,未干的泪痕还挂在脸颊上。
可那眼底翻涌的悲恸与绝望,却在一点点沉淀,一点点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那是一种冰冷的、阴鸷的、像淬了毒的刀一样的狠戾。是藏在他温文尔雅的文官皮囊下,压了十几年,被张昉死死按住,从未敢彻底放出来的阴暗。
他这辈子,都在怕。怕自己行差踏错,怕张昉失望,怕对不起张昉的知遇之恩,怕自己配不上张昉给的这份光明。
可现在,张昉不在了。
再也没有人会皱着眉,按住他的手,劝他留一线;再也没有人会看穿他笑容底下的算计,把他从悬崖边拉回来;再也没有人,能管住他心里这头困了十几年的野兽了。
刘弊慢慢拿起笔,重新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他的手不再抖了,落笔稳得可怕,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字迹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平和,只剩下刺骨的冷,和不留余地的狠。
他要报仇。
不是简单的杀几个人,不是痛快的一刀了之。他要把那些雍国的余孽杀个干净,哪怕手染成千上万的鲜血,他也要将所有参与围杀张昉的人,送入地狱!
给姜帝请愿作为监军一同上战场的密信,最后一笔落下,刘弊吹干墨迹,封上密信,在火漆上按上了自己太守的印鉴。着人快马送去长安。处理完这一切,他抬手,又把案头张昉的信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了贴身的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衙署里只点了一盏孤灯,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一半落在微弱的光明里,一半沉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他看着跳动的烛火,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像是哭却又阴寒刺骨的笑。
阿姐。
从今往后,我刘弊,再也没有阿姐了。
衙署的孤灯还在窗纸上投着摇晃的影,刘弊的指尖仍贴在贴身衣襟上,隔着一层素色官服,能摸到那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页的棱角硌着心口,像张昉刚劲的字迹,一笔一划都扎得人生疼。
夜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直到一阵密不透风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疯了似的滚过来。
不是夜巡的衙兵,不是传信的驿马,那马蹄声砸在青石板上,急得像要把地面踏穿,一声叠着一声,越来越近,连堂下的地砖都跟着微微发颤。门口的衙役刚要出声喝止,便听见一声凄厉的马嘶划破夜色,勒马的缰绳扯得铮铮作响,紧接着是重重的落地声,连通报都没有,虚掩的正堂大门被人猛地撞开。
夜风裹着尘土与寒气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险些灭了。
陆尧就站在门口。
一身铠甲被尘土染得发灰,肩甲的系带断了两根,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护腕磨穿了,露出来的手腕上全是血痕,指节因为死死攥着马鞭,绷得泛出青白,掌心的血顺着马鞭的木柄往下滴,砸在冰冷的青砖上。他的头发散了大半,被汗水和泪水粘在脸上,满面尘土里,两道清晰的泪痕从眼角直冲下颌,眼眶猩红,嘴唇干裂得翻着皮,沾着淡淡的血珠。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又像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从发梢到靴底,全是奔波的狼狈,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抖。
他看着案前的刘弊,那双平日里亮得像星火的眼睛,此刻空得像隆冬的荒原。嘴张了好几次,喉咙里滚出浑浊的气音,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半天,才挤出一句破碎得不成样子的称呼:“刘弊……”
话音落的瞬间,他撑了一路的那口气,彻底散了。
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青砖地上,手里的马鞭哐当一声砸在脚边。那股撑着他一路单骑飞奔而来的劲,在见到这个同他一样,把张昉同奚殷当亲人的人的那一刻,彻底崩得稀碎。
哭声是先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像被捅了一刀的幼兽,压抑了一路的嚎啕终于破了闸,混着喘不上气的哽咽,碎得七零八落:“将军……将军没了……奚副将也没了……”
刘弊放在案上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捏得泛白。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沉淀成阴寒狠戾的悲恸,在这一刻像被凿开了堤坝的洪水,瞬间又翻涌上来,方才咽下去的腥甜又堵在了喉头,眼底未褪的红血丝,瞬间又漫了满眼。
他没说话,只是一步步走过去,蹲下身。眼前这个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人,还是当年那个辎重营不被重视的小校,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镇守一方的节度使了。可此刻,他像个被抽走了所有魂魄、没了家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收到军报的时候……我死都不信……”陆尧死死抓着他官服的下摆,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节都嵌进了布料里,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往下掉,砸在刘弊的靴面上,“我一刻也不敢停……一直跑……我就想来问问你……是不是他们写错了……是不是假的……刘弊,你告诉我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瞬间垮下去,带着绝望的颤抖:“将军来信说过的……等来年打完仗就回京……她还说要抽空来东都看我……她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啊……”
刘弊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炭,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只能抬起手,放在陆尧抖得厉害的肩膀上,指尖冰凉,也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陆尧看着他眼底未干的泪痕,看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瞬间碎得连渣都不剩。他猛地把头埋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哭声闷在喉咙里,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他们说……他们说将军和奚副将,连尸骨都没能带回来……只剩衣冠了……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能让将军留在那片野地里啊……”
他的话碎在哭声里,一句比一句扎心,“他们护了我这么多年……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连给他们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门口的战马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口鼻处挂着白沫,四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早已到了极限。就像它的主人,全凭着一股不甘的劲,才撑到了这里。
刘弊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是真的。”
他扶着陆尧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拉起来。烛火在两人身后晃着,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一半落在微弱的灯光里,一半沉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我刚写了密信,给陛下上书,请缨做你东都军监军,同你一起清剿雍国余孽。”刘弊看着陆尧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所有参与围杀他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陆尧的哭声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泥,露出一双燃着滔天恨意的眼睛。心中的仇恨在这一刻尽数淬成了刀,带着同归于尽的狠戾。他咬着牙,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连声音都在抖,仍字字铿锵:
“对,一起去!”
“我要亲手把那些杂碎碎尸万段,给将军,给奚副将,报仇。”
刘弊那封沾着墨香与未散戾气的密信,快马加鞭送入长安宫城的第三日,姜帝亲拟的讨伐雍国檄文,便以八百里加急传遍了姜国各州,乃至雍国全境。
白麻纸上字字铿锵,句句泣血。前半篇历数雍国连年犯境、扰边民、掠粮草的累累罪行,后半篇则字字戳向雍王赵诲的肺腑——痛斥其设阴毒合围之计,围杀大姜忠武靖国大将军、靖安侯张昉与昭武将军奚殷,折国之柱石,伤万民之心。檄文末尾,姜帝以天子之名立誓:不灭雍国不还朝,不诛首恶不罢休。
檄文所至之处,姜国上下同仇敌忾。北疆边民自发捐粮送草,乡勇成群结队投奔镇北军大营;东都城内,百姓围在衙署门前,请缨随军出征者络绎不绝;就连江南富庶之地,商户乡绅也联名上书,愿献半数家资充作军饷。天下人都记着靖安侯的恩,都要替那位马革裹尸的大将军,讨回这笔血债。
两日后,圣旨抵达各军大营。姜帝钦定,由曾是张狩亲卫副将的寒门老将沈固,暂代大将军之职,总领伐雍诸军事。沈固年近六旬,须发皆白,是跟着张狩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过命兄弟,一辈子没沾过朝堂党争,只认沙场与家国。接旨那日,他当着传旨内侍的面,将陪了自己四十年的环首刀磨得雪亮,对着北疆张昉合葬墓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老将军,末将没能护住您的闺女,今日便替她踏平雍国,拿赵诲的狗头,给靖安侯祭旗!”
大军兵分两路,呈钳形之势直扑雍国。一路由沈固亲领,以张昉一手带出来的镇北军为核心,文玉、许行徊为左右先锋,自雁门关出关,南下直取雍国北境;另一路便是东都军,以陆尧为主将,刘弊为天子亲授监军,自东都西进,绕过沿途郡县,直插雍国皇城腹地。
此时的雍国,早已是风雨飘摇的强弩之末。连年与东都军,镇北军对战,国力早已耗损殆尽;赵诲靠弑兄夺嫡上位,朝堂之上人心涣散,宗室诸王各怀鬼胎,无人肯为他卖命;去岁大旱连着开春粮荒,民间饿殍遍野,百姓怨声载道;更别说此前能征善战的几员大将,要么死在了张昉的刀下,要么被赵诲猜忌赐死,偌大的雍国,竟找不出一个能领兵御敌的帅才。
开战之后,姜国两路大军势如破竹,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镇北军是哀兵必胜,文玉与许行徊带着先锋军,每一战都身先士卒,鸳鸯双剑与长枪所至,雍国守军望风而逃,开战不过十日,就连克北境三座重镇,打通了南下通道。另一边的东都军,陆尧本想稳扎稳打,刘弊却比谁都急——他以监军之权调遣精锐先锋,日夜兼程绕开防守城池,专挑守军布防的软肋下手,那些被张昉按住了十几年的阴翳与算计,此刻全化作了战场上最狠的杀招。开战不过十八天,东都军便已兵临雍国皇城下,比原定行军计划快了整整一倍。
开战第二十二日,雍国皇城之内骤然传出惊天消息:雍王赵诲于深夜被匿名刺客杀于寝宫之内,首级不翼而飞。
消息一出,整个皇城瞬间炸开了锅。本就军心涣散的守城守军,听闻主君已死,登时没了半分斗志,不少士兵当场扔下兵器四散而逃;朝堂之上,宗室诸王忙着争权夺位,根本没人理会守城事宜;王宫之内,内侍宫娥卷着金银细软疯了一样往外跑,偌大的雍国王宫,一夜之间乱成了一锅粥。
城楼下的东都军大营,陆尧听闻消息,当即就要下令趁乱总攻,却被刘弊抬手拦住。玄色丧服的监军站在箭楼之上,望着乱作一团的皇城城墙,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他知道,那定是消失许久的季怀清,送上的大礼。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备足攻城器械,今夜子时,攻下皇城。”刘弊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告诉将士们,先登城墙者,赏百金;生擒雍国宗室者,连升三级;拿下王宫者,靖安侯在天有灵,必记首功!”
一句话,瞬间点燃了全军的士气。所有人都记着靖安侯的死,所有人都想亲手为她报仇。
子时一到,战鼓震天。刘弊亲自站在前线擂鼓,玄色官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哪怕箭雨擦着他的耳边飞过,也没退后半步。东都军的士兵看着监军大人一介文官,竟毫无惧色地站在最前线,士气瞬间拉到顶峰,先锋军扛着云梯不要命地往城墙上冲,守城的雍国士兵本就无心恋战,不过一个时辰,皇城正门便被轰然攻破。
陆尧一马当先,带着玄甲骑兵冲进了皇城,沿街守军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被当场斩杀,大军长驱直入,直逼雍国王宫。
雍国王宫的朱红宫门被东都军的玄甲撞开的第三日,这场席卷两国的灭国之战,便彻底落定了最后的尘埃。
最终,陆尧带着骑兵踏平了王宫最后的抵抗,搜出了雍国宗室的名册与传国玉玺,连带着赵诲那具没了首级的尸身,一并封存在了冰冷的偏殿里。残兵降卒被分批收拢,宗室亲眷尽数圈禁,破损的城墙开始修缮,沿街的商铺慢慢有了零星的烟火,整个雍国皇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战乱的狼藉里,被纳入姜国的版图。
唯有郊野大营西侧的临时刑狱,始终浸在化不开的阴冷与血腥里。
刘弊没有去管王宫的珍宝,也没有理会朝堂的封赏文书,破城后的三日里,他几乎没踏出过那间临时辟出的刑狱偏房。案头摊着从雍国兵部、王宫内侍省搜出的厚厚卷宗,从围杀张昉的兵力调配、粮草转运,到传信的斥候、接应的守将,甚至是战前给李攸出谋划策的门客、给围杀大军送过箭簇的工匠,一字一句,都被他用狼毫笔细细勾了出来。
五万名被俘的雍国降卒与宗室亲眷,被他下令分批提审。刑具的脆响、凄厉的哀嚎、求饶的哭喊,日夜不绝地从刑狱里传出来,守在门外的东都军士兵,哪怕是见过尸山血海的老兵,也忍不住头皮发麻。可坐在案后的刘弊,始终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丧服,袖口沾着洗不净的血渍,脸上没有半分戾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只是听着审出来的供词,对照着卷宗,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面前的白纸上落。他的字迹依旧端方,只是没了往日的温润,每一笔都像淬了冰的刀,刻下去,便是一条人命。
他太清楚这场围杀的始末了。张昉的信里写过,奚殷的军报里提过,文玉与许行徊的哭诉里补全过——雍王赵诲是下旨的人,李攸才是那个亲手布下天罗地网、把张昉和奚殷逼入死局的刽子手。这个雍国宗室出身的悍将,为了自己那可笑的执念,硬是逼着张昉带着旧伤千里奔袭战场,也是他,在害死了奚殷后,又导致了张昉的死亡。
如今雍王赵诲已死,李攸死在了乱军之中,可刘弊的恨,从来不会随着主犯的死而消散。
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的核对与逼供,最终,他从五万人里,筛出了整整两万个名字。
这里面有亲手挥刀砍向镇北军的雍国士兵,有给围杀大军传递过张昉行军路线的斥候,有给李攸献过毒计的门客属官,有给大军打造过兵器的工匠,甚至还有李攸所剩无几的十几个旁支亲友——哪怕他们从未上过战场,只是靠着李攸的权势,享过几年荣华。
“府君,都核对完了。”负责审案的属官捧着名册进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一共两万零三百一十七人,无一错漏。”
刘弊抬眼,目光扫过那厚厚一叠名册,指尖轻轻拂过最上面的“李攸亲眷”四字,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批文:“传令下去,申时之前,把这些人,全部押去城西十里的乱石滩。”
属官猛地一愣,抬头对上他毫无温度的眼睛,瞬间打了个寒噤,那句“押去乱石滩做什么”,终究是没敢问出口,躬身应了声“诺”,便匆匆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东都军大营里炸开了锅。
陆尧刚处理完王宫的收尾事宜,正带着亲兵往大营赶,半路就被慌慌张张跑来的副将拦住,听完那句“刘监军要把两万降卒押去乱石滩坑杀”,陆尧手里的马鞭“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他几乎是瞬间红了眼,翻身上马,连亲兵都没带,疯了似的往城西乱石滩的方向冲。
他太清楚刘弊的狠辣了,从东都衙署里那个崩溃的夜晚开始,他就知道,刘弊心里的恨,不会被轻易浇灭。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刘弊会做出坑杀降卒的事。
那是两万条人命啊。
张昉一辈子镇守北疆,最恨的就是滥杀。哪怕是俘获的敌兵,也从不会随意屠戮,要么遣散回乡,要么收编入伍,她常说“刀是用来护百姓的,不是用来杀降卒的”。
陆尧赶到乱石滩的时候,两万降卒已经被东都军的士兵围在了低洼的荒地里,手无寸铁,哭嚎声、求饶声震得山谷都在响。四周的士兵手里拿着铁锹,已经在旁边挖好了长长的土坑,寒风吹过,带着泥土的腥气,像极了北疆那片埋葬了张昉和奚殷的草原。
刘弊就站在不远处的高坡上,玄色丧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对着他,望着那片哭嚎的人群,身形挺拔,却又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阴冷。
“刘弊!”
陆尧翻身下马,几步冲上坡,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震惊,“你疯了?!你要做什么?!”
刘弊缓缓转过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连眼底的波澜都无,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他攥着自己胳膊的手,开口道:“陆将军,松手。”
“我不松!”陆尧的手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坑杀降卒,是要遭天谴的!这两万多人,里面有老弱,有没上过战场的亲眷,你怎么能说杀就杀?!将军要是活着,绝不会允许你这么做!她一辈子护着百姓,你现在却要滥杀无辜,你对得起她吗?!”
“百姓?无辜?”
刘弊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轻轻挣开陆尧的手,嘴角扯出一个残酷而冰冷的笑,“陆尧,你告诉我,当年围杀阿姐的时候,他们可曾给过阿姐半分活路?给过那些跟着阿姐战死的镇北军士兵,半分无辜的余地?”
他抬手指向低洼处的人群,声音清寒,带着漠视:“这里面的每一个人,或直接,或间接,都沾过阿姐和奚殷的血。李攸的刀砍向阿姐的时候,他们递过刀,送过粮,传过信,甚至只是站在旁边,喊过一声杀。他们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可里面还有老弱妇孺!还有根本没参与过战事的人!”陆尧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赶尽杀绝!刘弊,你醒醒!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你忘了将军是怎么教你的?她让你行正道,守万民,不是让你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
“正道?”
刘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面上溢出来的悲恸与狠戾再也掩藏不住。他伸手,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了那枚张昉亲手给他的铜制印信。
印信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把印信举到陆尧面前,一字一句道:“陆将军,这是阿姐当年亲手给我的印信。她说,拿着它,我可以替她守东都的百姓,可以替她行她想行的正道。”
“可阿姐死了。”他的声音顿了顿,指尖死死攥着那枚印信,指节泛白,“她守了一辈子正道,护了一辈子百姓,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连魂都留在了北疆的野地里。我便是只守着正道,这世道,也还不了我一个阿姐。”
“今日,我用这枚印信,以天子亲授监军的身份下令,坑杀这两万人。”刘弊的目光死死锁着陆尧,眼底的冰冷,让身经百战的陆尧都忍不住心头一颤,“陆将军,你要拦我,就是违逆监军将令,就是拦着给阿姐报仇。你自己选。”
陆尧看着那枚印信,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那是张昉的印信。是他敬了一辈子的主将身份的象征。
他可以拦刘弊,可以和刘弊翻脸,可以甚至可以把刘弊绑起来,可扪心自问,难道他就不想做和刘弊同样的事吗?难道他就不恨了吗?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最终,他猛地别过头,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巨石上,指骨瞬间渗出血来,压抑的嘶吼从喉咙里滚出来,像一头被困住的、无能为力的野兽。
刘弊收回目光,转过身,对着坡下的士兵,平静地下了最后一道命令:“动手。”
军令落下的瞬间,铁锹铲土的声音,淹没了漫天的哭嚎与求饶。
寒风吹过乱石滩,卷起漫天的尘土,混着浓重的血腥气,飘出很远很远。刘弊就站在高坡上,自始至终,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闭一下眼。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土坑被一点点填平,看着那些哀嚎声一点点消失在泥土里。
他的手,一直放在心口的位置,隔着一层衣料,摸着那封张昉写给他的信,指尖冰凉。
阿姐,你看,害你的人,我一个都没放过。哪怕从此坠入地狱,万劫不复,我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