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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山水又一程

待陆尧一路疾驰将重伤昏迷的张昉与季怀清送回东都大营时,刘弊一早就备好了最稳妥的府医与细心仆妇,守在帐外焦灼等候。虽早就心中有底,可当府医言明二人伤势之重,刀箭伤贯穿肌骨,失血几近虚脱时,刘弊和陆尧还是懊丧遗憾自己该早些冲去救人!而张昉季怀清二人刚入帐便立刻投入急救,连一句开口的空隙都不曾留给众人。更别提担心二人安危而围上来却不得近身的使团众人。

从日头正中,到暮色沉落,再到深夜露寒,大帐之内药味弥漫,灯火长明不熄。直到更鼓敲过三响,医官才终于掀开帐帘,对着等候已久的陆尧与刘弊缓缓颔首,声音里带着疲惫,心下却松了一口气:

“将军,太守,二位伤者性命无碍,已渡过险关。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静养许久……那位姑娘仍在昏睡,我已让人将其挪去旁边帐内,万不可轻易打扰。大将军醒着,只是体虚无力,你们可轻声入内探望。”

陆尧与刘弊对视一眼,悬了数日的心终于重重落地。

两人轻手轻脚掀开帐帘入内。帐内燃着安神的暖香,烛火柔缓,不似白日那般刺眼。张昉半靠在软榻上,身上裹着厚软的锦被,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往日里锐利如刀的眉眼此刻褪去所有锋棱,只余下大病初愈的虚弱,连呼吸都轻浅。染血的绯色朝服早已换下,一身宽松的素色里衣衬得她身形单薄,再无半分沙场悍将的凛冽,只剩死里逃生后的倦意。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没有立刻说话。

那双眼的主人曾在白鹭谷里横刀立威,曾在万军之中不退半步,而此刻这双眸子却浅淡温和,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态。

陆尧刚要开口,便见她轻轻抬手,声音透着沉缓乏力:“坐。”

一字落下,陆尧与刘弊依言在榻前躬身坐定。

张昉垂了垂眼,再抬眸时,眉峰极轻地蹙起,语气裹着一层因体虚而显得低沉的厉色,不似盛怒,更像压在心底许久的忧心。

“我刚听了沈命司汇报,陆尧,陈兵边境、擅调戍防;刘弊,私定粮价、搅动边贸。”

她声音轻,却字字清晰,落在安静的帐中,格外分明:“你二人可知,边境动兵、粮秣操弄,皆是朝野最忌的越界之举?无圣旨明谕,无中枢调令,只凭一己之意便行此险棋……日后御史弹劾、政敌构陷,你们拿什么自保?”

陆尧性子刚直,当即抱拳便要辩解,他声音压得极低:“大将军,我等只是——”

“只是想护我使团平安。”张昉轻轻截住他的话,眸底那点浅淡的厉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疲惫与忧心,像一层薄霜覆在眼底,“我张昉的性命,再重,重得过姜国律法?重得过你们二人的仕途安稳?”

她顿了顿,气息微喘,却依旧坚持说下去。

“陆尧,你是节度使,执掌边兵,一旦被扣上拥兵自重的罪名便会百口莫辩。刘弊,你治地方,私操粮价,若被指扰乱国制,轻则罢官,重则问罪。你们这么做,可想过身后会招来何等祸端?”

她语气听似责备,可每一字、每一句,全是在替他们盘算后路,悬了数日的心绪,尽数落在怕二人因她遭牵累之上。

刘弊将她这份藏在虚弱之下的忧心看得一清二楚,心头温然一暖不由得上前半步,温雅的语声一点点消去帐中紧绷之气。

“大将军息怒。我与节度使所做一切并非私自行险,背后有中枢重臣做保。”

张昉眸色微凝,虚弱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疑惑:“重臣?”

“是。”刘弊缓缓颔首,一字一句清晰安稳,“常将军早已在朝堂之上,力陈边境布防之必要,以自身军功与一世官爵担保节度使陈兵之举出自忠勇;温师亦与我书信定计,朝堂上文官非议,全由温大人一力压下。两位大人,以身家性命为誓,才让我等在东都,无后顾之忧地布下此局。”

一语落定,大帐之内骤然安静。

烛火轻跳,映得榻上之人苍白的面容多了一丝微光。

张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她素来以为,出使雍都一路九死一生,从白鹭谷的围杀,到归途的追杀,皆是她与身边人一步一血硬扛下来的。她从未奢想,远在东都的朝堂之上,竟有人早已为她铺好退路,文臣武将并肩托底,以自身权位、声名、乃至性命,替她挡下了所有明枪暗箭。

长久的沉默里,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那片惯常的冷冽,早已漾开细碎的波澜。

她极轻地、极浅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笑不似朝堂凛然,不似战场锋锐,温柔、释然,带着几分从不轻易外露的动容,像寒夜过后第一缕微光,落在烛火里,清浅,却动人至极。

良久,她轻轻抬眼,望向榻前二人,声音轻缓得近乎低喃,却字字真切,落进人心底。

“……多谢。”

……

这一夜,许是身处安稳之地的缘故,张昉睡的快而沉。

刘弊待张昉睡着后,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帐外的夜风卷着霜气,掠过帐帘时带起细碎的响动,恰好掩去刘弊轻缓的脚步声。他回房取了托盘,白布罩得严严实实,边角垂落,看不出内里端倪。

意外的,他去了贺屿帐外。没有贸然闯入,而是指节轻叩帐门,三声,不快不慢,带着十分的礼遇。

“进。”帐内传来贺屿略带疲惫的声音,想来是白日护使团突围,身上伤势也未全然平复。

刘弊推门而入,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衣角泛着暖光,脸上却挂着不达眼底的笑:“师兄,深夜叨扰,实在冒昧。”

贺屿正倚在榻上揉着肩头伤口,见他端着托盘,不由蹙眉:“刘大人深夜前来,可有要紧事?”他与刘弊虽同属温师门下,却因出身、行事风格迥异,素来交集不多,此刻见他这般郑重,心中难免生疑。

“也不算什么要事。”刘弊缓步上前,步伐平稳,直到走到榻边,与贺屿不过一臂之隔,才缓缓抬手,掀开了那层白布。

寒光乍现。

托盘上哪里是什么伤药,竟是一柄狭长的匕首,鞘身无饰,刃口泛着冷冽的银光,显然是常年打磨的利器。

贺屿瞳孔骤缩,还未及反应,刘弊已反手握刀,手腕一翻,匕首便紧贴着他的脖颈落下,冰凉的触感瞬间蔓延,带着尖锐的压迫感。他的笑容彻底敛去,语气冷得像帐外的霜雪,没有半分起伏:“师兄,我问你,出使雍都一路,你言行之间,可有半分背叛大将军?”

“你疯了!”贺屿又惊又怒,脖颈下意识绷紧,却不敢妄动,生怕那锋利的刃口划破皮肉,“刘弊,你发的什么癫!竟质疑我背叛?”他气得胸腔起伏,伤口牵扯得发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怒火。

刘弊却不以为意,匕首依旧贴着他的颈侧,甚至微微用力,划破一丝油皮,殷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沾在刃口上,格外刺眼。他换了种问法,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我再问你,大将军身上的伤,可有一处,是与你有关的?”

贺屿一怔,怒火陡然滞住,眼底的震惊渐渐取代了愤怒。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刘弊不是疯了,是……太过在乎张昉。在乎到偏执,在乎到要这般用刀逼着,求证一个他自认为至关重要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伤口的疼痛让他语气多了几分沙哑,却字字清晰:“刘弊,你先把刀拿开。此事说来话长,若你真为大将军着想,便听我把话说完。”

刘弊眸色沉沉,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坦荡,不似作伪,才缓缓松了松手腕,匕首依旧悬在颈侧,却不再施压:“你说。”

“出使之初,我确实因为周明大哥的事,恨过大将军。”贺屿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自嘲,“我从小受周明大哥照拂,自然也认同他说武官误国的言论。”

他顿了顿,想起那段动摇的时日,眼底满是愧疚:“我承认,我动摇过。我出身世族,怎么会比不上只知打杀的武将和你这个底层出生的平民。”

“那你为何没做?”刘弊的声音依旧冰冷,匕首未动。

“因为大将军。”贺屿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真切的敬佩,“在她身边,看她待人处事,能有几人不为所动?我逐渐明白,如果没有大将军,或许我连出使都不配。”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她屡次在危急之时身先士卒,从不顾虑自身得失。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所谓的不甘、所谓的顾虑,在她的家国担当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她从未因我与周明要好而猜忌,从未因我有动摇而苛责,反而一次次给我机会。后来突围时,她要我带使团先走,自己舍命断后,更教我心中钦佩不已。”

他看着刘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大将军的伤,皆是为护使团、护姜国所受,与我贺屿,半分关系都无。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帐内静了下来,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刘弊盯着他看了许久,眸中的冷硬渐渐松动。他了解阿姐,她的确有这样的本事,能让动摇的人定心,能让猜忌的人信服。贺屿的话合情合理,没有半分破绽,可他心中那点因担忧而生的偏执,仍未完全散去。

他缓缓收回匕首,刃口上的那丝血迹格外醒目。他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动作依旧从容,仿佛方才用刀逼人的不是他。

“我信大将军,却未必信你。”他语气平淡,藏着迫人的威胁,“贺屿,今日我把话放在这,往后你若敢对大将军有一丝危害的念头,我刘弊,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他不再看贺屿错愕茫然的脸,端起托盘,转身便走。帐帘被他随手带起,夜风灌入,烛火猛地晃动了一下,映得贺屿怔在榻上,脖颈处的凉意与那丝血迹的刺痛交织,心中五味杂陈,竟不知该气还是该叹。

第二日清晨的东都大营,帐内药香还未散尽,劝留的声音便此起彼伏。

贺屿早忘了昨日刘弊以刀威胁的事,立在一旁,语气急切的劝说:“正使大人,您后背伤深及骨,失血又多,长途颠簸恐会裂了伤口!使团有我带着国书、旄节,定能平安归京,您留在此地静养,待伤愈再回不迟!”

帐内以陆尧为首的几位东都军校尉也纷纷附和,连素来沉稳的刘弊都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难掩的忧虑:“将军,东都有现成的医官药材,季镇司也需人照料,您何苦冒着风险赶路?下官已让人加固了大营防卫,绝无安全隐患。”

张昉靠在软榻上,身上裹着厚锦被,面色依旧苍白,连说话都时断时续,却依旧摆了摆手,语气轻缓不容置喙:“不必劝了。”

她抬眼,目光扫过众人焦灼的脸,眼底透着一股执拗:“我是使团正使,使团未归,国书未呈,我怎能独留此地?”

她微微侧过身,避开后背的伤口,声音低了些:“季怀清伤得不比我轻,留她在东都养伤。刘弊,你亲自照看,用药、饮食都需亲力亲为,等她能起身了,再让沈命司的人送她回京。”

刘弊心头一凛,知道她心意已决,只能躬身应道:“下官遵令,定护季镇司周全。”

张昉点点头,同围在床榻边的一群人道:“你们先回避,我有奏报要呈递陛下。”众人听令而行退出帐外,她又看向候在帐外的沈命司下属:“进来。”

两名黑衣下属应声而入,手中捧着纸笔,垂首立在案前。张昉闭上眼缓了缓气,再睁开时,眼底已多了几分清明:“记——”

“臣,正使张昉,奉诏出使雍都,自入雍以来……”她缓缓口述,从入雍开始、雍国三番两次的刁难,到雍国实力情况、归途遇险,再到陆尧、刘弊边境布防的接应,桩桩件件条理分明,没有半分遗漏。

下属在旁看着,心有不忍低声劝道:“掌司大人,少说些话,耗气太甚。”

张昉摆了摆手,语气未停,直到说完自己的猜想才微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平稳:“……以上,皆为出使实情,臣恳请陛下谨防雍国异动。”

沈命司下属写完,双手奉上奏报,张昉挣扎着抬手,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按下手印,递还给下属:“蜡漆封印,八百里加急,即刻送抵都城,不得延误。”

“是!”下属领命匆匆离去。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不多时,刘弊和陆尧走了进来。

还未说话,见张昉额角冷汗直冒,刘弊心中一动,立马上前替张昉将被角掖了掖。

陆尧没想到二人关系如此亲近,刘弊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张昉一眼制止。她靠在软榻上,气息有些不稳,仍强撑道:“明日上午我便带使团启程,个中缘由,不必再劝。”

“将军……”陆尧还想再劝,可他知道张昉脾气,只能声音越来越低。

“陆尧,这一年来戍守边地,辛苦了。”看着陆尧脸上的旧伤疤,张昉突然道。

陆尧一愣,他没想到张昉会说这个。可说到辛苦……他看着张昉虚弱的样子,高大壮硕的汉子竟有想落泪的冲动。“将军……我不苦!”他哽咽道:“我只是……只是不想给您丢人。”

见陆尧如此赤诚的一番话,张昉竟没忍住笑了出来,刚笑两声便倒抽一口冷气,她痛的皱着眉,嘴角却带着笑:“不丢人。”她有些无奈:“都城谁不知道东都军那个勇猛果毅的新任节度使,曾是我张昉麾下一员猛将?”

听张昉如此说,陆尧终于咧开嘴高兴了起来,他揉了揉双眼,吸了下鼻子,朝张昉道:“我一切都听将军的,您说要回,我就把一切都给您准备好,我现在就去!”

说完,看张昉含笑点头,他便利落的出去准备了。

只剩下刘弊一人站在那里。他内心突然多了些不知所措。

“过来。”张昉唤他。

没有犹豫,他走过去,半跪在了张昉榻前。那双阴柔的桃花眼如今藏了太多情绪,他好像有一万句话想同张昉说,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我听说了,你将东都郡治理的很好。”张昉率先开了口,许是重伤的缘故,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平和温柔。

刘弊贪看这样温柔的张昉,眼眸中逐渐浮上雾气。

“累吗?”她问。

“累。”刘弊点头:“有时还会害怕,总做噩梦,梦里我又回到风华台了,还梦见那天,您并没有带我回家。”

有湿润的水滴落在张昉手上,可本身便是冰凉的手并没有感觉到温度,只觉得潮湿。张昉轻轻叹息,她知道对于刘弊,自己一直都十分心狠,可如今看着他沉重的脊背,自己再也狠不下心肠了:“如果真觉得太累了,就回家罢。”

刘弊愣住了,他不敢相信张昉会对他说这句话。又觉得自己像是个同长姐撒娇的幼稚孩童,一瞬间红了脸:“阿……阿姐,我不是……不,我没有那么……”

“哈……”张昉忍痛轻笑,随即道:“骗你的,在这好好待着,别丢我的人。”

此话一出,刘弊先是怔住,继而暖融融的温度自心上蔓延开来,他开心的点点头:“是,阿姐!”

劝张昉留下来的队伍,就这样溃败下来。陆尧因此更加笃定,果然没有人能轻易更改大将军决定的事。于是归程已定,所有人都为使团出发做起了充足的准备。

临行前,张昉被陆尧小心翼翼地扶上马车。软榻铺得厚实,她侧躺着,后背垫着特制的软枕,府医在旁守着,随时准备换药。刘弊则站在车旁,手里捧着一包伤药,低声道:“将军,这是东都最好的止血散,路上若伤口渗血,记得用上这个。”

张昉掀开一点车帘,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恢复了惯有的严肃:“刘太守,季怀清那边,还需你多费心。”

“下官省得。”刘弊点头,看着马车缓缓启程。

马车轱辘碾过营地的碎石路,速度极慢。张昉闭着眼,能感觉到轻微的颠簸,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并不多严重,比她预想中平和。她知道,这是东都郡各位思虑周全,安排齐备的缘故。

贺屿率禁军在前开路,马蹄声沉稳有序,整个使团队伍听不见半分喧哗。偶尔歇脚时,贺屿和禁军校尉会轻声掀帘禀报行程,张昉只淡淡应着,大多事儿都交给他二人,其余时候都闭目养神,众人也都尽量不让她多操一点儿心。

队伍行至半途,离京尚有千里之遥。急促的马蹄声便是在这时撕破了沉寂。自队伍对面,一匹浑身汗湿的黑马疯了似的冲来,铁蹄踏起漫天尘土,全然不顾仪仗规矩,直直朝着中军车驾的方向奔袭。

在队伍最前端的贺屿从未见过这阵仗,他此前只在文书中听过奚殷的名字,并未见过真人。只见来者衣袍蒙尘、目露急色,一身煞气直冲将军车驾,当即便策马举起连珠弩横身拦在车前,沉声喝止:“来者何人!擅闯使团车驾,可知死罪?”

他话音未落,身侧的禁军校尉已伸手稳稳按住了他,力道沉得让他无法再动分毫。贺屿愕然转头,却见禁军校尉一脸让其安心的神色,低声对他道:“贺副使不必忧心。这世上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过奚副将对大将军的忠心。”

愣神的功夫,黑马已冲到车驾前数步远。马上的人翻身下马,许是连日日夜兼程早已耗尽了力气,双脚落地的瞬间竟踉跄了一下,膝盖险些磕在冻土上。可他连半分停顿都没有,只扶着马鞍仓促稳住身形,便跌撞着冲向马车,在车帘前半步远的地方,猛地单膝跪地。厚重的甲胄砸在硬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震得周遭的尘土都轻轻颤了颤。

他垂着头,额前汗湿的碎发遮住了通红的眼尾,连日奔波的风尘盖不住眼底翻涌的惶恐与急切,只有声音透过厚重的车帘传进去,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字字都裹着恭敬与后怕:“末将来迟,将军可还安好?”

车帘里静了一瞬。随即,一只骨节分明、泛着不正常苍白的手,缓缓撩开了厚重的锦帘。车帘掀开的缝隙里,露出张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她本就清瘦,经此伤病更显得下颌线锋利得紧,往日里锐利如寒刃的眼此刻蒙着一层虚弱的倦意,唯独眉头,在看清奚殷的瞬间,紧紧蹙了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伤病带来的沙哑严肃道:“孤身一人前来,都城军务,交由谁处置?”

奚殷猛地抬头,在看清张昉形容枯槁的模样时,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褪得一片惨白。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日来的担忧、后怕、翻涌的心疼,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堤坝。可他太懂张昉了,懂她肩上扛着姜国数十万军民的生死,懂她刻进骨血里的责任,更懂她此刻最忧心的是什么。

他硬生生把涌到喉咙口的关切咽了回去,重新垂首,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声音里还藏着未散的颤意,汇报军务的字句却清晰利落,分毫不乱:“回将军,末将离开前按将军此前定下的规制,诸事皆已交接清楚,绝无半分疏漏。请将军放心。”

说完这句,他才敢再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张昉的脸色,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却又死死按在克制里,不敢当众逾矩半分。

车帘后的张昉静静听他说完,紧蹙的眉头才缓缓舒展了些许。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将他衣袍上的尘土、眼底密布的红血丝、还有方才下马时那藏不住的急切都看在眼里,最终只淡淡点了点头,声音轻了几分:“既已安排妥当,便上车随侍左右。”马车的车帘被寒风卷着晃了晃,奚殷躬身踏入车厢时,先被扑面而来的药气呛得心口一紧。

车厢内壁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燃着小巧的鎏金暖炉,却驱不散张昉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她斜倚在软榻上,素色中衣外只披了件玄色披风,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依旧清明锐利,哪怕虚弱至此,也带着不容置喙的主将威仪。

奚殷的目光落在她肩头渗出来的暗红血渍上,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单膝跪在榻前的绒毯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颤抖:“阿姐,你的伤……”

“先回话。”张昉抬手打断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软垫,显然是马车颠簸牵动了伤口,她仍皱着眉峰道,“都城内其余诸事可有异动?”

他强压下心口肆虐的疼,轻声道:“京中温大人正在整顿各郡税收情况,积极囤积粮草饷银;常将军坐镇京畿大营,严格约束世家子弟。从您出使雍国起,都城便在陛下授意下开始备战了。”

“府中诸事,我托付给了陈翁与宋姐,王大娘和两个孩子都安好,嚣儿同照儿每日练剑读书,不曾懈怠,日日问您何时归府。”

他一口气说完,抬眼看向张昉,见她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些,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他就知道,阿姐最放心不下的,从来都是这些事。

张昉缓缓点头,靠回软枕上,轻轻咳了两声,她不动声色地用帕子拭去嘴角血沫。“既都安排妥当了,何必孤身跑这一趟?”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忧心,“东都路途遥远,风雪载途,你就不怕京中生变?”

“不怕。”奚殷抬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眼底翻涌的心疼再也藏不住,“京中有陛下坐镇,有沈命司盯着,出不了乱子。可阿姐你……”

他的声音顿住了,收到驿卒传回来的消息时,每一句话都让他心惊,说阿姐旧伤刚愈又添新伤,长途跋涉高热不退,连喝药都难以下咽,那一刻,他什么军务、什么朝堂,全都抛到了脑后。他连夜安排好所有事,只带了两匹快马,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奔了千里,就为了亲眼看看她好不好。

奚殷盯着张昉的眼眸,看着她青色的瞳仁认真道,“阿姐在哪里,我便在哪里。您身边不能没有信得过的人照料,贺大人是文官,禁军只管护卫,唯有我,知道您的伤该怎么照料,知道您的军令该怎么传。”

张昉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风尘仆仆、下颌冒出的青色胡茬,还有眼底通红的血丝,她怎会不明白,这一路他几乎没合过眼。因此她终是不忍,到了嘴边的斥责,终究还是化作一声轻叹:“起来吧。车上还有空位,歇一歇。”

奚殷应了声“是”,却没起身,反而膝行两步,凑到软榻边,小心翼翼地抬手,按在她的披风上:“阿姐,让我看看你的伤罢!我带了最好的金疮药,还有沈命司秘制的止疼散。”

他的动作极轻,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生怕碰疼了她。张昉没有拒绝,只是微微侧过身,让他能看清后背和肩膀上的伤。

披风掀开,中衣早已被血浸透,暗红的血渍晕开一大片,黏在皮肉上。奚殷的指尖触到那片潮湿时,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眼底瞬间红了。他咬着牙,屏住呼吸,用温水一点点浸透布条,小心翼翼地将黏在伤口上的衣料揭下来,每动一下,都要看一眼张昉的脸色,见她始终咬着唇,一声不吭,心口就像被刀剜一样疼。

“疼就说出来,阿姐,这里没有外人。”奚殷的声音哑得厉害,手上的动作却愈发稳了,撒药粉、缠绷带,动作熟练非常——这些年,张昉身上的伤,十有**都是他亲手照料的。

“还好。”张昉轻声回应,声音微微颤抖,泄露了她强忍的痛楚。“这伤比东都那次稍重,却也不打紧。”

奚殷缠绷带的手猛地一顿,喉间像是堵了块烧红的炭,烫得他说不出话。他怎么会忘?那一次,她从悬崖下被救回来,九死一生,也是他守在榻边,日夜不离。从他十三岁被张昉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他就发誓,这辈子绝不让阿姐独自身处险境,可他次次都食言了。

换完药,车厢里的血腥味淡了些,被暖炉的热气裹着,多了几分药香。奚殷收拾好药箱,才在一旁坐下,目光却始终落在张昉身上,寸步不离。

马车外,贺屿看着紧闭的车帘,收回了目光,对着身旁的禁军校尉低声道:“早听闻奚副将是张将军一手带出来的,是她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禁军校尉笑了笑,勒紧了马缰,声音压得很低:“贺大人是文官,不晓得沙场里的事。当年北疆之战,将军被围,身中三箭,是奚副将带着三百亲兵,硬生生从万军丛中杀开一条血路,把将军背了出来,自己身被七刀,差点没救回来。这些年,将军在前面冲锋陷阵,身后永远是奚副将守着,别说伤将军一根头发,就是有人敢对将军说一句重话,奚副将的刀都能立刻架到那人脖子上。”

贺屿闻言,默然点头。他出身书香门第,此前只在朝堂上见过张昉,只知这位女将军战功赫赫,杀伐果决,却不知她与奚殷之间,还有这样过命的交情。方才奚殷冲过来时,眼底的急切与担忧,是装不出来的。

“只是不知,奚副将孤身前来,京中防务,真的稳妥吗?”贺屿还是有些忧心。

“贺大人放心。”禁军校尉笑道,“奚副将办事,从来滴水不漏。他敢孤身来,就一定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了。将军信他,我们便都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