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的夜宴直至宫漏三刻才散。
满殿的丝竹笑语、觥筹交错落了幕,百官三三两两躬身告退,张昉陪着姜帝说了几句话,又与温可贞、常元钧拱手作别,才转身踏出殿门。晚风裹着长安深夜的清寒扑面而来,吹散了满身的酒气,也让她肩头身上的伤口泛起刺痛,她不动声色地扶了一把身侧的廊柱,将那点疲态掩了过去。
宫门外的长街上,奚殷早已牵着马车候在那里。
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在夜色里守了整整一夜。见张昉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口,他立刻快步迎了上去,目光先落在她的脸色上,见她唇色比白日里又淡了几分,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心疼:“阿姐,车驾备好了。”
张昉微微颔首,卸了满身的紧绷,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倦意:“辛苦你了。”
奚殷伸手虚扶着她的胳膊,动作极轻,避开了她肩背的伤处,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踏上马车。车厢里早已铺好了厚厚的绒毯同暖炉。他扶着她在软榻上坐好,又递过温在暖炉旁的温水,才躬身坐在了对面的小凳上,全程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只静静守着。
马车行驶速度放得极缓,没有半分颠簸。张昉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听着车窗外渐远的宫墙更漏声,只觉得这月余来悬着的、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从离京前的朝堂定计,到雍都的步步惊心,再到白鹭谷的浴血突围,千里归途的风雪载途,直到今夜麟德殿的君臣同欢,所有的凶险、疲惫、重压,都在这驶向家的马车里,化作了满身的倦意。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了将军府门前。
奚殷先一步跳下车,伸手扶着张昉下来。府门前只留了两个门房守着,往日里迎候的仆役、侍女,一个都不见。张昉微微挑眉,看向身侧的奚殷。
“知道阿姐今日宴饮劳累,我已经让府里众人都去歇息了,不必拘着规矩出来迎接。”奚殷低声解释,扶着她往里走,脚步放得极慢,“热水、伤药、汤羹都备好了,全在您的院里,不会有人来打扰。”
张昉闻言,心头一暖。他总是这样,把所有事都想得周全妥帖,连她这点不愿应酬的心思,都摸得清清楚楚。她轻声道:“阿姐还撑得住,你也要顾好自己。”
奚殷眸中似有星星闪过,他唇畔带着笑,应了声“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先是扶着她进了正院,屏退了守在院门口的侍女,亲自打了热水,拧了帕子递过来,又小心翼翼地打开药箱,拿出太医院新配的伤药,垂首道:“阿姐,我给您换了药再歇。”
张昉没有拒绝。她今日应酬了整整一日,朝服穿了许久,绷带早已被渗出来的血渍黏在了伤口上,动一下便扯着疼。她微微侧过身,让奚殷能看清肩背的伤,依旧是那副隐忍的模样,哪怕揭绷带时扯得伤口生疼,也只咬着唇,没发出半分声响。
奚殷的手稳得一如既往,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用温水一点点浸透黏在皮肉上的绷带,小心翼翼地揭下来,撒药粉、缠新的绷带,每一个动作都熟稔到了骨子里。这些年,她身上的伤,十有**都是他亲手照料的。
换完药,又扶着她喝了半碗温热的羹汤,换了宽松的寝衣,看着她在榻上躺好,奚殷才收拾好药箱,轻手轻脚地退出内室。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正院外间的耳房里,早已备好了一张小榻。他熄了房里大半的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烛火,和衣躺在了小榻上,连腰间的佩刀都只解了一半,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他知道她这大半年来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夜里伤口疼起来,常常要坐到天明,他不敢走远,就守在这里,只要她有半分动静,他立刻就能进去。
夜色渐深,将军府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院中古树的簌簌声响。内室的张昉闻着熟悉的药香,听着外间奚殷偶尔翻身的动静,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稳。这是她九死一生闯回来的家,有她最信任的人守在门外,不用再提防明枪暗箭,不用再绷紧心弦步步为营。
这一夜,二人一宿无梦。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长安的晨雾还未散去,宫门前的内侍便带着圣旨、赏赐,浩浩荡荡地到了将军府门口。
奚殷几乎是在叩门声响起的第一瞬间便睁开了眼,翻身下榻,先快步走到内室门外,听着里面没有动静,知道她还在安睡,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先迎出门外,安顿好传旨的内侍,又示意府里的人备好香案,全程动静压到最低,生怕惊扰了内室的人。
直到做完了这一切,奚殷才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了宫里传旨的事。张昉起身换了朝服,带着府里人到前厅接旨。
中使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字字句句皆是荣宠:正式册封张昉为靖安侯,赐食邑两千户,总领天下兵马,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特权尽数落实,又赐了黄金、锦缎、良田、食邑,林林总总,赏赐堆满了半个前厅。
宣旨毕,中使又上前一步,躬身笑着传了姜帝的口谕:“陛下特意嘱咐奴婢,说军侯肩背的伤还未痊愈,万万不可劳神。如今两国虽在备战,雍国那边的邦交博弈、文书往来,陛下已尽数交给温大人处置,京营防务有常将军坐镇,边关有陆将军同许将军守着,军侯什么都不必管,只管安心在府里静养,把伤养好,便是对陛下、对姜国最大的功劳。”
张昉躬身接旨,朗声谢恩:“臣张昉,领旨谢恩。陛下体恤,臣铭感五内。”送走了宫里的内侍,府里立刻便忙了起来,这一忙,便忙到了傍晚。
直到夕阳西沉,府内才将一切收拾妥当,只剩下将内庭方送来的牌匾换上这一项。工匠们早已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卸下门楣上“将军府”的牌匾,换上了新制的“靖安侯府”牌匾。黑底金字,在夕阳里熠熠生辉,府里的仆役、侍女们看着新牌匾,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喜气,齐齐躬身给张昉道贺。
张昉站在廊下,微笑着冲仆婢们点点头,又抬头看着那块崭新的牌匾,她心里说不出的平静。她知道,如今自己这条路,是所有张家人都会走的。半生戎马,踏过尸山血海,守家国,封侯拜相,然后一转身再度跃马奔赴战场,最终死在那,成为肥草的尸骸。
她不再多看,转身回到院中,去了祠堂。那里供奉着除她和嚣儿以外所有的张家人。她缓缓走到张狩灵位前,恭敬供上了三支香。
“伯父。”张昉轻声道:“你去黎国前一夜曾和我说过,有些后悔当初让我成为张家人,你该找个文官收养我的。”
“你甚至都不敢让我喊你父亲,你一生忠勇,唯独在我的事情上,总是瞻前顾后。”
“我知你怕我有朝一日厌倦了这样无休止征战的生活,怕我不知是何年岁就死在了战场上。”
“可我不知的是,自那之后你就因救别国妇孺而死在了敌人手下。”
“所有人都说原来张老将军是个蠢人,怎么就会因这样明显的圈套丧了命?”
“可我一直觉得,做伯父也很不错。”
她说完,嘴角微微翘起,跳跃的烛火用橘色的光将她全身笼罩起来。张狩平日里对她和蔼到不着调的样子仿若浮现在眼前。缓了缓,她继续说道:
“我知晓自己终究会同雍国一战,也许几月后,也许就在今晚。”
她的笑容越来越大,到最后竟成黑夜中的明媚:“说不定我的灵位也会和你一起放在桌子上,等嚣儿同照儿每每困惑时,就能来同我聊聊天。一想到这,我就深深觉得欣慰。”
“人世间走一遭,我竟也不虚此行。”
……
待张昉出祠堂门已是夜晚,府内早已归于寂静。
刚出门,奚殷便拿着一封书信快步走来禀报:“阿姐,东都军那边派了陆将军麾下的亲兵送了封信,说是东都刘太守托陆将军带给您的。”
张昉接过信,拆开来看。信是陆尧的笔迹,除了禀报边境布防、雍国动向的军务,大半篇幅都是替刘弊带的问候,说刘弊在东都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边境粮草、流民安置都妥当,让她不必挂心,只管安心养伤,若有任何差遣,他二人万死不辞。信的末尾,特意提了一句,季怀清从雍国回来后,伤势一日比一日好,已经能下地走动了,神智也清明了许多,还带话让将军不必惦念,下次见面,她将带一柄宝刀做见面礼。
张昉看着信,悬着的最后一点心思也落了地。
出使雍国的这一路,最让她放心不下的,除了家国安危,便是这些与她一同出生入死的人。如今陆尧守着边境,刘弊稳住了东都,季怀清的伤势日渐好转,贺屿在朝堂也重获新生,温可贞与常元钧同心同德稳住了朝堂,姜帝体恤,给了她安心休养的机会,身边还有奚殷寸步不离地守着。
所有的事,都有了最好的归宿。
她把信递给身旁的奚殷,奚殷接过信看后眼底亦泛起了暖意。
夜雾彻底散去,月光穿过庭院的枝叶,洒在靖安侯府的庭院里,也洒在张昉的身上。清冷的辉光裹着草木的清香,长安的烟火气顺着风飘进院里,安稳又绵长。
……
自接了旨,张昉便彻底卸下了肩上的担子。
姜帝体恤她重伤未愈,硬是压下了所有需要她经手的军政要务,就连常元钧和温可贞二人也传了话来,让她只管安心养伤,天塌下来,有他们二人顶着。如今东都郡吏治清明、边境安稳,朝堂上文武同心、风清气正,竟没有半分需要她费心的地方,于是她也起了歇歇的心思,终日以养病为要。
起初几日,张昉还乐得清闲。每日里睡到自然醒,奚殷早已备好了温热的汤药与早膳,陪着她在府里的庭院里慢慢走几圈,晒晒太阳,余下的时间便看看兵书,或是靠在窗边听府里回禀些杂事,日子过得安稳又松弛。
可她半生戎马,不是在边关沙场浴血,就是在朝堂之上周旋,早已习惯了日日绷紧心弦、事事亲力亲为的日子,这般无所事事地闲了五六天,反倒浑身不自在起来。手里的兵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竟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坐在廊下晒太阳,也总觉得浑身的力气没处使,坐立难安。
这日清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
张昉靠在躺椅上,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个由头去京畿大营走一趟,就听见院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笑闹声。抬眼望去,正是嚣儿和照儿两个孩子,正围着院中的老槐树追逐打闹,一个跑一个追,腿蹬得飞快,精力旺盛得像两匹脱缰的小马驹,额发都被汗水打湿了,也半点不见疲态。
看着两个孩子活蹦乱跳的模样,张昉眼眸倏地一亮,总算是找到了可做的事。
她抬手招了招,不远处正守着的奚殷立刻快步走了过来,躬身道:“阿姐,有何吩咐?”
“你看这两个小崽子,整日里上蹿下跳,浑身的力气没处使。”张昉笑着抬了抬下巴,指向院里的两个孩子,“往后每日晨起,你便带着他们练武,先从扎马步、基本功练起,正好磨磨他们的性子,也练一副好身板。”
奚殷闻言,先是看了一眼两个疯跑的孩子,又转头看向张昉,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立刻躬身应下:“是,阿姐放心,我一定好好教他们,绝不让他们偷懒。”
他本就是张昉一手教出来的,一身武艺尽得她的真传,教两个半大的孩子,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更何况是张昉亲口吩咐的,他自然办得妥帖。
院里的嚣儿和照儿,听见这话,笑闹声瞬间戛然而止,两张小脸齐齐垮了下来,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们平日里虽也按着张昉的规矩,每日练两个时辰的剑,可那不过是玩闹似的比划,哪里比得上奚殷亲自教导。谁都知道,这位奚副将看着沉默寡言,上了演武场却是出了名的严苛,当年北疆战场上,连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都被他训得服服帖帖,更别说他们两个半大的孩子了。
可张昉的话,他们不敢不听。
嚣儿是哥哥,素来沉稳懂事,哪怕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也只是苦着脸,对着张昉和奚殷躬身应了声“是”,半点不敢造次。
照儿年纪小些,自张昉归府后,日日黏在她身边撒娇,早已混得熟稔,没了往日的拘谨,此刻苦着一张小脸,想凑到张昉跟前讨个饶,却被奚殷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动了。
从这天起,靖安侯府的清晨,便再也没了往日的疯跑笑闹,只剩了奚殷沉稳的训话声,和两个孩子蔫蔫的应和声。
奚殷教得极严,半点不含糊。每日天刚蒙蒙亮,便领着两个孩子到演武院站定,先扎一个时辰的马步,再练拳术、练剑招,一招一式都抠得极细,稍有不标准,便要重新来过,半点偷懒的机会都不给。
张昉便搬一张躺椅,放在演武院的廊下,身上盖着薄毯,旁边小几上放着温热的茶水与点心,一边晒着春日的暖阳,一边慢悠悠地看着。她不怎么开口训话,只安安静静地坐着,可只要她在这里,两个孩子便连偷懒的心思都不敢有,只能咬着牙硬撑。
这般日子过了几日,两个孩子彻底成了上了笼头的马,每日练完武,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连吃饭拿筷子的手都在晃,当真是苦不堪言。
嚣儿性子执拗,哪怕累得眼圈发红,也死死咬着牙不肯吭声,更不敢在张昉面前露半分委屈。可照儿就不一样了,她本就活泼跳脱,被拘着日日练武,早就熬不住了,又仗着张昉疼她,便总想着找机会撒娇耍赖,求张昉松了这规矩。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奚殷正盯着两个孩子扎马步,照儿腿抖得厉害,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睛滴溜溜一转,便瞅准了机会,趁着奚殷转身纠正嚣儿姿势的空档,偷偷收了步子,一溜烟就朝着廊下的张昉跑了过去。
“阿娘!阿娘!”她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小脸上满是委屈,眼眶红红的,就想扑到张昉怀里,抱着她的胳膊撒娇,求她免了今日的练武,“我腿好疼,实在扎不住了,阿娘饶了我这一回好不好?”
她跑得飞快,眼看就要扑到张昉跟前,指尖都快碰到躺椅的边缘了,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精准地揪住了她的后衣领。
照儿整个人瞬间被提在了半空,小腿在空中徒劳地蹬了两下,回头便对上了奚殷沉着的脸。
奚殷眉头紧锁,脸上没半分笑意,声音颇为严厉:“马步扎完了?就敢往这里跑?规矩都忘了?”
“舅舅快放开我!疼!”照儿瘪着嘴,还想挣扎着往张昉那边去,却被奚殷拎得稳稳的,半点动弹不得。
“疼就对了,练武哪有不疼的。”奚殷拎着她,转身就往演武场中间走,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阿娘让我看着你们练,少一息都不行,再敢偷懒耍滑,就多扎半个时辰。”
照儿被拎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朝着张昉伸着手,委屈巴巴地用口型比划:“阿娘救我”,那小模样可怜得很。
张昉靠在躺椅上,看着这一幕,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她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甚至还朝照儿挥了挥手。
奚殷教育孩子她从不插手,就这么看着奚殷把照儿放回原地,按着他的肩膀纠正马步的姿势,看着照儿苦着脸,却不敢再动分毫,只能咬着牙继续撑着。
夕阳西下时,一日的练武总算结束了。
两个孩子累得直接瘫坐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奚殷走过来,递给他们一人一块帕子擦汗,又递过温水,看着他们喝完,才冷着脸叮嘱:“明日晨起,准时到演武院,迟到一刻,加练半个时辰。”
两个孩子蔫蔫地应了声,看着奚殷转身走向廊下的张昉,才敢偷偷对视一眼,齐齐露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
廊下,张昉已经坐直了身子,看着走过来的奚殷,笑着揶揄道:“辛苦你了,小时候在我这受的苦,如今倒是都还给了两个孩子。”
一番话说的奚殷登时红了脸,他辩解道:“阿姐吩咐的事……我总得尽心!”奚殷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气色比往日好了许多,眼底也多了几分暖意,又故作老成补充道,“小孩子心性,磨一磨是好的,总比日后上了阵,手无缚鸡之力强。”
“不错,话也学的像。”张昉笑着点了点头,不顾在一旁红透了脸的奚殷,抬眼看向天边的落日,橘红色的霞光铺满了整个庭院,落在两个互相搀扶着往屋里走的孩子身上,也落在她和奚殷身上,暖融融的,安稳又绵长。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过上这般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日子。
没有烽烟,没有厮杀,没有步步惊心的朝堂博弈,只有暖阳,家人,和触手可及的安稳。
春深夏至,长安的风里都裹着槐花香,靖安侯府的日子,就这般不疾不徐地过了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的光景,足够肩背的刀伤彻底长好,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也足够一双儿女褪去满身浮躁,被奚殷磨出了几分沉稳模样。
如今的演武院里,再听不到照儿哭唧唧的撒娇耍赖,也见不到两个孩子扎马步时抖得像筛糠的模样。哥哥嚣儿本就性子执拗,日日苦练下来,一套基础剑法已经练得有模有样,出剑稳当,眼神坚定,隐隐有了少年武将的雏形;就连最娇俏跳脱的妹妹照儿,也收了满身的顽劣,扎马步能稳稳扎满一个时辰,拳术一招一式都丝毫不乱,哪怕累得满头大汗,鬓边的碎发都黏在脸颊上,也只会咬着唇撑到结束,再不会想着中途溜号去找张昉耍泼撒娇。
张昉依旧每日搬着躺椅坐在廊下,晒着暖融融的太阳,看着演武院里的三人一点点成长。而她自己,也在这两个月的安稳日子里,彻底养好了伤,褪去了出使归来时的苍白憔悴,眼底的倦意散尽,重新变回了那个眼神清亮、身姿挺拔的靖安侯。
闲下来的日子里,温可贞与常元钧会偶尔登门,或是带些宫里赏的补品,或是说些朝堂上的闲事,从无半分公务相扰。温可贞会笑着说雍国那边被国书问得哑口无言,天下诸侯皆非议赵诲弑父篡位、背信弃义,雍国朝堂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常元钧会禀报边境安稳,东都军同镇北军布防严密,雍国目前还不敢越雷池半步。
所有人都默契地绝口不提军务,只盼着她能多歇些日子,把这大半年来受的苦、耗的神,都好好补回来。张昉也只当自己是个卸了甲的闲人,仿佛那些刀光剑影、步步惊心的过往,都已是前尘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