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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不由己

可乱世里的安稳,终究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演武院里的晨练刚起了头,奚殷正带着两个孩子站桩,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门房惊慌的通传声,直直打破了侯府的宁静。

“军侯!宫里中使来了!中书省加急军报!边境出事了!”

张昉正端着茶杯站在廊下,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府门的方向,眼底的闲适瞬间敛去,露出常年征战刻进骨子里的警惕与沉凝。

几乎是同时,奚殷已经抬手止住了两个孩子的动作,快步走到张昉身侧,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眼神锐利地扫向院门,低声道:“阿姐,我去看看。”

“不必。”张昉摇了摇头,放下茶杯,理了理身上的素色锦袍,沉声道,“开中门,接旨。”

府门大开,为首的中使一身内侍官服,脸上满是急色,身后跟着两个风尘仆仆的驿卒,身上的号服还沾着尘土与草屑,显然是从边境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跑回来的。一行人快步踏入前厅,中使顾不上繁文缛节,展开手中的圣旨,高声道:“靖安侯张昉接旨!”

张昉躬身跪地,听着圣旨里的内容,面色愈发沉凝。

雍国朝堂因截杀使团之事,早已是风雨飘摇。天下诸侯皆鄙夷赵诲背信弃义,纷纷与其断了邦交,国内世家大族也借机发难,弹劾李攸擅启边衅、祸乱邦交,要求赵诲严惩李攸以谢天下。短短两个月,李攸从雍国权倾朝野的大司马,变成了千夫所指的众矢之的,承受着前所未有的舆论压力。

为转移境内矛盾,也为了靠军功重新站稳脚跟,更为了报白鹭谷折戟之仇,李攸终究是坐不住了。三日前,他亲率雍国最精锐的三万玄甲铁骑,趁夜突袭了姜国镇北军驻守的临泉郡,打了守军一个措手不及。临泉郡边境的两处烽燧被尽数拔除,外围防线被撕开一道口子,李攸的铁骑兵临临泉郡主城下,更暗中分兵绕后,意图切断临泉郡与后方大营的联系。

镇北军代行节度使许行徊,是张昉一手提拔的旧部,更是沈命司内仅次于她的镇司使,文武双全,心思缜密,杀伐果决,常年坐镇北疆,对李攸的用兵风格了如指掌。临危不乱的他,第一时间稳住了主城防线,挫败了李攸的首轮攻城,更反手掐灭了郡内世家与雍国勾结的内乱,可事态的严重性,早已超出了局部边境冲突的范畴。

许行徊一日之内连上三道加急奏章,快马送抵长安。第一道奏报战况,详陈李攸的兵力部署与突袭路径;第二道附上沈命司查到的铁证——李攸早已暗中勾结草原三部,约定共分姜国北疆之地,一旦临泉郡失守,草原铁骑便会南下,整个北疆防线将全线崩溃;第三道奏章字字恳切,直言李攸此次谋划深远,用兵诡谲,终极目标是以临泉郡为饵,引姜国援军入伏,更意在逼张昉亲征,报白鹭谷之仇。此事关乎北疆整体安危,唯有军侯亲至,方能统筹全局,镇住三军军心。

圣旨宣读完毕,中使连忙上前扶起张昉,又递上了许行徊那三道沾着边关尘土的奏章,躬身道:“陛下有口谕,临泉郡乃北疆门户,万不可失。朝堂之上,温大人与常将军皆言,许镇司行事素来沉稳,若非事态已到危急关头,绝不会接连上奏请军侯返营。陛下知军侯伤势初愈,本不愿再劳烦,可事关北疆百万黎民与江山社稷,只能请军侯归营坐镇,还望侯爷以大局为重。”

“臣,领旨谢恩。”张昉双手接过圣旨与奏章,声音带着意料之中地沉稳,“劳烦中使回禀陛下,臣张昉,即刻整饬行装,待定完部署后,今夜便离京赴镇北军大营,定守住临泉郡,击碎李攸的图谋,绝不让雍国与草原铁骑踏入姜国半步。”

中使闻言,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连忙躬身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带着人匆匆回宫复命去了。

前厅里的气氛瞬间凝重了下来。奚殷站在张昉身侧,沉声道:“阿姐,我这就去点齐亲卫,备妥战马与行装,另外传令沈命司驻京分署,即刻将北疆所有密报悉数送来!李攸此人,是必杀不可了!”

“不急。”张昉摆了摆手,低头翻开了许行徊的三道奏章,逐字逐句地看着,指尖在临泉郡的地形描述上轻轻划过,眼底翻涌着冷意。

她了解许行徊,这次一日连送三道奏章,只能说明一件事:李攸的图谋,远比表面上的突袭临泉郡要凶险得多,北疆防线,已经到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危急关头。

而她更清楚李攸。这个人狠戾偏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年白鹭谷的围杀,他就敢赌上两国邦交,如今被逼到了绝境,自然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镇北军是她当年一手创建、一手带出来的边军精锐,是姜国北疆的第一道防线,绝不能毁在李攸手里。

“阿姐?”奚殷见她不语,又低声唤了一句。

张昉合上奏章,抬眼看向他,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里主将的清明与果决,吩咐道:“去告诉常将军,此时万不可轻易调动京畿大营,常将军要坐镇长安,稳住京畿防务,不能擅离。你去点八百玄甲亲卫,备足十五日的干粮与伤药,再传我的两道将令:第一道,令许行徊固守临泉主城,坚壁清野,不得擅自出城与李攸交战,违令者斩;第二道,令沈命司北疆诸署,全力探查草原三部的动向,一有消息,即刻回报。我今夜便离京,星夜兼程赶赴临泉郡。”

“是!属下遵命!”奚殷躬身领命,没有半分迟疑,转身便快步出去安排。

前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张昉握着手里的奏章,转身望向窗外,院中的槐花开得正盛,落了一地雪白,两个月的安稳日子,仿佛一场温柔的大梦。

她不是不贪恋这份安稳,不是不喜欢这侯府里无波无澜的日子,可她是姜国的靖安侯,是总领天下兵马的大将军,这江山万里,百姓安康,从来都是她刻进骨血里的责任。

“阿娘。”

身后传来两声轻轻的呼唤,张昉转过身,便看见嚣儿和照儿站在门口,小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闹,满是晶莹的泪水。他们方才在门外,已经听清了所有的事,都是将门遗孤,他们怎会不知道张昉出征的凶险?

嚣儿上前一步,对着张昉深深一拜,咬牙颤抖:“阿娘,您放心去边关,我一定看好家,带妹妹好好练武、好好读书,绝不会偷懒,绝不会给您惹麻烦。我们等您打了胜仗,平安回家。”

照儿也跟着点了点头,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来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只是红着眼眶,小手攥着腰间挂着的、刚绣了一半的平安符,小声却坚定地说:“阿娘,我会乖乖听陈翁的话,等您回来,我就把平安符绣好给您。等我长大了,也要像阿娘,像爷爷一样,做能守家卫国的将军,保护阿娘,保护姜国的百姓。”

张昉看着两个孩子,看着他们眼里的坚定与懂事,心头一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嚣儿的头,又替照儿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碎发,眼底的冷冽尽数化作了温柔。

两个月的苦练,磨去的不仅是他们身上的顽劣,更磨出了他们骨子里的血性与担当。

她笑着点了点头,轻声道:“好,阿娘记住了。你们乖乖等我回来。”

……

长安的夜漏已过一刻,靖安侯府里万籁俱寂,前院的灯火早已尽数熄灭,唯有后院的演武院,还留着两盏风灯,暖黄的光裹着月色,洒在平整的青石板上。

张昉立在演武场中央,一身玄色衣袍,长发高束,手里握着一柄轻刃。刀刃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寒芒,重量恰好,不似她沙场惯用的横刀那般沉坠,却也足够试出她如今的身手。今夜出征的行装、军械尽数备齐,连马蹄都裹了软布。她在此处,是为了出发前做最后一道准备。

李攸三万玄甲铁骑围城,草原三部虎视眈眈,伏兵早已布好,那是一场冲着她来的死局。她太清楚战场的规矩,主将的一丝破绽,就是全军的灭顶之灾。肩背那道白鹭谷留下的刀伤,养了三个月,内里筋脉到底恢复了几成,能扛住多久的高强度厮杀,她必须心里有数,绝不能带着半分未知数踏上战场。

“出全力。”

张昉抬眼看向对面的奚殷,她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沉,刀身斜指地面,石屑被刀风扫得轻轻扬起,起手式便是北疆战场上最凌厉的劈杀起势,没有半分切磋试探的余地。

奚殷握着佩刀的手紧了紧。他一身同色衣衫,玄甲的护腕扣得严严实实,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极淡的迟疑,随即尽数敛去。他太懂眼前的人了,这不是养伤时的闲时试手,是出征前夜的生死摸底,她要的不是点到即止的安慰,是真刀真枪搏杀出来的真实极限。她不会喊疼,不会示弱,哪怕刀山火海在前,也只会咬着牙硬扛到底,而他能做的,从来不是拦着她,而是想她所需,给她所要。

“是,阿姐。”

奚殷应声落刀,刀身出鞘的脆响划破夜的寂静,没有半分留手,迎面便是一记横斩,带着沙场厮杀的凌厉劲风,直逼张昉腰侧。这是雍国玄甲铁骑惯用的劈杀招式,也是李攸麾下死士最擅长的近身搏杀路数,他要让她在最真实的对敌招式里,试出自己的极限。

金铁交鸣的脆响骤然炸开,震得风灯都晃了晃。

张昉横刀格挡,轻薄的刀身稳稳接住了这一记劈砍,手臂发力的瞬间,肩背的旧伤便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是有针顺着筋脉往里扎。她面不改色,指尖攥得刀柄发白,借着反震的力道旋身错步,反手一刀直刺奚殷心口,招式狠戾精准,没有半分滞涩,仿佛那刺痛根本不存在。

刀光瞬间绞在一起,两道身影在演武场上快得只剩残影。没有花架子,没有留情面,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北疆战场上淬出来的杀招,招招逼命,式式见真章。刀锋相撞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夜风卷着刀气,扫得院中的落叶漫天飞舞。

张昉的招式越打越开,从格挡防守,渐渐转为主动进攻。斩、劈、挑、刺,每一次发力都在试探肩背的承受极限,每一次转身都在丈量筋脉的拉伸余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伤处的刺痛从细密的针扎,渐渐变成了钝刀割肉般的剧痛,每一次挥刀,都像是有无数根线在扯着刚长合的皮肉,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可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寒刃,刀锋没有半分颤抖,身形没有半分踉跄,连呼吸都稳得没有一丝乱了章法。

她不会停,更不会表现出半分不适。在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她有伤就手下留情,李攸不会因为她旧伤未愈就撤了伏兵,她今天能扛住奚殷的全力搏杀,明天就能在临泉城下,扛住李攸的三万铁骑。

又是一记硬碰硬的对劈,两柄刀死死卡在一起,奚殷的力道尽数压了过来,张昉左臂发力相抗,肩背的伤处被狠狠扯动,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剧痛瞬间窜遍全身,眼前猛地黑了一瞬。

就是这千分之一息的停顿,奚殷的刀锋已经顺着刀身滑下,停在了她左肩前一寸的位置,寒芒贴着她的衣襟,却再没往前半分。

场中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微促的呼吸声,和夜风卷过树梢的簌簌声响。

张昉缓缓收了刀,垂在身侧的手不着痕迹地蜷了蜷,压下指尖抑制不住的颤抖。肩背的剧痛已经麻了,整条左臂都泛着木意,可她脸上依旧平静无波,抬眼看向奚殷,语气没有半分起伏,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滞涩从未发生过:“七成。足够了。”

她心里有数了。三个月的静养,她的身手恢复了七成,足够应对战场厮杀,足够在李攸的杀局里,带着镇北军破局。这就行了。她半生戎马,从来不是靠十成的身手赢得战场,是靠对自己的精准把控,对战场的绝对清醒。

奚殷也收了刀,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他怎么会没看出来,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她额角止不住的冷汗,她收刀时微微绷紧的肩背,她藏在平静之下的剧痛。可他没有戳破,没有问她疼不疼,没有劝她今夜暂缓出征,更没有说半句无用的废话。

他懂她。她是靖安侯,是镇北军的主将,是姜国的定海神针,这一战,她非去不可。她要的不是同情,不是劝阻,是同生共死的兜底。

奚殷上前一步,对着她躬身拱手,声音沉得像关外的磐石:“今夜出征,我会守在阿姐左翼。李攸的伏兵,他的执弩卫,但凡有半分想靠近阿姐身侧,我必先一步斩了他们。”

张昉看着他,看着这个追随了她半生、从尸山血海里一起爬出来的人,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一丝。她点头。

“好。”

风灯依旧摇曳,月色铺满演武场,靖安侯府门前,八百玄甲亲卫早已列阵完毕,战马嘶鸣,戈矛如林,人人面色肃然,锐气逼人。奚殷牵着两匹战马,立在府门前,一身玄色甲胄,腰间佩着长刀,见张昉身着银甲、披着披风走出来,立刻翻身上马,躬身道:“将军,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张昉翻身上马,接过亲卫递来的缰绳,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靖安侯府牌匾,又抬眼望向长安城外的远方,那里是北疆的方向,是烽烟燃起的地方。

她手中的马鞭向前一挥,声音传遍了整个队列:“出发!”

马蹄声轰然响起,八百铁骑护着主将的车驾,卷起漫天尘土,朝着长安城外疾驰而去。

一路策马疾驰,十几日的路程,被张昉硬生生缩成了七日。

八百玄甲亲卫昼夜兼程,换马不换人,马蹄踏破北疆的晨雾与暮色,终于在八日天光大亮时,赶到了临泉郡后方的镇北军大营。

营门处的守兵远远望见那面赤红的“张”字帅旗,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手中的戈矛举得笔直,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激动:“是大将军!张将军回来了!”

呼声顺着营道一路传了进去,帅帐的帐帘几乎是瞬间被掀开,一个身着月白色武将常服的男人快步迎了出来。

来人约莫三十五上下的年纪,身形清瘦,面容白净得不见半分风霜,下颌的胡茬打理得干干净净,眉眼清隽,鼻梁挺直,腰间虽悬着镇北军制式的环首刀,手里还攥着半卷军情文书,可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沙场武将的粗莽,反倒像个温文尔雅的翰林院书生。任谁也想不到,这便是坐镇北疆数年、让草原三部闻风丧胆的镇北军代节度使,更是与季怀清同在沈命司的另一位镇司使——许行徊。

他快步走到近前,目光死死锁在翻身下马的张昉身上,脚步都微微发颤。

眼前的人一身银甲染着风尘,玄色披风的边角被一路的风霜磨得发毛,脸色带着连日策马的疲惫,可一双眼依旧锐利,哪怕赶了数千里路,也不见半分颓态,依旧是那个了不起的靖国大将军。

许行徊深吸一口气,对着张昉躬身行了礼,可礼毕起身的瞬间,脸上的激动便褪去大半,换上了一层冷硬的怨怼,连语气都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善:“将军倒是还记得回镇北军?”

张昉刚卸了马缰,闻言抬眼看向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他继续道,字字都裹着攒了数年的委屈与怨气:“我还以为,将军走之前亲口说,只是去东都收拾军内的蠹虫,转头就把我们这帮在北疆喝风吃沙的老弟兄,还有这千里北疆防线,全忘在脑后了。这一去,便是这么多年,将军心里,可还有镇北军,还有这北疆的百万军民?”

他这话听着是以下犯上的质问,可眼底翻涌的激动与红血丝却骗不了人。这些年,他替张昉守着这北疆门户,一边要防着雍国的步步紧逼,一边要弹压边部的蠢蠢欲动,还要应付朝堂上时不时递来的弹劾折子,硬生生把一个文弱谋士熬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无数个临泉城被围的日夜,他都在盼着自己的主将能回来,如今人真的站在了眼前,积攒了多年的情绪终究是没压住。

身侧的奚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皱眉,刚要开口,帐帘突然被猛地掀开,一阵风卷着关外的寒气灌了进来。

“许行徊!你好大的胆子!”

一声清亮却带着十足怒意的女声响起,只见一个身着亮银甲的女将大步走了进来。她身形挺拔,眉眼锐利如剑,腰间挎着一对鸳鸯双剑,裤腿上还沾着城头的尘土,显然是刚从巡防的阵地上下来,正是张昉座下的先锋将军文玉。

她刚进帐就听见了许行徊那番阴阳怪气的质问,脸色瞬间沉得像关外的寒铁,上前一步挡在张昉身前,指着许行徊便厉声骂道:“将军昼夜兼程马不停蹄赶来解临泉之围,人刚到营门,水都没喝一口,你不说军情急报,反倒在这里以下犯上,阴阳怪气地质问主将?镇北军的军规都被你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再敢对将军不敬,我先卸了你这代节度使的胳膊!”

文玉是张昉一手带出来的先锋猛将,性子烈如野火,当年在北疆战场上,便是出了名的“张昉手里的一把快刀”。她和许行徊共事多年,最清楚这人看着温文尔雅,一张嘴却毒得很,平日里就爱跟她拌嘴,如今竟敢对着刚归来的主将甩脸子,她哪里能忍。

奇的是,刚才还梗着脖子摆脸色的许行徊,听见文玉这顿骂,瞬间就蔫了。脸上的冷硬怨怼一扫而空,立刻换上了一副讨饶的笑脸,对着文玉连连摆手,语气软得能掐出水来:“阿玉息怒!息怒!我不是那个意思!绝对没有半分对将军不敬的心思!”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瞥了一眼张昉的脸色,又连忙对着文玉解释:“我这不是……看到将军平安回来,太激动了,一时口不择言,说错了话!你也知道,我守了这临泉城这么多年,日盼夜盼就盼着将军回来,一高兴就失了分寸,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方才还像只炸毛的猫,转眼就成了顺毛的兔子,那副赔笑脸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沈命司镇司使、北疆封疆大吏的威严。

张昉赶了几个日夜的路,肩背的旧伤因为连日策马隐隐作痛,本就疲惫,看着眼前一个怨怼一个赔笑、乱哄哄的场面,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满是头疼。

她太了解这两个人了。一个嘴硬心软,看着温吞实则执拗得很,当年在镇北军里,就数他最能跟自己犟嘴;一个性烈如火,护主心切,偏偏最能治住许行徊这张不饶人的嘴。当年在北疆大营,这俩人就三天两头因为军务拌嘴,吵得整个帅帐不得安宁,这么多年过去了,半分没变。

“都住口。”

张昉的声音不高,轻飘飘一句话,瞬间压下了帐里的喧闹。文玉立刻收了声,转身对着张昉躬身行礼,脸上的怒意瞬间化作恭敬;许行徊也收了笑脸,垂手站在一旁,耳尖微微发红,显然是知道自己失了分寸,不敢再多说半句。

张昉抬眼扫过二人,目光最终落在了帅案上铺开的北疆舆图上,语气沉了下来,字字清晰,不容置喙:“我回不回镇北军,忘没忘诸位弟兄,不是现在该扯的闲话。”

“临泉郡还被李攸的三万玄甲铁骑围着,草原三部在侧虎视眈眈,雍国的后续援军正在往边境集结,刀都已经架到了姜国的脖子上,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拌嘴?”

她迈步走到帅案前,指尖落在舆图上临泉郡的位置,那里被朱笔圈了又圈,正是李攸大军围困的核心。抬眼看向许行徊时,眼底已经恢复了主将的清明与果决:“许行徊,把这七日临泉城下的战况、李攸的兵力部署、攻城规律,还有沈命司查到的草原三部动向,一字不差地报给我。”

随即又转向一旁的文玉,吩咐道:“文玉,你去安排我带来的八百玄甲亲卫入营休整,传令各营主将、参军,半个时辰后帅帐议事,商议破局之策。”

最后,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二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先解决李攸围城之事,其余的话,往后有的是时间说。听明白了?”

“是!谨遵将令!”

二人齐齐躬身,朗声应和,再没有半分方才的嬉闹与拌嘴,眼底只剩下临战的肃杀与郑重。二人领命行事,帐内的喧闹彻底散去,只剩下帅案上烛火摇曳,映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北疆的烽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展现在了张昉面前。

帐内刚落了静,一直立在张昉身侧、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全程没吭声的奚殷,突然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瞬间让刚踏出中军帐外的两人浑身一悚:“若是季镇司在,这两人怕是不敢如此放肆了。”

奚殷这话半点没说错。他跟着张昉多年,最清楚沈命司季镇司的性子。许行徊同文玉这两人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季怀清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倒不是说季怀清治军治事过于严苛,而是因为她同张昉一样,绝不允许任何人以私情私事影响大局。莫说许行徊敢对着刚千里奔袭归来的张昉阴阳怪气地质问,便是他见了张昉,没能第一时间奉上城防图、奏明军情,慢了半分,都够季怀清冷着脸,把人直接扔到关外的水泡子里冻上三个时辰,半点情面都不会留。

张昉闻言,忍不住无奈地笑了一声,连日策马的疲惫都散了几分。她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戏谑:“倒也是,怀清可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帐外,文玉狠狠瞪了一眼许行徊,低声啐了一句“都怪你,非要在将军面前耍嘴皮子,回头季镇司知道了,看她怎么收拾你”,说完便转身大步流星地忙去了,脚步都比刚才快了几分,显然是真怕季怀清知道这事,回头找她算账。

许行徊被她怼了一句,也不敢回嘴,只讪讪地笑了笑,忙找来资料,回到帐中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