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姜帝当即便下了两道旨意:一道着中书省拟文,将张昉使团持节入雍、不辱国威、九死一生全节而归的功绩,昭告朝堂内外;另一道命京兆府,于朱雀门、东西两市张榜公示,让满城百姓皆知,他姜国的使臣,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旨意一下,不过半日,长安城内便已是无人不晓。东西两市的商贩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围着榜文交口称赞;朱雀大街上往来的百姓,无不驻足相告,人人脸上都带着扬眉吐气的快意。谁人不知靖国大将军张昉孤身入虎狼之国,在登基大典上寸步不让护了姜国体面,在白鹭谷浴血突围全了使团周全,这般铁骨铮铮的功臣,当得起满城相迎。
与此同时,皇帝贴身的大监已领了旨意,带着太医院精心调配的汤药、尚食局连夜备下的御赐酒食,率着一众内侍快马出了城,星夜兼程往使团驻地赶去。待第二日清晨使团拔营启程时,正遇上疾驰而来的中使一行。
队伍停下,奚殷先一步掀开车帘,目光警惕地扫过来人,待看清内侍手中的御赐符节,才侧身让开了位置。车帘内,张昉已扶着车壁坐直了身子,素色的锦袍掩住了肩头的绷带,脸色依旧带着病中的苍白,唯独一双眼,依旧清明锐利。
中使快步上前,对着马车躬身行了个大礼,恭恭敬敬地口传陛下慰问旨意:“陛下有口谕,问靖国大将军安,问使团上下安。大将军持节远行,蹈险履危,为我姜国扬威立名,劳苦功高,朕心甚慰。特赐御酒汤药,聊表寸心,望大将军安心调养,朕与满城文武,在长安翘首以盼大将军荣归。”
“臣张昉,领旨谢恩。”张昉的声音还带着沙哑,不见半分因皇帝厚待而生的骄矜。她示意身旁的奚殷接下御赐之物,又对中使温声道,“劳烦中使星夜奔波,回禀陛下,臣与使团上下定不负陛下所托,两日后必抵都城。”
中使又躬身问了几句大将军的伤势,见张昉虽面色苍白却气息渐稳,才放心地躬身告退,快马折返都城复命去了。
马车重新启程,贺屿策马行至车旁,隔着车帘躬身道:“大将军,鸿胪寺卿已率属官提前赶赴长乐驿等候,专司使团沿途仪制接待事宜。”
“有劳贺副使周全。”张昉的声音从车内传来,“沿途仪制,依邦交规制与陛下旨意行事即可,不必铺张。此番出使功成,非你我二人之功,是使团上下三百人同心协力,更是陛下与满朝文武坐镇后方,方有今日归途。”
贺屿闻言,心中愈发敬服。自雍都一路同行,他早已被这位大将军的风骨与格局折服,此刻闻言,更是躬身应道:“大将军所言极是,下官明白。”
三日路程转瞬即至。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灞桥之上便已是旌旗猎猎,仪仗森严。
太常寺的鼓吹署早已列阵于桥畔,军乐班子持着鼓、角、箫、笳,严阵以待;左右金吾卫的禁军甲胄鲜明,持戈列于官道两侧,从灞桥一直绵延到通化门方向,如两道墨色的铁壁;鸿胪寺、光禄寺的属官分列两侧,各司其职;最前方,姜国皇太子李祠身着太子朝服,立于百官之首,身后是文臣以中书令温可贞为首,武将以车骑将军常元钧为首,满朝文武整整齐齐列班等候,无一人喧哗。
辰时三刻,远处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姜国使团的旌旗。
当先一面赤红大旗,上书一个遒劲的“姜”字,紧随其后的,是靖国大将军的旌节,双旌双节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二百禁军精锐甲胄鲜明,戈矛如林,护着使团的车驾与仪仗,步伐齐整,踏在官道上,震得尘土轻扬,虽一路风尘仆仆,却依旧军容整肃,锐气不减。
“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下一刻,太常寺卿抬手一挥,雄浑激昂的鼓吹军乐骤然奏响。鼓角齐鸣,笳箫相和,军乐声直冲云霄,震得灞桥两岸的柳枝都似在微微颤动,将凯旋的声势拉到了极致。
队伍行至灞桥前,缓缓停下。
张昉早已换好了正使的绛纱袍、进贤冠,腰间束着玉带。奚殷掀开车帘,伸手想扶她一把,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肩头伤口因动作牵扯传来的钝痛,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了马车,将伤痛的疲态完美隐藏。
贺屿紧随其后下了马,一身公服,眉目清和,手持副使符节,立在张昉身侧半步之后,进退有度。
二人刚立定,皇太子李祠便已率着满朝文武,齐齐躬身,对着二人行了一个郑重的长揖礼:“恭迎大将军、贺副使,荣归长安!”
百官齐声附和,声浪伴着军乐,在灞桥之上久久回荡:“恭迎大将军、贺副使,荣归长安!”
张昉与贺屿齐齐躬身回礼,张昉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军乐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臣张昉,携副使贺屿,奉陛下旨意出使雍国,幸不辱命,全节而归,不敢劳太子殿下与百官远迎。”
“大将军为国蹈险,扬我国威,当得起此迎。”十三岁的李祠面容肃穆,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张昉苍白却依旧凛然的面容上,眼底满是敬重,又侧身让开了位置。
身后的中使上前一步,展开圣旨,高声宣颂皇帝的口谕,字字句句皆是对使团功绩的褒奖,盛赞张昉“智勇兼备,忠贞可嘉,为姜国树威于邻邦,为万民定安于边境”,赞贺屿“进退有度,守礼持节,不负所托”,更对使团上下全员予以嘉奖。
宣谕毕,张昉率使团众人再次躬身谢恩,军乐再次奏响。太子引着百官,陪着使团一行,往长安城的方向行去。
行至通化门,城门早已大开,左右金吾卫禁军的仪仗从城门一直排到了朱雀大街。按照皇帝特旨,使团可着甲胄、持旌节,走通化门正门御道入城——这是唯有打了大胜仗的功臣,才能享有的无上荣光,而这,也不是张昉第一次从通化门入都城了。
张昉翻身上马,贺屿亦随之策马,二人并辔行在队伍最前方,踏着御道,缓缓踏入了通化门。
城门之内,早已是人山人海。
长安的百姓挤在御道两侧,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伸着头,只为亲眼看一看这位孤身闯雍都、护了姜国体面的大将军。见二人策马入城,百姓们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张大将军!是张大将军回来了!”
“大将军威武!姜国威武!”
“贺副使也辛苦了!欢迎英雄回家!”
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将手中的鲜花往道中抛,有人举着酒碗遥遥相敬,老人抚着胡须连连点头,孩童扒着大人的胳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马背上身姿挺拔的女将军,眼里满是崇拜。
张昉骑在马背上,看着两侧一张张热忱的面孔,听着满城的欢呼,握着马缰的手微微收紧。从雍都太极殿的步步惊心,到白鹭谷的浴血突围,再到千里归途的风雪载途,所有的伤痛、疲惫、凶险,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底的温热。她微微抬手,对着两侧的百姓颔首致意,一身坦荡让人钦佩不已。
贺屿坐在马背上,看着这满城欢腾,亦是心潮澎湃。他终于懂了,张昉拼尽性命也要守住的,正是这满城百姓的安稳烟火,是这姜国万里河山的无虞。
军乐一路相伴,欢呼声一路不绝。队伍沿着御道,从通化门行至朱雀大街,最终抵达了鸿胪寺四方馆。
刚安顿下来,皇帝的赏赐便如流水般送了过来。正使张昉、副使贺屿,各赐嵌金玉带一围、御赐宝马一匹、云锦千匹、金银百两;使团三百扈从、吏员,人人皆有丰厚的钱帛、酒食赏赐,无一人遗漏。中使还特意传了陛下口谕,特批张昉的家眷入馆探视,不必拘于宫规礼制。
待中使告退,四方馆终于安静了下来。不多时,府里的陈翁带着王大娘,领着嚣儿与萧照赶了过来。两个孩子见了张昉,扑上来抱着她的胳膊,眼眶通红,却懂事地不敢碰她的伤口,只一声声地唤着“阿娘”。张昉摸着两个孩子的头,素来冷硬的眉眼,终于化作了一片温柔。奚殷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也泛起了暖意,默默退了出去,守在了门外,替她隔绝了所有外界的纷扰。
这一夜,长安的灯火,为凯旋的功臣,亮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宣政殿内,专为使团召开的专属大朝会,庄严肃穆。
殿内烛火通明,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姜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落在丹陛之下,见张昉与贺屿身着朝服,缓步走入殿中,眼底满是欣慰。
二人刚要跪地行礼,姜帝已抬手朗声道:“免礼!二位爱卿为国远行,九死一生,劳苦功高,今日殿上,不必行跪拜大礼。来人,赐座!”
内侍立刻搬来两张锦凳,置于丹陛之下。张昉与贺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动容,齐齐躬身谢恩:“臣,谢陛下隆恩!”这是满朝文武,极少有人能得的殊荣。
二人落座后,姜帝示意中书令温可贞,当众宣读使团功绩。温可贞手持诏书,缓步出列,清朗的声音响彻整个宣政殿,从持节入雍、守礼不跪护邦交体面,到国宴之上、借力打力破折辱刁难,再到白鹭谷浴血突围、全节而归,桩桩件件,字字清晰,听得满朝文武无不心潮澎湃。
诏书宣读毕,殿内瞬间响起山呼海啸般的称贺声:“陛下英明!大将军神勇!我姜国万胜!”
姜帝抬手压下殿内的声浪,目光落在张昉身上,语气郑重:“张昉听旨。朕念你持节出使,不辱君命,临危不乱,护国威仪,特晋你为靖安侯,增食邑两千户,仍总领天下兵马,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满殿皆惊,这已是武将的极致荣宠。张昉却立刻起身,躬身道:“陛下,臣不敢居功。此番出使功成,全赖陛下天威,满朝文武坐镇后方,使团上下同心协力,更有陆尧、刘弊边境驰援,臣不敢独领此功。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臣只求守好姜国边境,护好黎民百姓,余者无所求。”
“爱卿的风骨,朕岂会不知?”姜帝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这是你应得的荣宠,更是给天下忠勇之士的表率,不必再辞。”
随即,他又看向贺屿,温声道:“贺屿听旨。你随使出行,守礼持节,言辞有度,辅正使安邦交、护国体,功不可没。特晋你为右谏议大夫,赐食邑三百户。”
贺屿躬身出列,郑重叩首谢恩:“臣贺屿,谢陛下隆恩!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大将军信任!”
朝会礼毕,姜帝当即下旨,于麟德殿赐宴,满朝重臣作陪,为使团接风洗尘。
麟德殿内,丝竹悠扬,酒醴珍馐摆满案几。姜帝举杯,对着满殿文武,高声道:“今日这杯酒,朕敬张昉,敬贺屿,敬使团所有舍生忘死的将士!敬我姜国,有此忠勇之臣,有此铁骨脊梁!”
满殿文武齐齐举杯,声震殿宇:“敬陛下!敬大将军!敬我姜国万胜!”
张昉举杯起身,目光扫过殿内同心同德的文武,望向殿外长安的万家灯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半生戎马,踏过尸山血海,闯过诡谲战场,所求不过是山河无恙,百姓安康,是这姜国万里河山,再无烽烟。
酒杯落案,她抬眼望向殿外的晴空,眼底一片清明。
宴至中行,麟德殿内丝竹悠扬,觥筹交错,满殿的酒气与笑语裹着暖香,散在鎏金灯火里。百官三三两两推杯换盏,或恭贺张昉封侯之喜,或应酬同僚,唯有殿角临窗的位置,还留着几分清静。
温可贞握着一盏清酒,缓步从席间走出,避开了喧闹的人群,径直往张昉的席位而来。他一身紫袍玉带,鬓边的花白胡须沾了几分酒意,却步履沉稳,眉眼间带着温和与敬重,全然没了往日朝堂上文臣首辅的肃穆与疏离。
“靖安侯一路辛苦,此番为国蹈险,劳苦功高,老夫敬侯爷一杯。”他走到席前,先对着张昉拱手一笑,举杯示意。
张昉见状,立刻起身离席,双手虚扶了一把,躬身回礼,语气里带着敬重,分毫没有因新晋封侯而生出半分骄矜:“温大人折煞晚辈了。大人是朝堂宰辅,国之柱石,晚辈怎敢受大人这般礼。”
两人相对一揖,一同举杯,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内侍上前添了酒,温可贞目光扫过殿内喧闹的人群,侧身往窗边僻静处让了让,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欣赏:“军侯过谦了。今日老夫过来,一来是恭贺军侯荣封,二来,是专程来谢谢军侯。”
张昉微微颔首,静待下文,只听温可贞继续道:“谢军侯这一路,对老夫那不成器的徒儿百般照拂与提点。那孩子自小在书斋里长大,读了满肚子的圣贤书,却没见过什么真正的风浪,性子又执拗认死理,若非军侯一路包容、带着他历练,他绝无今日的成就,更担不起这趟出使的重任。”
他说着,目光望向席间正与几位同僚应酬的贺屿。昔日那个眉眼青涩、遇事便容易较真的年轻文官,如今一身绯色官袍,进退有度,言谈间既有文人的风骨,又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全然没了往日的书生意气。温可贞看着,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欣慰。
张昉闻言,莞尔一笑,语气诚恳,没有半分居功之意:“温大人这话,晚辈实在不敢当。贺大人能有今日,全凭他自己心中有丘壑、骨里有风骨,与晚辈无关。”
她顿了顿,想起出使途中的桩桩件件,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认可:“雍都太极殿上,赵诲逼我等行跪拜大礼,满殿雍臣虎视眈眈,是贺大人率先出言,引邦交规制据理力争,寸步不让,才破了对方的折辱之局;国宴之上,雍国翰林以诗文刁难,也是贺大人从容应对,既守住了姜国体面,又不曾失了邦交礼数;便是白鹭谷遇袭,乱军之中,他也未曾乱了分寸,护着使团文书符节,安抚随行吏员,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这般风骨与定力,本就刻在他骨子里,是温大人教得好。晚辈不过是与他同路而行,各司其职,谈何照拂提点。”
温可贞听着这番话,捋着颌下的胡须,朗声笑了起来,眼底对张昉的欣赏更浓了几分:“军侯果然胸襟坦荡,难怪满朝文武,连常元钧那老莽夫素来不服人的倔脾气,都对军侯心服口服。”
他再次举杯,与张昉轻轻一碰,酒液在玉盏中晃出细碎的涟漪,他的语气也从方才的客套感谢,沉了几分,更多了几分掏心窝子的坦诚:“不瞒军侯说,此前在朝堂上,老夫对您,对武将集团,多有偏见与掣肘。总觉得武将持兵,易生骄纵,怕边关烽烟一起,耗空国库,动摇国本,便总在朝堂上与您、与常将军争执,甚至在军侯出使之前,还曾出言质疑过此行的利弊。”
这话一出,周遭的丝竹声仿佛都远了几分。张昉却神色未变,依旧从容平静,没有半分意外,也没有半分芥蒂,只静静听着。
“如今想来,实在是老夫格局小了,囿于文武派系的成见,忘了文臣执笔、武将挥刀,所求的,从来都是同一件事。”温可贞的语气里带着释然,也带着几分真切的愧疚,“军侯孤身入虎狼之穴,以一身铁骨护我姜国国威,以九死一生全使团周全,甚至连归途之上,都在想着如何稳住两国边境,护百姓安宁。老夫身在朝堂安享太平,却还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惭愧。”
“温大人言重了。”张昉闻言,微微摇头,语气诚恳坦荡,“大人身为中书令,掌朝堂中枢,虑的是国库盈亏、朝堂安稳,怕的是烽烟再起、民不聊生,这份顾虑,是为国为民,何错之有?晚辈身为武将,守的是边境防线、国家疆土,怕的是邻邦挑衅、国土有失,这份坚守,也是为国为民。”
她抬眼望向温可贞,目光清明坦荡,没有半分藏私:“文武本就该相辅相成,而非彼此制衡、相互内耗。此前朝堂上的政见之争,皆是各尽其责,大人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晚辈从来不曾放在心上,更谈何芥蒂。日后姜国安稳,朝堂清明,还要多劳烦大人与晚辈同心协力,共守这万里江山。”
“好!好一个共守江山!”温可贞听得心头激荡,朗声赞叹,握着酒盏的手都微微收紧,眼底满是遇知己的畅快,“军侯有此胸襟,是姜国之幸,是百姓之幸!老夫在此立誓,日后朝堂之上,但凡侯爷为边关、为百姓所请,老夫必全力相挺,绝无半分推诿!”
“谢温大人。”张昉躬身拱手,再次举杯,“晚辈敬大人一杯,愿日后你我同心,护我姜国山河无恙,百姓安康。”
“好!干!”
玉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淹没在满殿的丝竹笑语里。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过往所有的政见分歧、派系隔阂,都在这一杯酒里,尽数消散。
不远处的席间,贺屿正好看向这边,见自己的恩师与自己一路追随的大将军相视一笑,也跟着弯了弯唇角,举杯遥遥相敬。殿外的长安夜色正好,万家灯火映着殿内的鎏金灯火,文武同心的暖意,比杯中的酒更烈,更暖。
刚放下酒盏,身侧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破开了周遭的喧闹。
“二位在这儿说体己话,倒把我这个莽夫丢在一旁。”
常元钧缓步而来,他手里只握着一只寻常的白玉酒盏,酒液只添了七分满,鬓边虽已染了霜白,一双虎目却清明锐利,扫过二人时,带着笑意,显然已在不远处立了片刻,将方才的对话尽数听了去。
张昉微微欠身拱手,自己以晚辈之身礼数周全:“常世伯。”
温可贞倒不和他客气,捋着颌下花白的胡须笑着打趣:“你这老东西,往日里宴饮属你最得意,今日倒学会悄无声息站墙根了?怎么,不在前头和诸将应酬,竟跑到我们这僻静处,来听我俩说闲话?”
“前头的应酬,哪有这里的闲话要紧。”常元钧笑着摆了摆手,走到二人面前,先对着张昉举了举酒盏,语气平和,字字带着分量,“常某在此贺过军侯荣封之喜。此番持节入雍,不辱君命,不损国威,更摸透了雍国朝堂的虚实、边境的布防,为我姜国挣了先机,这杯酒敬你,是真心实意。”
他话音落,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盏时,目光落在张昉身上,不光带着长辈对后辈的审视,更藏着全然的认可。
张昉举杯回敬,饮尽杯中残酒,才开口道:“世伯言重了。晚辈不过是奉旨行事,侥幸不辱使命。此番能全节而归,全赖将军同温大人坐镇京畿,整饬边防,稳住了后方军心,断了雍国趁虚而入的心思,晚辈不敢居功。”
“军侯何必过谦。”常元钧摆手笑道,“军侯入雍所遇桩桩难题,哪一件是靠侥幸能成的?”
他顿了顿,语气坦诚:“不瞒军侯,你离京之前,我确有顾虑。倒不是不信你的本事,是怕你孤身入险,被赵诲、李攸那两个背信弃义的小人算计,更怕朝堂上的言官借机生事,拿腌臜事情做文章,到时候前方有险,后方有乱,反而缚住了你的手脚。”
“所以陛下深夜召我与温大人入宫议事,我第一句话,便是请旨增兵边境,陈兵界关。一来是震慑雍国,让他们不敢在归途上再动歪心思;二来,也是给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提个醒,军方上下,都站在你这边,谁也别想借题发挥,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张昉闻言,心头微微一凛。她只知道常元钧奉旨整饬边防,却不知这背后还有这一层朝堂制衡的考量,当下诚恳道谢:“多谢世伯,晚辈铭记在心。”
“谢就不必了。”常元钧摆了摆手,转头看向身旁的温可贞,脸上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语气里尽是老臣之间的释然,“说起来,我还要跟温大人说句多谢。”
温可贞挑了挑眉,笑着道:“你我二人,在朝堂上拍了十几年的桌子,吵了无数次粮草军饷,我还是头一回听你跟我说谢。”
“往日里拍桌子,是各尽其责,各守其位。”常元钧目光相接,“你是中书令,掌国库、管民生,怕边功起战事,耗空国库,动摇国本,所以处处掣肘,事事计较;我是车骑将军,掌京营、守边防,怕邻邦挑衅、国土有失,所以要增兵、要粮饷,寸步不让。你我吵了这么多年,看似势同水火,实则不过是一文一武,互相扶助,替陛下守着这江山的里子和面子,从未有过半分私怨。”
这话一出,温可贞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底满是释然。他当了十几年的中书令,与常元钧斗了十几年,又怎会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往日里囿于文武派系的壁垒,谁也不愿先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只是之前,我二人都囿于门户之见,把手段当成了目的,反倒忘了初心。”常元钧继续道,举起酒盏对着温可贞举了举,“这次使团出事,是你拉住了我,劝我不可冲动出兵,免得落人口实,给雍国留下开战的借口,反而害了靖安侯;也是你连夜拟制章程,安排沿途照料、国礼相迎,替侯爷堵住了朝堂上的悠悠众口。论起顾全大局、思虑周全,我确实不如你。这杯酒,我敬你,往日朝堂上多有冲撞,温大人莫怪。”
他这番话,没有半句卑微的赔罪,也没有半分意气用事的直白,反倒把十几年的朝堂恩怨说得明白。
温可贞朗声一笑,举起酒盏与他轻轻一碰:“你这老东西,活了大半辈子,总算把话说透了。你我之间,谈何怪罪?往日争执,皆成旧历。只要日后不再让派系内耗误了家国大事,便是对陛下、对百姓,也是对靖安侯最好的交代。”
三人轻笑,几十年的文武对立,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常元钧放下酒盏,再次看向张昉,语气由衷郑重:“靖安侯,往后边关防务、三军调度,你尽管放手去做。京畿大营在我手里,世家若意见相左,我替你兜着;各边镇的老部下、老将军,我替你去打招呼,绝不让你在前面冲锋陷阵,后面还有人拖后腿。”
他这话,不是空口白话的许诺,而是细心地摸透了张昉最需要的地方,她新晋封侯,虽有战功,却未必能镇住军中所有世家老将,更要应对朝堂上文官的非议,常元钧主动替她稳住后方,兜住世家与军中的暗流,这份考量,远比一句“我听你的”要周全得多。
张昉心中动容,对着二人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眼中清光满怀:“张昉此生,亦再无所求了。”
宫墙外的都城夜色正浓,万家灯火连绵不绝,殿内的鎏金灯火暖融融地洒下来,杯中的酒烈,群臣心意更坚。所有人都觉得同雍国那场迟早要来的大仗,不再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