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时,天光初亮。
姜国使团仪仗齐整,旌旗肃穆,自四方馆缓缓启程。沿途百姓驻足观望,列国使臣耳目暗地相随,都看着这支在雍都几番惊涛、依旧分毫未折的使团,如何踏上归国之路。
张昉一身绯色朝服未改,腰悬睚眦长刀,端坐马上,面上一派从容坦荡。贺屿居其侧,眼底深处藏着沉凝。
队伍末尾,扮作普通扈从的季怀清微垂着头,如同不起眼的影子,指尖却始终扣着暗处的匕首。
雍国“护送”的甲士前后簇拥,名为护卫,实为圈锁,将使团死死引在预设路途之上。
未至正午,队伍便行至白鹭谷口。
两侧崖壁如刀削,谷中草木深密,阴风穿林,飒飒作响。寻常人见此地势,便知凶险异常。
贺屿勒马靠近张昉,语声压得极低:“大将军,入谷便是绝地。”
张昉抬眸望了一眼狭长谷道,神色平静,只轻轻颔首:“既已来了,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她马鞭轻扬,声音清亮,传遍全队:“加速通过,不得停留。”
“护送”的队伍停在了入口,目送使团一行进入谷道。苍黑岩石嶙峋突兀,直插天际,将天光切割成细碎狭长的一缕,堪堪洒在落满枯棘的道上。穿谷风裹着料峭寒意,擦着岩壁呼啸而过,发出低沉呜咽的声响,卷得地上枯草乱颤,尘沙细雾漫卷开来。四下里静得反常,不闻鸟鸣兽吼,唯有风动草摇的细碎声响,藏着掩不住的肃杀与凶险,连空气里都浸着几分凝滞的冷意。
张昉端坐马上,左手紧握长刀,时刻注意身边情形,贺屿更是紧紧抓住放在马背一侧的连珠弩,那是张昉给他防身的。
仪仗刚入谷中一半,前路骤然轰隆一声。巨木滚落,乱石崩塌,瞬间堵死出口。后路亦同时被铁栅、荆棘封死,首尾断绝。
四面崖上,号角骤起!
“放箭——!”
厉喝穿空,箭雨如蝗,从两侧密林、崖顶倾泻而下,直指使团中人。使团众人从车驾、马腹下纷纷拿出厚板做的挡甲防住箭矢。
箭雨过后,一身玄甲、腰佩金符的李攸策马而出,立在高坡之上,居高临下,望着谷中困兽一般的使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张将军。”
他声音透过风声,清晰落进谷中,
“本将特意在此为你送行,你该满意了。”
张昉端坐马上,纹丝不动。她抬眸,迎上李攸的视线,眸光冷锐如刀,不见半分慌乱。
“李攸,”她声音响彻白鹭谷,
“雍国新君登基,我姜国以礼来贺,以礼祭陵,以礼辞行。你却在国境线上设伏截杀,谋害友邦使臣,就不怕天下人耻笑雍国背信弃义,禽兽不如吗?”
李攸冷笑:“成王败寇,死了,便什么也不是。今日之后,世间只会流传‘姜国使团遭遇马匪,尽数覆没’的故事。”
他紧盯张昉双眸,想从中看出一丝恐慌,可张昉只面无表情的回望。李攸皱眉,毫不犹豫抬手一挥:“杀。一个不留。”
黑衣死士如潮水扑上,执弩卫弯弓搭箭,专攻张昉与贺屿。姜国扈从禁军瞬间结成战阵,盾牌相扣,护住使团中手无寸铁之人,可对方人数数倍于己,又是绝地围杀,形势危在旦夕。
贺屿虽不通武艺,却死死护住旄节与国书,不退半步,青衫之上已溅上几点血星,依旧镇定出声:
“使团听令!护住印信、国书!随大将军突围!”
便在此时——
队伍末尾那名不起眼的扈从骤然动了。
季怀清直起身,佝偻尽去,她短刀出鞘,寒光一闪,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只是她不救旁人,而是直扑谷壁最薄弱处,刀光起落间,两名暗哨连呼声都未发出,便已倒地。
“左翼破口!”
她一声清喝,身形如燕,掠上矮坡,专杀执弩卫与弓箭手,每一刀皆断喉刺心,干净利落。
李攸脸色微变:“果然有暗桩!”
张昉眼底寒光一盛,掣刀出鞘。睚眦长刀龙吟清越,她策马前冲,绯色身影破开箭雨,如入无人之境。长刀横扫,气劲破空,迎面数名死士连人带刀被一同劈飞。
季怀清自坡上凌空跃下,恰好落在张昉身侧。
一长刀,一短刃,
一刚猛凌厉,一迅疾诡绝,
两人身形交错,竟不分先后、不差分毫,身手之快、力道之稳,堪称旗鼓相当。
张昉正面劈斩,荡开敌兵锋芒;
季怀清侧身掠袭,专挑空隙索命。
刀风相撞,杀意相融,两人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交错便知彼此进退,如同一体双锋,所向披靡。
数名死士从后侧包抄张昉,季怀清足尖点地,身形骤然折转,短刀连挥,寒光织成一道铁幕,将箭矢与刀锋尽数挡开。
长刀横空,短刀掠地,两道身影在乱军中进退自如,张昉之威,足以撼千军;季怀清之捷,足以破重围。两人并肩而立之处,便是死士无法逾越的高墙。
李攸在坡上看得心头一沉。
他早知张昉悍勇,却没想到她身边藏着这样一个身手与她不相上下、默契如同骨肉的死士。
“李攸!”
张昉厉声一喝,声震山谷,
“想要我命,为何不敢亲自来取!”
李攸咬牙,被那一喝激得面皮发紧,再按捺不住居高临下的矜持,提朔纵马,自高坡直冲而下,玄甲扫过乱石枯草,带起一阵凛冽腥风。
“张昉,你找死——”
他长朔一挺,直取张昉心口,势要一招制敌。张昉不闪不避,睚眦长刀横空一格,金铁交击之声震得人耳骨发麻。她臂上青筋微绽,硬生生接下这致命一击,马首长嘶人立而起,绯色朝服在风里猎猎翻卷,竟半分不退。
“来得好。”
她眸中寒芒暴涨,长刀旋斩,刀风劈得地面尘土飞扬。李攸朔法狠辣刁钻,招招直奔要害,皆是沙场夺命的杀招;张昉则以刚克猛,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压得雍军士卒不敢近前。两人一朔一刀,马首相缠,瞬息便是十余回合,崖上风雷涌动,谷中士卒皆被这股将锋之气逼得连连倒退。
季怀清短刀在手,如一道黑影贴在战团外侧,但凡有死士想趁机偷袭张昉后路,她刀光一闪,必是封喉毙命,干净得不见半分拖泥带水。
“护住文官与仪仗,往左翼缺口走!”
她一声低喝,原本护在外侧的禁军立刻收缩成阵,盾牌层层相扣,将不会武艺的记室、礼官、传诏小吏尽数护在中央,甲叶相撞,步伐齐整,一步不停,缓缓向外碾压推进。
贺屿握紧张昉早前给他的连珠弩,指节泛白。他素来只握竹简笔砚,此刻青衫染血,却稳稳立在阵前最外侧,与禁军首领并肩开路。箭矢上弦,他不慌不躁,只瞄准冲在最前的执弩卫与小头目,扣弦、发射、再上弦,动作算不上娴熟,却每一发都稳准狠。
雍军一层叠一层围上来,刀枪如林,喊杀震天,誓要将这队人困死在谷中。可姜国禁军盾阵如铁,整支使团自始至终没有半步停滞,像一柄烧红的刀,硬生生扎进层层包围里。
血溅在岩壁上,溅在旌旗上,溅在贺屿的青衫、张昉的绯袍、季怀清的黑衣上。
李攸越打心越沉。
他本是困兽之局,竟被这伙人打成了突围之势。
张昉一刀逼开他的长朔,长刀再振,借着马力劈出一道破空锋芒,直接将雍军前排阵型撕开一道更大的口子。
禁军盾阵紧随而上,贺屿弩箭不停,季怀清断后清敌,整支使团踏着血与刀光,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向谷口冲去。
近了!谷口就在眼前!
终于!在张昉的牵制和季怀清的策应之下,使团冲出了白鹭谷。即便如此,使团众人一刻亦不敢停歇。
张昉见队伍已出,便无心恋战,在几击打的李攸后退后,一跃战马,奔驰而去。
雍军残部衔尾追袭,两侧林间仍有零散执弩卫冷箭频射,张昉策马压阵尾,染血长刀每一次挥斩便荡开一波扑近的敌兵,绯色朝服早已被血污与尘沙浸透,却依旧如一杆不倒的旌旗。季怀清快马掠在阵侧,短刀不停清剿暗哨与追兵,肩头不慎被流矢擦过,亦只是咬牙闷哼一声,半步不迟。贺屿护着旄节与国书走在阵中,青衫早已辨不出原色,禁军盾阵层层相护,踩着遍地荆棘与尸骨,朝着姜雍边境的方向,一步一沉地缓缓挪动。
身后喊杀声、金铁声不绝于耳,使团全员皆带伤,却无一人敢放慢脚步,所有人都明白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覆没的凶险。
厮杀的巨响与烟尘远远荡开,终究惊扰了雍国边境的村镇。
边民本就因此前粮市动荡人心惶惶,此刻听闻谷中杀伐震天,又见甲士奔逐、烟尘蔽日,顿时慌乱起来,扶老携幼四散奔逃,街巷间哭喊声、惊呼声搅作一团,边境登时大乱。
而这阵骚乱,恰好落入了姜国边境瞭望台守军的眼中。
陆尧布在边境的瞭望岗哨早已日夜值守,不敢有半分松懈,岗楼上的守军见雍境一侧烟尘滚滚、乱象丛生,又隐约望见谷地方向飘来的旌旗残影,当即敲响示警铜锣,烽火台烟柱骤起,快马传令兵一夹马腹,疯一般朝着主营奔去。
姜国边境主营之内,肃杀气氛终日不绝。
陆尧自陈兵边境之日起,便卸了常服,通体玄铁重甲未曾离身片刻,连卧榻都设在帅帐前沿,枕戈待旦,剑不离手。这些日子他未曾合过一眼安稳觉,耳畔总似响着雍都方向的金戈声,一颗心悬在张昉与使团众人身上,沉得发慌。
帅帐之中,刘弊亦是一袭素色简袍,案上摊着边境舆图与粮秣账册,眼底带着几分浅淡血丝,却依旧神色沉定。他未曾回郡守府,便在帅帐陪着陆尧等候,一语不发,只静候那关键的讯号。
传令兵跌撞着冲入帅帐,甲胄上还沾着边境的尘土,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将军!刘太守!雍境边境生乱,瞭望台见谷地方向有突围人马,旌旗形制,酷似我姜国使团!”
“来了!”
陆尧猛地拍案起身,玄甲重重撞在案沿,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半分迟疑,伸手抓起架旁的银枪,枪尖戳地铿锵作响,那股刚直沉勇的血气瞬间席卷全帐,声如洪钟:
“点齐前营精锐,随我出关接应!”
刘弊亦同时起身,素色袍角一拂,神色沉稳却果决,无半分文臣的优柔:
“陆将军只管领兵前行,边境粮营与后防交由我坐镇,绝不会出半分纰漏。”
陆尧颔首,二人无需多言,早已心意相通。
他大步踏出帅帐,翻身跃上战马,抬手从箭囊中抽出三枚燃火信号箭,搭弓拉弦,臂力灌注,一箭破空。
咻——咻——咻!
三枚信号箭直冲云霄,在边境上空炸开三朵耀眼的赤红焰火,划破天际。
那是陆尧早与边境守军、暗桩约定的讯号——使团已至,全线接应!
马蹄声如雷骤起,陆尧一马当先,银枪指向前方雍境边境,玄甲铁骑紧随其后,尘沙飞扬,气势如虹,直奔使团突围的方向疾驰而去。
另一侧,使团浴血奔行未及边境,身后雍军铁骑便再度翻涌而至,尘沙蔽日,层层裹杀,转瞬便又成合围之势,前路险象环生。
张昉猛地勒马回身,染满血污的长刀横提身前,绯色朝服破败不堪,身姿却依旧笔直,眸光沉定得不见半分惧色,唯有赴死的决然。
“校尉,贺副使。”
她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主帅不容置喙的威严,无半分拖泥带水。
禁军校尉甲胄铿锵,当即拱手:“末将在!”
贺屿催马近前,青衫染血,握着连珠弩的手紧得指节泛白,眼底满是焦灼:“大将军!”
“你二人即刻率禁军,护着使团仪仗、国书与旄节,全力往边境冲。”张昉目光扫过二人,字字沉如千钧,“不必顾我,使团安全归乡,比什么都重要。”
贺屿脸色骤变,厉声反驳:“不行!大将军孤身在此,我等岂能——”
“我是姜国大将军,是使团正使。”张昉截住他的话,眸光锐利如刀,藏着不容撼动的坚守,“护麾下归乡,守国之重器,本就是我该做的。若全员困死于此,国书蒙尘,使团尽丧,才是我姜国奇耻大辱。”
贺屿喉间哽涩,看着她眼底毫无转圜的死志,深知主帅心意已决,再多争辩皆是徒劳,只能咬牙躬身,声音哑得近乎破碎:“属下……遵命!定护使团平安归姜!”
禁军校尉亦不再多言,振臂呼喝,指挥禁军护着仪仗吏员,拼力朝着边境方向疾冲而去。
队伍疾驰远去,季怀清却勒马停在张昉身侧,原本随队前行的脚步,半点未再挪动。
她抬眸看向张昉,眼底没有半分迟疑,笑着问她:“一起?”
无需解释,无需劝慰,更无需多言。
张昉侧首,与她四目相对,极轻地勾了勾唇角,一抹淡笑落在染血的面庞上,浅淡却坚韧,是绝境中与知己同生共死的坦然。
她自然知道,季怀清绝不会走。
下一刻,尘沙卷着血雾漫天翻涌,雍州铁骑如黑潮般层层叠压,将张昉与季怀清二人死死困在垓心。
高坡之上,李攸勒马而立,玄甲染着谷中残血,衣角在风间微微晃动。他并未下令追杀使团,只垂眸冷睨坡下那两道浴血顽抗的身影,眸色沉如寒潭,不起半分波澜——周遭雍军士卒死伤多少,使团逃去多远,他全然不在乎,眼底心间,自始至终只钉着张昉一人。今日此地,他可以放归使团,可以弃了围杀之功,唯独要张昉的命。
坡下,张昉横刀立马,睚眦长刀早已卷了刃,染血的刀身重如千钧。她肩头被长戈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绯色朝服撕裂翻卷,黏着血肉与尘沙,臂上青筋暴起,每一次挥斩都拼尽残存气力,却依旧刀势刚猛,大开大合挡在正面,将扑来的死士劈斩落马。战马早已脱力,人立嘶鸣,她稳坐马背,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株摧不折的老树,半点没有退避的意思。
季怀清短刀在手,黑衣早已被血浸透,肩头、腰腹各中一刀,腿腹间更被羽箭穿了个通透,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剧痛。她却咬牙硬撑,紧贴在张昉身后,短刀寒光掠处,必取敌人性命。二人背相抵、心相通,刀光交错间便补全所有破绽,硬生生在百倍敌阵中,撑出一方寸步不让的死地。
雍军士卒挥刀砍向张昉后心,季怀清旋身短刀横挡,刀刃崩开缺口,她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捅入敌兵心口;张昉迎面劈退三名铁骑,余光瞥见长箭射向季怀清,当即旋刀格挡,箭镞撞在刀身溅起火星,震得她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蜿蜒而下。
二人气息喘促,浑身是伤,气力早已透支到极致,每一次挥刀、每一次移步,都是濒死的顽抗,是以命相搏。战马瘫倒在地,张昉踉跄半步,旋即拄刀而立,眸光依旧冷锐如刀,死死盯着扑来的敌阵;季怀清单膝跪地撑着短刀,额前碎发被汗水血水黏在脸颊。
高坡之上,李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张昉力竭踉跄,看着她血染长衫,看着她与身边死士相依为命、苟延残喘,他眸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胜券在握的笃定。他缓缓抬手,攥紧了身侧的长朔,指节泛白——他不急,他要看着张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看着她撑碎所有傲骨,看着她在自己布下的死局里,彻底覆灭。于他而言,杀张昉,才是这一围剿的真正目的。
坡下杀声震天,刀枪相击的脆响、士卒的嘶吼、伤口撕裂的闷哼混作一团。张昉拄刀撑着身躯,睚眦长刀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刀身一滴一滴砸落尘土;季怀清撑着伤躯,挪步贴在她身后,短刀横护,声音轻得只剩气音,却还带着嘲弄的语气:“撑得住吗?”
张昉侧首,与她对视一眼,染血的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视死如归的笑:“废话。”
说完,二人呼吸渐缓,安神定志后起身,眉峰微立,双眼充斥着杀意同时冲向了敌人!
雍军士卒见二人已是油尽灯枯、垂死挣扎,攻势愈发疯猛如潮,长戈如林直逼心口,刀锋已近到能刮破染血的衣袍。
高坡之上,李攸眸中冷戾的笃定攀至顶峰。
他看着张昉踉跄拄刀、脊背却依旧不肯弯下的模样,看着她与那死士相依为命、苟延残喘的绝境,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急。
他要亲眼看着她气力耗尽,看着她傲骨崩碎,看着她死在自己布下的局里。
这世上,谁也救不了她。
李攸缓缓攥紧长朔,玄甲微动,便要纵马俯冲而下,亲手了结这桩执念。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三枚赤红信号箭骤然从边境方向破空而上,炸碎漫天尘沙,在天幕上绽开三朵灼目焰火,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下一刻,滚雷般的马蹄声轰然碾地而来,震得大地都在簌簌发抖!
玄甲铁骑的黑旗破雾而出,旗面上烫金的“姜”字迎风猎猎,如一道钢铁洪流,悍然冲垮雍军外围阵型!
“姜军!是姜国铁骑!!”
雍军士卒瞬间哗然,原本势如疯虎的攻势戛然而止,阵型瞬间崩乱。
陆尧一马当先,通体玄铁重甲染尽风霜,银枪寒芒暴涨如电,一枪便挑飞三名围杀的雍军铁骑,吼声如洪钟炸响旷野:
“姜国援军在此!敢伤我大将军者——杀无赦!”
玄甲铁骑紧随其后,长枪如林,马蹄踏碎敌阵,原本将张昉二人困死的重围,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惨叫嘶鸣此起彼伏。
高坡之上,李攸浑身骤然僵住,勒马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到近乎发青!
眸中那胜券在握的笃定,瞬间被滔天的震怒、惊怒与难以置信撕碎!
他算尽了一切!
算透了张昉的悍勇,算死了使团所有的退路,算准了无人敢越境驰援,可他唯独没算到,姜国竟真的敢陈兵边境,敢让铁骑踏足雍境,敢为这一个使团、一个张昉,不惜与雍国撕破脸!
他毕生执念,便是杀张昉;他布下这死局,只为取她性命。
可如今,功亏一篑!
“拦住他们!”
李攸急了,他厉声嘶吼,声嘶力竭,玄甲之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气得目眦欲裂。可雍军追袭已久、早已疲惫,面对以逸待劳的姜国精锐铁骑,不过是螳臂当车,转瞬便溃不成军。
坡下,张昉拄着长刀,微微抬眸。
望着那面疾驰而来的“姜”字大旗,望着如潮水般护在自己身前的玄甲铁骑,她染血的眸中,第一次褪去所有赴死的决然,震惊从她的眸中一闪而过。
她从不知,自己身后,竟藏着这样一条生路。
季怀清勉强站着,她一把扯去肩头的箭矢,伤口瞬间崩裂渗出血迹,心下因剧痛一松,咬牙冲张昉笑了笑:“这下……死不了了。”
陆尧银枪横扫,彻底清开周遭敌兵,转瞬冲至张昉身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作响,声音沉哑得带着无尽愧疚:
“末将陆尧来迟!让大将军身陷绝境,受此苦楚,罪该万死!”
张昉缓缓摇头,气力早已透支,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睚眦长刀往地上轻轻一顿:“无妨。”
她抬眸,望向边境线的方向,轻轻缓了口气:“我们……归家了。”
高坡之上,李攸死死盯着坡下那道被铁骑护在中央的绯色身影,眸中杀意滔天,几乎要溢出来。
他握朔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冲下山坡拼尽一切,可姜军铁骑已至,边境粮草空虚、军心不稳,若再追袭,便是直接挑起两国开战,雍国根本耗不起。
功亏一篑,满盘皆输。
他终究,还是没杀得了张昉。
李攸咬牙,齿间几乎渗出血丝,猛地勒马转身,玄甲裹挟着滔天未散的戾气,愤然拂袖离去。
尘沙渐落,血雾渐散。
玄甲铁骑如铁壁般护住张昉与季怀清,朝着使团先行的方向,朝着姜国边境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