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殷搬来座椅,又顺手给张昉倒了一杯温热的水,放在案角,便重新退回到她身侧,手依旧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目光冷冽地扫过帐门,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隔绝了帐外所有的嘈杂,只留给她一片能安心处置军情的清净。
张昉抬眼看向垂手立着的许行徊,语气沉了下来:“说吧,从头说起。李攸到底想干什么,他这七日攻城,是真的想拿下临泉郡,还是只想引我出来,设局围杀。”
许行徊闻言,脸上的恭谨瞬间僵了一瞬,随即扯出几分讪讪的笑,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沉郁:“回将军,恐怕……都有。李攸这次,怕是铁了心想弄死将军你。”
他说着,上前一步,指尖落在舆图上临泉郡东侧的峡谷地带,指尖重重一点:“属下查到,李攸明面上带着三万玄甲铁骑围了临泉主城,实则早在三日前,就分了两批死士,藏在了这黑风口与落马坡两处。这两处是从长安到临泉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最适合设伏,他算准了将军必会星夜兼程驰援,早就在这里布好了连弩阵,就等着将军往里钻。”
“不止如此。”许行徊的声音又沉了几分,“沈命司的密探查到,他这次带来的,全是他从雍都带出来的私兵死士,还有当年白鹭谷折损后重新补齐的执弩卫,个个都是只听他一人号令的亡命之徒。他甚至跟草原三部立了死契,只要将军一踏入临泉前线,草原三部就会立刻出兵,南下牵制镇北军东西两翼的主力,让将军无兵可调,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他抬眼看向张昉,眼底满是后怕:“说白了,围临泉是假,引将军入瓮才是真。他就是要在这北疆地界,复刻一场比白鹭谷更狠的围杀,不报当年的折戟之仇,不把将军置于死地,他绝不会收手。拿下临泉郡,不过是他弄死将军之后,顺手捡的便宜罢了。”
帐内瞬间静了下来,只有帐外的风卷着关外的沙砾,打在帐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烛火被穿堂风卷得摇曳,将张昉的影子拉得狭长。
她没说话,指尖轻轻抚过舆图上标注的一道道防线,从临泉主城到黑风口、落马坡,再到草原三部的驻牧地,目光沉沉,没人能看清她眼底的情绪。李攸的偏执狠戾,她早在雍都朝堂、白鹭谷围杀里就领教过,可她没想到,这人被逼到绝境,竟会疯到不惜勾结草原异族,也要赌上一切取她性命。
半晌,她才抬眼,淡淡瞥了许行徊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只轻飘飘落下一句:“知道了。你们去吧,我要仔细想想。”
许行徊一愣,刚想再说些什么,劝她先歇息片刻,毕竟赶了许久的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可对上张昉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这位主将的性子了,每逢大战,她总要独自静一静,把所有的局都盘清楚,最不喜有人在旁打扰。
“是,属下遵命。”许行徊躬身应下,又小心翼翼地把案上的军情册子按顺序理好,才轻手轻脚地往后退。
刚转身,就撞上了传令回来的文玉。文玉一听张昉要独自留在这里,立刻皱起了眉,刚想开口劝“将军您连日赶路,身子还没缓过来,哪能独自熬着”,就被许行徊狠狠拽了一下袖子。许行徊对着她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文玉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是憋了回去,只能不甘心地对着张昉躬身行了一礼,跟着许行徊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两人走到帐门口,还不忘悄悄地把厚重的帐帘放好,隔绝了帐外的所有嘈杂。
帐内瞬间只剩下张昉一人,唯有立在她身侧的奚殷,依旧纹丝不动。他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目光牢牢锁着帐门,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张昉抬眼看向他:“你也去帐外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我这里没事。”
奚殷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些什么,可对上她的目光,终究是躬身应了声“是”。
厚重的帐帘落下,彻底隔绝了内外。
帐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晃了晃,将张昉靠在座椅上的身影拉得狭长。偌大的帅帐里,终于只剩下张昉一人。她抬手按了按肩背处隐隐作痛的旧伤,指尖触到甲胄下紧绷的皮肉,那股从演武场试手时就缠着她的钝痛,在连日策马的颠簸后愈发清晰,可她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面前的舆图上,指尖从临泉主城,滑过黑风口、落马坡,最终停在草原三部的驻牧地,指尖微微收紧。
李攸的局,环环相扣,每一步都踩在她的软肋上——围临泉,是算准她绝不会放北疆门户失守;设伏于必经之路,是算准她必会星夜兼程驰援;勾结草原三部,是算准她一旦腹背受敌,必无兵可调。这人偏执了半生,所有的谋略都用在了怎么杀她这件事上,半点余地都没留。
可他算漏了一件事。
这北疆的山山水水,每一道峡谷,每一处隘口,都是她当年带着镇北军,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谁是主,谁是客,从来不是他带三万铁骑过来,就能说了算的。
半个时辰的时限刚到,帐外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各营主将、参军鱼贯而入,原本宽敞的帅帐瞬间被肃杀的气息填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位上的张昉身上,原本因连日围城而紧绷的脸上,都多了几分踏实的底气——他们的将军,终于回来了。
许行徊捧着整理好的军情册子站在最前,文玉一身甲胄立在他身侧,腰间的鸳鸯双剑还带着城头的寒气,两人早已没了之前拌嘴的模样,眼底只剩临战的冷静。
张昉抬眼扫过众人,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指尖重重落在舆图上的落马坡:“诸位都清楚,如今临泉被围,李攸在黑风口、落马坡设了伏兵,等着我往里钻,更和草原三部立了死契,要断我镇北军后路。今日召你们来,只有一件事——破局。”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帐内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放轻了几分。
“第一路,文玉。”张昉的目光落在先锋女将身上,“你带三千锐骑,今夜子时出发,绕到落马坡西侧的山坳里隐蔽。明日卯时,我会让亲卫打着我的帅旗、坐着我的车驾,走落马坡官道,引伏兵出手。待伏兵尽数从峡谷中出来,你便从侧后方突袭,封死峡谷出口,务必把这一路伏兵,尽数留在落马坡。”
文玉眼睛一亮,上前一步抱拳领命,声音洪亮:“末将领命!定叫李攸的伏兵有来无回!”
张昉点头,指尖又落在舆图上黑风口东侧的平原补充道,“李攸不是傻子,他在落马坡设伏,必然留了后手。我料定,一旦落马坡的伏兵触发,他必会派玄甲铁骑从黑风口绕出,突袭你的侧翼,同时加紧攻城,逼我分兵救援。”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许行徊:“许行徊,你以沈命司镇司使的名义,给临泉城内的守将传密令,明日辰时,一旦听到落马坡方向有战事,立刻开南门,以主力佯攻李攸的围城大营,牵制他的攻城兵力,绝不能让他分兵出来。记住,只许佯攻,不许恋战,一旦李攸回防,立刻退回城内,不得有半分贪功冒进。”
许行徊躬身应下,指尖在军情册子上轻轻一点,补充道:“将军英明。还有一事,黑风口的伏兵,要不要同时清剿?属下查到,那一路的死士,比落马坡的只多不少,且都是执弩卫,擅长远攻。”
张昉摇了摇头,指尖在黑风口的位置画了个圈:“黑风口留着。李攸把执弩卫放在那里,就是等着我分兵去清,好腾出手来打我的主力。这一路,先不动,留着给他一个念想,让他以为,我还没摸到他全部的底牌。”
她抬眼看向帐内众人,语气沉了下来,字字清晰:“此战关口不是清伏兵,不是解围城,是打掉李攸的底气。他想引我入瓮,那我就给他一个瓮,让他自己钻进来。都听明白了?”
“谨遵将令!”帐内众人齐齐抱拳,声震帐顶,原本低迷的士气,瞬间被拉得满溢。
议事散后,文玉兴冲冲地去点兵,许行徊留下来核对密令的细节,帐内又只剩下张昉和奚殷。烛火摇曳间,张昉缓缓靠回座椅,抬手按了按肩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奚殷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将军,旧伤又疼了?我去叫军医。”
“不必。”张昉摆了摆手,拉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护腕上冰凉的甲片,语气松了几分,“无妨。明日的事都安排好了?”
“嗯。”奚殷点头,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上,“八百玄甲亲卫都已备好,明日的仪仗车驾,也安排了替身,绝不会出纰漏。我会亲自守在车驾侧方,一旦有异动,立刻护住替身,不会让李攸的人看出破绽。”
张昉看着他,眼底的冷冽散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好。但你记住,不许硬拼。文玉的锐骑到位之前,守住破绽就行,不必和执弩卫硬碰。”
奚殷沉默了一瞬,躬身应道:“是。”
第二日卯时,天刚蒙蒙亮,北疆的晨雾还没散,落马坡的官道上,一队人马缓缓驶来。赤红的“张”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主将的车驾被玄甲亲卫护在中央,马蹄裹着软布,踩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声响,和张昉平日里行军的规矩分毫不差。
峡谷两侧的密林中,李攸埋伏的死士死死盯着那面帅旗,握着连弩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满是嗜血的兴奋——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只要杀了张昉,他们就能一步登天,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待车驾完全驶入峡谷中段,一声尖锐的哨声突然划破晨雾,瞬间,箭雨如蝗,从峡谷两侧铺天盖地地射了下来,直奔中央的车驾。玄甲亲卫立刻举盾围成铁桶,将车驾护在中央,金铁交鸣的声响瞬间炸开,盾牌上插满了弩箭,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动手!”埋伏的死士头目一声大喝,数百名死士从密林中冲了出来,挥舞着环首刀直奔车驾,眼里只有“斩杀张昉”的执念。
就在这时,峡谷西侧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文玉带着三千锐骑从山坳里冲了出来,马蹄踏碎晨雾,刀锋直指死士的后路。她一马当先,鸳鸯双剑舞得密不透风,所过之处,血花四溅,瞬间就冲散了死士的阵型。
“不好!中计了!”死士头目脸色大变,这才反应过来,车驾里根本不是张昉,他们才是被引出来的猎物。可已经晚了,峡谷出口被文玉的锐骑封死,两侧的山壁陡峭,无处可逃,只能困在峡谷里,被前后夹击。
可就在文玉即将全歼这一路伏兵的时候,东侧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漫天烟尘里,整整五千玄甲铁骑朝着落马坡冲了过来,为首的将领手持长槊,正是李攸麾下的第一猛将赵岭。
文玉脸色瞬间一沉——她果然没猜错,李攸留了后手!这五千铁骑,就是专门等着她的伏兵暴露,来包围埋伏她的!
更糟的是,临泉城的方向,传来了震天的战鼓声。传令兵疯了一样策马冲了过来,声音带着慌张:“文将军!不好了!李攸亲率主力猛攻临泉南门!守城的将军按令佯攻,结果李攸早有准备,设了埋伏,折损了近千弟兄!现在城门快守不住了!”
文玉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
李攸从一开始就料到了张昉的声东击西。落马坡的伏兵,根本就是他扔出来的诱饵,就是为了引文玉的锐骑出来,同时逼临泉城的守军出城,他好两头牵制——要么文玉回援临泉,放跑峡谷里的伏兵,还会被赵岭的铁骑追着打;要么文玉全歼伏兵,临泉城就会被攻破,张昉的布局全盘崩盘。
好一个李攸,果然不是庸手,竟把张昉的每一步都算到了!
文玉咬着牙,握着双剑的手青筋暴起,一时间竟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落马坡东侧的平原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更震天的马蹄声,原来是奚殷带着八百玄甲亲卫,如同一把尖刀,直直朝着赵岭的五千铁骑侧翼冲了过去。
奚殷一马当先,长刀出鞘,寒光闪过,瞬间就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骑兵斩于马下。他身后的玄甲亲卫,都是跟着张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以一当十,哪怕只有八百人,也硬生生把赵岭的五千铁骑阵型冲了个对穿。
赵岭脸色大变,他根本没料到,张昉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在这里。
奚殷没有恋战,冲散阵型之后,立刻勒住马缰,长刀指向赵岭,声音冷冽如冰:“你的对手,是我。”
与此同时,临泉城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号角声。李攸正亲自督战攻城,眼看着城头的守军就要撑不住了,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喊杀声,许行徊竟然带着大营里的一万守军,绕到了他的围城大营后方,直接端了他的粮草营!
火光冲天而起,李攸看着粮草营的方向,脸色铁青,手里的马鞭狠狠攥成了一团。
他算准了张昉会声东击西,算准了她会派文玉清伏兵,算准了临泉城会佯攻牵制,可他没算到,许行徊竟然敢把大营的守军几乎全带出来,端他的粮草营!更没算到,奚殷那八百玄甲亲卫,竟然能硬生生拖住他五千铁骑!
“撤!”李攸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再打下去,粮草被烧,前有坚城,后有援军,他只会被包了饺子。
攻城的玄甲铁骑潮水般退了下去,临泉城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落马坡的峡谷里,文玉见奚殷拖住了赵岭,再也没有后顾之忧,带着锐骑一鼓作气,全歼了峡谷里的伏兵,随后立刻调转马头,和奚殷前后夹击赵岭的铁骑。赵岭见大势已去,只能带着残兵狼狈逃窜,五千铁骑,折损了近一半。
一场混战过后,李攸怕是不能一举攻下临泉郡了,可张昉知道,危机并未解除。
帅帐里,文玉单膝跪地,脸上还沾着血污,声音带着愧疚:“将军,末将无能,没能预判到李攸的后手,折损了不少弟兄,还差点让临泉城破,请将军降罪!”
张昉抬手扶她起来,语气平静,没有半分责备:“不怪你。李攸为了杀我,准备了这么久,能预判到我的部署并不意外。在重重险境中能全歼伏兵,打退赵岭的铁骑,保住临泉城,你已经立了大功。”
她转头看向许行徊,许行徊正捧着密报,脸色却不太好看:“将军,有件坏事。沈命司派去草原三部的密使,被赫连部的人扣下了,人头……刚刚被李攸的人送来了大营门口。”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昉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她早就料到李攸会防着她分化草原三部,却没想到他做得这么绝。
许行徊继续道:“属下查到,李攸早在和三部立死契的时候,就把赫连、拓跋两部首领的嗣子扣在了自己的大营里当质子。而且他给三部的许诺,是破了临泉之后,把临泉以西的三个县,全部分给三部,还有上万匹绸缎,十万斤盐铁。更重要的是,他和呼延部首领私下约定,只要杀了将军,他就帮呼延部统一草原三部,做草原唯一的可汗。”
文玉气得一拳砸在帐柱上,骂道:“这群白眼狼!当年要不是我们将军放他们一条生路,他们早就被别的部落吞了!现在竟然帮着李攸来咬我们!”
“不奇怪。”张昉淡淡开口,指尖划过舆图上草原三部的驻牧地,“草原人逐水草而居本就不安稳,若能让族人活,信义又算得了什么?李攸给的好处足够多,还有质子在手,他们自然愿意赌一把。”
可她话锋一转,抬眼看向许行徊:“但是,李攸能给的,我也能给。他能扣住质子,却扣不住三部首领的疑心。赫连和拓跋两部,一直被呼延部压着,早就心存不满。他们怕李攸事后反悔,更怕呼延部统一草原之后,第一个吞了他们。”
她顿了顿,沉声道:“许行徊,你立刻用沈命司的密线,再给赫连、拓跋两部的首领各送一封信。信里只告诉他们三件事:第一,问他们若李攸战后吞了他们部族,草原部族可有余力阻挡;第二,告诉他们呼延部的驻牧地的粮草我收下了,若其余部族擅动,我定保他们熬不过下个冬季;第三,战后我愿上奏陛下开放边境互市,让他们想想到底投靠谁划算得多。”
许行徊眼睛一亮,立刻躬身:“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张昉补充道,“告诉他们,我要用质子换他们效忠我姜国。”
这话一出,帐内众人都愣了。李攸的大营防守严密,把质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怎么可能带出来?又有谁有这个本事?
张昉坐在主位上脸色平静:“奚殷。”
奚殷立即躬身:“将军吩咐。”
“今夜,你带沈命司北地所有司卫使及行事潜入李攸大营,把赫连、拓跋两部的质子安全带出来。”张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奚殷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没有半分犹疑:“谨遵将令。”
“将军,奚副将只带这么少的人,会不会——”许行徊听完,十分诧异。
“许镇司。”张昉情绪平静的如同死海。“我清楚沈命司所有人的实力,也知道他们极限在哪里。可这次的事,包括我自己在内,早都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一番话,说的在场所有人口中连呼“将军”,许多人不明白,怎么一个李攸,就让从来都踌躇满志的将军说出了“必死”的决绝之语,甚至连那位奚副将,她都舍得派出去做这种九死一生的差事。
“要是季镇司在就好了。”文玉轻轻叹息:“她一人便可抵千百士卒。”
“你错了,文玉。”张昉皱眉,沉声道:“镇北军每一位士卒都同季镇司,同我一样重要。”
沉默,在张昉最后一个字狠狠砸进每个人心里后,像雾气一样笼罩在整个帐内。在这时,所有人才清晰的意识到,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边境危机,而是一场要押上所有人性命的兵祸浩劫。
而他们的将军张昉,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丢下他们。
当夜,月黑风高,北疆的风沙卷着寒意,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奚殷带着数名死士,换上了雍国玄甲铁骑的军服,借着风沙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李攸的大营外围。
粗略一看,奚殷内心便直泛冷意。李攸的大营果然防守严密,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岗哨,执弩卫昼夜巡逻,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可奚殷跟着张昉多年,最擅长的就是这种万军之中潜行突袭的活计,季怀清的潜行术,他也不会太逊色。
奚殷带着死士,借着巡逻队换岗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大营,一路避开了无数岗哨,终于摸到了中军大帐附近。两个孩子被关在大帐旁边的帐篷里,外面有整整一百名执弩卫守着,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奚殷打了个手势,两名死士悄无声息地绕到帐篷后方,用匕首划开了帐布,看清了里面的情况。两个孩子缩在角落里,身上带着伤,脸色惨白,显然是受了不少苦。
就在奚殷准备动手的时候,中军大帐的烛火突然被点亮,李攸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带着戏谑的笑意:“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瞬间,无数火把亮了起来,整个中军大营被照得如同白昼,数千名玄甲铁骑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连弩上弦,箭头齐刷刷地指向奚殷等人的位置。
中计了!
李攸早就料到,张昉会派人来救质子,所以他故意把质子放在中军大帐旁边,就是设了一个陷阱,等着张昉的人往里钻!
奚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立刻打了个手势,死士瞬间围成一个圈,将他护在中央,手里的长刀出鞘,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李攸从中军大帐里走了出来,一身黑色的甲胄,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看着被围在中央的奚殷,语气嘲讽:“没想到,张昉竟会派你来送死。也好,先杀了你再杀张昉,算是我一点仁心。”
他抬手,就要下令放箭。
千钧一发之际,奚殷指尖早已扣在腰间的银哨骤然吹响,三声短促尖锐的哨音穿透混乱的风声,几乎是同时,大营外围骤然响起密集的机括破空声!
近百支连珠弩箭如同骤雨,借着风沙的掩护从四面八方斜射而来,直扑李攸与合围的玄甲铁骑。李攸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猝不及防间只能狼狈地侧身翻到亲兵身后,箭雨擦着他的甲胄划过,钉得身后的帐布簌簌作响。原本严丝合合的合围阵型瞬间被撕开数道口子,前排的执弩卫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成片倒在箭雨里,惨叫声、金铁相撞声、战马的嘶鸣声瞬间炸响了整个中军大营。
这是奚殷入营前便布下的后手——他早料到李攸必有埋伏,将带来的半数沈命司死士留在了外围,尽数配了沈命司特制的连珠弩,只等哨音为号,便从外围发难,打乱敌军阵型。
“将军!走!”身边的死士瞬间收紧防御圈,长刀舞得密不透风,挡下迎面射来的流箭。奚殷眼底没有半分慌乱,长刀出鞘的瞬间便斩翻了冲上来的两名骑兵,冷冽的目光扫过制质子的帐篷,对着身侧两道黑影打了个手势。
白藏与玄英瞬间会意,两人一左一右,借着混乱的人潮与帐幕的掩护,如同两道鬼魅的黑影,直扑那座被重兵把守的帐篷。守帐的执弩卫大半被外围的箭雨牵制,剩下的人刚反应过来,便被白藏甩出的短刀精准封喉,玄英顺势踹开帐门,闪身而入,不过一息的功夫,便抱着两个缩在角落的孩子冲了出来。
两个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小脸惨白,却死死咬着唇没敢哭出声,玄英将他们护在怀里,对着白藏沉喝一声“撤”,便借着死士们撕开的缺口,朝着大营西侧的缺口冲去。
“废物!拦住他们!质子要是跑了,我要你们所有人的脑袋!”李攸躲在亲兵身后,看着被救走的孩子,气得目眦欲裂,一把夺过身边亲兵的长槊,指着西侧的方向厉声咆哮,“给我追!奚殷必须死!一个都别放出去!”
潮水般的玄甲铁骑瞬间调转方向,朝着玄英撤退的路线追去。奚殷见状,眼底寒芒骤起,长刀一横,带着剩下的死士直接拦在了追兵的必经之路上。
“玄英,带孩子走!”奚殷的声音带着厮杀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白藏,掩护侧翼,务必把孩子平安送回大营!”
“将军!你跟我们一起走!”白藏挥刀砍倒一名冲上来的骑兵,急声喊道。
“我断后。”奚殷没有半分迟疑,话音落时,已经策马冲进了追兵的阵型里。他太清楚了,只有把李攸的主力死死拖在这里,玄英带着孩子才有突围的可能。长刀所过之处,血花四溅,他如同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孤狼,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杀招,硬生生把数千追兵拦在了原地。
白藏看着奚殷被层层围住的身影,咬了咬牙,对着玄英沉声道:“你带孩子先走,我掩护将军!”不等玄英应声,他已经调转马头,挥刀冲进了战圈,死死守住了奚殷的左翼。
混战从深夜一直持续到天边泛起微光。外围的连珠弩早已射空了箭囊,跟着奚殷入营的死士折损了大半,满地都是尸体与折断的兵刃,染红了北疆的黄沙。白藏为了替奚殷挡下背后刺来的长槊,硬生生受了穿胸一击,最后一口气还挥刀砍断了那名骑兵的马腿,倒在血泊里时,眼睛还死死盯着追兵的方向,嘴里喃喃着“将军快走”。
奚殷也早已是强弩之末。腹部中了一刀,深可见骨,左肩同背部各嵌着一支没入半截的弩箭,整条左臂已经使不上力气,浑身上下的玄甲被血浸透,连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可他的眼神依旧冷冽如冰,哪怕身边只剩下不到十名死士,依旧死死拦在追兵面前,直到远处传来玄英留下的、代表孩子已经安全突围的信号烟火,他才松了紧绷的那口气。
“撤!”奚殷一声令下,带着残部调转马头,借着黎明前最浓的晨雾,甩开了身后的追兵,朝着镇北军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他全靠一口气撑着,腹部的伤口一直在流血,染红了马背上的鞍鞯,好几次险些从马上栽下去,可只要低头看到被护在身前、紧紧抓着他衣角的两个孩子,他便死死咬着牙,攥紧缰绳继续往前。他答应过张昉,要把质子安全带回来,就绝不能食言。
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晨雾,落在镇北军大营的帅旗上时,奚殷一行终于赶到了营门前。
守营的士兵看到浑身是血的一行人,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那面沈命司的旗帜,瞬间炸开了锅,连忙打开营门。消息像风一样传进了帅帐,几乎是奚殷翻身下马的瞬间,帅帐的帐帘便被猛地掀开。
张昉一身银甲站在帐前,案上的舆图还铺着,烛火燃了一夜,灯油早已见了底。她在帅帐里等了整整一夜,从深夜到黎明,没有合过眼。此刻看到浑身是血、连站都快要站不稳的奚殷,看到他身后被玄英护着的两个孩子,她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尖泛白。
“奚殷!”她终是喊了出来。
奚殷看到她的那一刻,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踉跄着上前一步,对着她深深躬身,染血的长刀拄在地上,撑着他没有倒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唇畔带着笑:
“将军……属……属下,质子……带回来了。”
话音落时,他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朝着地面倒去。张昉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他,指尖触到他浸透了鲜血的衣料,那滚烫的血,烫得她指尖微微一颤。
晨光落在帅帐前,两个孩子缩在玄英身后,看着眼前的场景,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哭了出来。营道上,白藏的尸身被死士们抬着,安静地跟在后面,黄沙之上,一路的血痕,从营门一直延伸到帅帐前,无声地诉说着这一夜的惨烈与代价。
张昉双目通红,她咬牙嘱咐:“许行徊,立即安排人送质子归家,妥帖安葬各位同袍的尸身,另外,叫最好的军医来!”
话音未落,她已经打横扶住了怀里软倒的人。奚殷的身体沉得坠手,玄甲上的血已经半凝,蹭得她银甲上到处都是暗红的印子,唯有胸口还剩一丝极浅的起伏,撑着那口气没彻底散。
“让开。”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原本围上来想接人的亲兵瞬间退到两侧,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将军,抱着浑身是血的副将,一步一步踏过满地血痕,走进了帅帐最深处的主帐。
亲兵们早已撤去案上的舆图,在榻上铺了三层厚厚的羊绒棉被,小心翼翼地将奚殷放上去。他刚沾到锦被,就闷哼一声,一口黑血从唇角溢出来,瞬间染红了素色的锦缎。帐内烛火摇曳,将他浑身的伤照得清清楚楚:腹部深可见骨的刀口被草草包扎,渗血已经把白布浸得透湿;左肩的弩箭还嵌在肉里,箭尾翎羽被血粘成一团;背上的伤被甲胄挡着,却能看到暗红的血渍从肩颈一路蔓延到腰腹,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
不过二十息的功夫,营里最好的军医背着药箱跌跌撞撞闯进来,跑得满头大汗,扑到榻边刚搭上奚殷的腕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控制不住地抖起来,转身对着张昉躬身,声音都在发颤:“将军!奚副将他……箭簇入体太深伤及肺腑,腹部创口全线崩裂,失血太多!脉相已经散了……属下、属下无能,奚副将他……回天乏术啊!”
张昉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奚殷脸上,没看军医一眼。榻上的人脸色白得像北疆的落雪,唇上糊满了血污,唯有长睫还在轻轻颤动,像濒死的飞蛾,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也要扑向火光。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封冻的死水,听不出半分波澜:“都出去。”
亲卫们一愣,急得往前凑了半步:“将军!……”
“我说,都出去。”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裹着一股让人不敢违逆的刺骨寒意,“帐外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进一步。”
亲兵与军医对视一眼,不敢再多说半个字,躬身垂首退了出去。厚重的羊毛帐帘缓缓落下,严丝合缝地隔绝了帐外的风声、脚步声、压抑的哽咽声,偌大的主帐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榻上奚殷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破碎的呼吸。
张昉缓缓走到榻边,屈膝跪坐下来。她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他浑身的伤痕,从崩裂的腹部刀口,到嵌在肉里的弩箭,再到他握刀的手上磨破的血泡、被刀锋划开的口子,那些伤,全是为了她的一句命令,为了她要守的北疆,为了护她周全,一刀一剑挨下来的。
她的手不知不觉攥在了一起,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之前被马缰磨破的旧伤再次崩开,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一滴滴落在脚下的地毯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的血花。可她像是完全没有知觉,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榻上的人,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就在这时,榻上的人睫毛猛地一颤,费力地掀开了眼皮。
奚殷的视线散了一瞬,像蒙了一层北疆的晨雾,可不过眨眼的功夫,就精准地聚焦在了张昉的脸上。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像燃到尽头的炭火,骤然腾起最后一簇最亮的光,牢牢锁着她,再也挪不开半分。他张了张嘴,刚要出声,就猛地呛咳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染红了下颌,浸湿了身下的棉被。
帐外的军医听得心胆俱裂,急得拍着帐帘喊:“将军!奚副将绝对不能动!会加速他死亡的!”
“守在外面。”张昉头也没回,冷喝一声,帐外的动静瞬间消弭得干干净净。
可榻上的奚殷,像是完全没听见这一切。他不顾胸口翻江倒海的血气,硬生生挣开了军医之前缠在他手腕上、用来固定他避免乱动的布条,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却执拗地往前伸,想去抓她垂在榻边的衣角。
“阿……阿姐!”
他终于喊出了口,声音沙哑得几乎被血沫吞没,每一个字都耗着他仅剩的生机,却又无比清晰,一字一句撞进张昉的耳朵里。
这声“阿姐”,他只在无人处喊过。当年他从死人堆里被她捡回来,浑身是伤发着高烧,攥着她的衣角,一声声怯生生地喊阿姐;当年白鹭谷围杀后,他守在她帐外三天三夜,红着眼一遍遍骂自己没用,护不住她。这么多年,他在人前永远躬身垂首叫她“将军”,永远守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做她最稳的盾、最利的刀,只有在这样生死一线的时刻,才敢把藏在心底十几年的称呼,喊出口。
他望着她,眼里的光越来越亮,也越来越急。胸口剧烈起伏着,又一口血涌到喉咙口,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喉间滚出压抑的闷响,却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把藏了十几年的执念,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我终于,护了你一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行清泪从他眼角滚落,混着下颌的血,一起滴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终于护了她一次。他终于不是那个只会躲在她身后的孩子了。他真的很高兴。
可这句话说完,他胸口的血气再也压不住,鲜血像决了堤一样从他嘴里不断涌出来。他的呼吸瞬间变得微弱,刚碰到她衣角的指尖猛地一颤,重重垂了下去。
那双一直牢牢望着她的、清亮的眼睛里最后一簇光,彻底灭了。
“阿奚!”张昉声音颤抖,泪水无声地决堤而下。帐内瞬间陷入了死寂。烛火被穿堂风卷得晃了晃,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帐布上叠在一起,像过去十几年里,无数个他守在她身侧的日夜。可这一次,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后的人,再也不会动了。
张昉依旧跪坐在榻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她的掌心还在流血,指甲已经嵌进肉里深可见骨,可她依旧没有半分知觉。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与血渍,看着他垂下去的手,看着他胸口再也没有半分起伏的弧度。
无尽的沉默里,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掌心的血,轻轻拂过他的眼睑,替他合上了那双再也不会亮起来的眼睛。指腹擦过他的下颌,一点点擦去了那片已经半凝的血污,像过去无数次,他替她擦去脸上的血尘一样。
帐外的许行徊和文玉,已经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文玉攥着鸳鸯双剑的手青筋暴起,眼眶红得快要滴血,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更不敢掀帐帘进去。许行徊站在她身侧,素来白净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垂在身侧的手,把手里的军情册子攥得皱成了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终于传来了张昉的声音。
依旧是冷静的,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像淬了北疆寒冬的冰,带着刺骨的、不死不休的杀意。
“许行徊。”
“属下在!”许行徊立刻躬身,声音带着悲愤的颤抖。
“传令下去,三军整饬,清点军械粮草。”她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透过帐帘传出来,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待两部质子返家,给出答复后,便发兵北上,杀李攸!”
帐内,烛火猛地晃了一下,映着她挺直的、不曾弯过一次的脊背,和榻上再也不会醒过来的人。
北疆的风沙还在帐外呼啸着,卷着边关的寒意,刮了整整一夜。靖安侯张昉的身后,再也没有那个永远守着她、永远会为她挡下所有刀枪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