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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杀机

回到四方馆,张昉屏退所有随从与甲士,只留贺屿在外间等候,独召那扈从入内室。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声息。那扈从抬手,指尖在脸上轻轻一撕,一张易容用的薄皮被缓缓揭下,露出一张清丽却带着几分冷冽的面容——眉如锋刃,眼含寒星,正是失踪多日的季怀清。

“我就知道你会来雍国看我死了没。” 季怀清活动了一下脖颈,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疲惫,“潜伏这么久,雍国这潭水,可比想象中浑多了。”

张昉望着她,眼底浮现出久别重逢的欣慰,声音也抑制不住的上扬:“季镇司可是我沈命司难得的人才,把你丢在雍国,不是便宜李攸那竖子了吗?”

季怀清挑眉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枚信物,掷给张昉:“说起李攸,这是他麾下执弩卫的令牌,我在雍国潜伏多日,总算摸清了些门道。今日这些部族刺客,不过是李攸抛出来的探路石。”

张昉接住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不免感叹不愧是季怀清,身陷囹圄还能做到这种地步:“你何时来的?”

内室的烛火跳了跳,映得季怀清脸上的易容残痕还未完全褪去,添了几分狼狈。她往椅上一坐,无比自然地拿起桌上张昉喝剩的凉茶灌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寻常事:“昨日夜里,你使团里藏的那个细作,跟李攸的人接头完往回赶,正好撞在我手里。”

张昉倚在案边,眼底带着了然:“所以你便杀了他,扒了面皮顶替?”

“不然呢?”季怀清挑眉,指尖捻起方才撕下的易容薄皮,在烛火下晃了晃,“我盯这细作好些日子了,本想顺藤摸瓜,没料想他这么不中用,接头只传了句‘王陵路上动手’,便没了下文。杀了他换张皮藏进来,既不打草惊蛇,还能顺便护着你这正使大人,一举两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使团规矩严,我若贸然现身,反倒惹人生疑。不如藏在扈从中,等刺客动手再出来,既清了隐患,又不会暴露身份,多划算。”

张昉听着,忽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低笑一声:“这么说,倒是委屈你了。在雍国境内,怕是要让你暂当我的贴身侍从,跟着我左右才方便。”

季怀清闻言,立刻从椅子上起身,双手抱拳,学着侍从的模样躬身行礼,语气拿捏得十足的恭顺,眼底却闪着狡黠的光:“属下遵命!定将正使大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端茶倒水、挡刀护驾,包您在雍国境内走得安稳,睡得踏实!”

“端茶倒水就免了。”张昉扶额摆手,“能一起活着回去就行。”

季怀清直起身,语气笃定:“放心,你且安心应付雍国那些虚礼,暗处的事交给我。不过——”她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这身边的贺大人,倒是个有意思的,方才遇刺时竟半分没慌,还稳稳护住了祭文印信,这又是你在哪儿随手捡来的人才?”

张昉瞥了她一眼道,语气有些无奈:“他可是温大人的爱徒。”

“哎哟,原来是温大人的爱徒啊!”她故作惊讶,实则一把抓住张昉的手,没个正形道:“第一次见你捡这么有背景的,你可真——”话还未说完,她便突然蹙眉,抓着张昉的手握的更紧了。张昉见她变了面色,本能想抽出手,却被她一把抓住,强迫张昉接受自己的诊脉。

三五息之间,季怀清指腹微微摩挲着张昉腕间骨节,指尖触到的脉搏细弱而浮,再联想到她从前种种积年旧伤,心头那点玩笑意味瞬间散尽,脸色一寸寸沉了下来。

她猛地抬眼,眼底再无半分戏谑,只剩压不住的急怒与心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发颤:“阿昉,跟我说实话。你的身体,是不是越来越差了?”

张昉指尖微僵,她先顿了下,才缓缓垂下眼眸。

“你那些旧伤本就伤了肺腑,这些年又殚精竭虑,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这怎能不伤脏器!”季怀清气息微促,眼里翻着红丝,“我记得长赢报我,你上次归京时便已反复低热,腰脊旧伤遇寒便疼得夜不能寐,你明明旧伤未愈、身子亏空,为什么还要逞强接下出使雍国这趟险差?”

她语气越说越重,不是责备,是压不住的慌:“你知不知道这里是雍都,不是姜**营!李攸虎视眈眈,雍王步步算计,连刺客都敢当街动手,你身子这样,万一真出点事——”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也说不下去。

张昉望着她紧绷的眉眼,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心头那层常年裹着的冷硬外壳,悄然软了一角。她没有辩解,没有掩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室内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

片刻,她抬眼,目光轻轻落在季怀清脸上,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夜风拂过刀锋,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怀清,这么多年,我不敢松一口气。”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我怕我一松,少年时那点心气就散了。怕一旦退了一步,从此惧怕就成了常事。”

季怀清一怔,所有的急怒、责备、埋怨,瞬间堵在喉间。她看着张昉眼底那点极淡、极沉的倦意,看着她明明一身伤痕,却仍要撑着不倒的模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片长久的沉默。

窗外夜色沉沉,室内灯影微晃。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只有北风呜呜刮过。

……

自王陵遇刺、一行安然返回四方馆的傍晚,贺屿便遵张昉授意,亲往鸿胪寺登门交涉。他冠带齐整,面色沉正,全无半分平日温雅退让之态。入厅见礼已毕,不待对方开口,便先声作色,语声清朗而含威仪:

“少卿大人可知,今日姜国使团往王陵致祭,于城郊林间遭遇乱箭刺客伏击?我朝正使张大人亲冒矢石,一众扈从身陷险境,险些酿成邦交大祸。贵国口称礼遇上国使臣,护卫却形同虚设,致使外臣在雍国都城近郊遇刺,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诸国将如何看待雍国?还请少卿大人,给姜国一个明确说法!”

鸿胪寺少卿面色僵了僵,起身虚扶,连声致歉,言辞却圆滑如油: “贺副使息怒,息怒!此事敝府已然知晓,实在是一场误会。近来国中初定,边地新附小部落人心浮动,偶有残匪乱党流窜近郊,专挑车马仪从煊赫者劫掠。贵使团当日仪仗整肃,甲士鲜明,反叫那伙乱臣贼子误认作是我国赴边官员,这才铤而走险,并非刻意针对贵使。”

贺屿步步紧逼:“既是乱匪劫掠,何以一出手便是箭雨围杀,招招直指使臣?事成之后又尽数自戕,不留活口。天下哪有这般‘劫掠’的道理?”

少卿只一味躬身赔笑,顾左右而言他,只推说案情尚在追查,凶徒已然全数自尽,无证无供,只能按“乱匪自戕”结案。

“贺副使放心,敝府自会加强四方馆周遭防卫,绝不再叫贵使受惊。”

软语推诿,拖宕敷衍,分明是要将此事轻轻揭过。

贺屿明知对方有心袒护、刻意和稀泥,却也知再争无益,只得强忍愤懑,厉声留下一句“望贵国慎守邦交,勿再生事端”,拂袖而归。

回到四方馆内室,贺屿将交涉经过一五一十禀明张昉,语气仍带着几分不忿:

“那鸿胪寺少卿满口托词,只说是新附部落乱匪误会劫掠,如今凶徒全数自戕,便以此结案,全然不肯认护卫不力之责。分明是雍国朝廷有心庇护,将一桩蓄意刺杀,轻描淡写成一场误会。”

张昉正坐在榻边擦拭睚眦长刀,绒布擦过刀鞘,发出极轻的声响。她闻言手上未停,只淡淡抬眼,神色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怒意: “我知道了。无妨。”

贺屿一怔:“正使大人?”

张昉将刀搁在膝上,眸中微光沉静如深水:“他们不是要给你交代,是要试探。”

“试探?”

“试探我姜国使团的底——”她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护卫究竟有多强,应变有多快,我的身手究竟还剩几分,使团里有无暗桩高手。今日这一场刺杀,本就不是为了一举将我们除去,只是投石问路。”

她抬眸看向贺屿,语气笃定: “李攸是想借刺杀看清楚,到底要动用多少人手、布下何等阵势,才能悄无声息,把我们整团人,全埋在雍国境内。”

贺屿脸色微变,瞬间明白了其中凶险。

张昉却只是轻轻一笑,将长刀缓缓归鞘,声音清冷: “现在戏演过了,他们也看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杀招。”

四方馆的烛火才刚入夜,雍王宫禁密阁之内,灯火幽微,气氛却比宫外寒潭更冷。

赵诲负手立于阁中,龙袍未卸,眉宇间压着连日来的焦躁与阴翳,听着手下将王陵刺杀、刺客全数自尽、姜国使团毫发无损的经过一一回禀,指节不自觉攥得发白。

“探出了底线。”李攸沉声回道,“张昉战力依旧可怖,孤身便可破局;使团禁军训练有素,进退有度;更关键的是,她身边藏着一名顶尖高手,潜伏极深,出手狠辣,绝非寻常扈从。”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臣已算清,若想在雍国境内,悄无声息将姜国使团一网打尽,不留半点痕迹,寻常伏兵无用,必须动用臣麾下执弩卫全数精锐,再配合城郊暗营死士,于离京必经之险地设伏,方可一击必中,不留后患。”

赵诲脸色几变,心中忌惮与杀念翻涌。

他怕张昉活着归国,将他弑父登基、设局刁难、王陵刺杀的种种丑事公之于天下;更怕姜国以此为借口,挥师北上,直捣雍都。

可一想到动用执弩卫与暗营死士这般大阵仗,他又不免犹豫:“执弩卫是你底牌,尽数出动,会不会太过招摇?万一败露……”

“不会败露。”李攸斩钉截铁,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把握与狠戾,“只要张昉一行踏出雍都,便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死地。届时再以‘马匪劫杀、全数覆没’报于天下,谁能查到我雍国头上?”

“至于现在——”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们只管稳住他们,让张昉安心,以为雍国不敢再轻举妄动。”

“等他们请辞离京的那一刻——”

“便是他们的死期。”

密阁之内,杀机骤起。

赵诲望着眼前这位狠辣果决的臣子,悬了数日的心,终于缓缓落下,露出一抹阴鸷而冰冷的笑意。

“好。”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一切,便依你所言。”

……

吊唁先雍王之后,姜国使团此番出使雍都的明旨要务,已然尽数了结。

远在东都的刘弊和陆尧二人,却并不能了解太多张昉在雍国的消息。

只因李攸早对东都一带布下严防,陆路关卡盘查甚紧,水路亦设哨卡拦阻,陆尧与刘弊派出去的商队暗桩,竟与沈命司的线人一般,屡屡受阻,无法顺利潜入雍国驰援传信。眼瞅着出使期限日渐临近,二人心中皆是一沉,他们比谁都清楚,使臣归途,从来都是一路最险要的。

陆尧性子本就刚直沉勇,按捺不住心头担忧,当即拍案定音,以东都军节度使的身份请命,要调遣重兵列阵边境,明为巡边,实则暗护使团归途,一旦雍国敢动刀兵,他便能即刻挥军北上,以兵势施压。

刘弊略一思忖,亦点头应下。这些日子,他已与温师书信往来数次,温可贞与常元钧的心意,他来东都后朝堂发生的事,桩桩件件,皆已了然于心。就连陆尧陈兵边境的事,常元钧也于朝堂上明确首肯其动作,更是派了邻近东都的麾下将领带兵增援多添保障。

陆尧掌兵,威慑在外;他掌政,便要断雍国根本。

刘弊深知两国交锋,未动兵刃,先断粮秣,雍国若敢在归途设伏,必是有恃无恐,他便要先让雍国边境无粮可依、无草可借。

与温师敲定计策后,刘弊以太守之令,在东都郡境内放出风声:官府以高价,收数种雍国边境特产粮谷。

雍国连年内乱,边地百姓本就困苦不堪,粮商更是逐利而动,听闻姜国出价优厚,哪里还按捺得住。雍国地方官吏虽有心阻拦,却挡不住潮水般涌来的百姓与商贩,大批粮草源源不断越过边境,涌入东都。

待粮谷聚积如山,姜国这边却忽然变了章法。刘弊再下一令,以官定价,一夜之间将东都粮价尽数压下。

粮商们这才惊觉中计,却已是进退两难——姜国根本不缺粮,此番高价收购,本就是一场引局;路途遥远,粮草笨重,再运回雍国损耗巨大,得不偿失。万般无奈之下,众人只能咬牙以原价乃至低价,将粮草尽数卖给东都官府。

经此一计,东都郡未耗损半分多余银钱,亦无半粒粮食之忧,反倒悄无声息,掏空了雍国边境大半粮草储备。

而此刻雍都正忙于新君登基大典,举国礼乐喧天,边境一地之变动,层层上报迟缓,根本无法及时传入雍王耳中。

东都这边,兵阵已列,粮草已握。陆尧按剑待命,刘弊静候变局。

二人遥遥望着雍都方向,心中只有一念——只求张昉与使团众人,能平安踏上归途。

而在四方馆内,贺屿立在下首,手中捧着记满出使事宜的竹简,语声温雅,字字清晰,将此番核心使命一一厘清,分毫不差:“大将军,我等此行要务,已全数办妥。

其一,奉陛下圣旨,以持节正使之礼参贺赵诲登基,严守姜雍两国平等邦交之制,大典之上不卑不亢,未折半分国格;

其二,代姜帝致祭先雍王赵戌,礼制周全、辞令诚挚,既全两国旧日兄弟之谊,亦未授雍国任何口实;

其三,破雍国三番刁难——跪礼之胁、白幡之责、羌部之辱,尽数从容化解,扬我姜国使臣威仪,更让列国看清雍国新朝的虚怯;

其四,借大典、国宴、祭陵之机,摸清雍都朝堂虚实、宗室与权臣的嫌隙,更掌握了李攸暗布死士、执弩卫的脉络。”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道出眼下最紧要的关隘:“明面上的差事已了,可赵诲心虚、李攸阴狠,二人绝不会甘心放我等安然离京。王陵刺杀已是铤而走险,接下来,他们必会用拖延、构陷,甚至半路截杀的阴招,我等不可不防。”

座位一边,季怀清已卸了扈从的粗布灰衣,换了一身朱草色菱格织锦圆领袍,束了发,说不出的抖擞干练。她看向一旁张昉,一针见血:“李攸丢了部族死士,又折了使团里的细作,只会更急。”

张昉抬眸,眸光沉定如钟:“使命已毕,我等可以归家了。”

她抬手指向案上的舆图,指尖落在雍都至姜国边境的官道上,布局分明:

“第一,明面上必走正礼。贺屿,你即刻草拟辞呈,按邦交礼制递往雍国鸿胪寺,言明‘使命告成,恳请三日后启程归姜’,措辞你拿捏好,给足雍国体面,也让列国使臣看清我等风骨。若赵诲推辞不肯批复,便要做好强行离开的准备。”

贺屿躬身拱手,神色郑重:“下官明白,定会将辞呈拟得滴水不漏,绝不留半分可被刁难的缝隙。”

“第二,暗地探路清障。”张昉转向季怀清,语气多了几分托付,“你今夜便动身,摸清雍都四门布防,尤其查探城郊至界关的三条路径——官道明,却易遭围堵;小径险,却便于脱身,因此要选双线备选,留好退路,顺带清掉李攸安在四方馆周遭的眼线,不可打草惊蛇。”

季怀清点头应下:“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第三,使团内部严整。”张昉抬声:“告诉禁军校尉,三百扈从即日起,无令不得踏出四方馆一步,国礼、印信、国书全数封存,由禁军校尉亲自看管,严禁任何人与雍国官吏私相往来,避免被安插‘私通、窃密’的罪名。”

吩咐完毕,她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弧度:

“明日我会透出‘雍国礼遇周全,姜国不日归京’的消息。四方馆耳目众多,话传出去,赵诲便是想动手,也得顾忌天下非议。”

贺屿望着眼前从容布局的女子,心中最后一丝隐忧也化作笃定。从前因周明案而生的芥蒂、因武将身份而生的疏离,早已在这几日的并肩承压中,化作彻骨的信服。

烛火跳了一跳,张昉抬手,轻轻将使节旄节放在案上,旄节上的双旌垂落,凛然生威。“雍王和李攸想留,也得看他们,有没有留人的本事。”

按张昉要求,贺屿漏夜备好辞呈,措辞恭谨周详,既言明使命已成,又感念雍国礼遇,只请允准使团择日归姜,一字一句皆守邦交礼制,无半分可挑剔之处。

次日一早,鸿胪寺少卿接了文书,脸上堆着十足的谦和笑意,连声应承即刻呈递御览,却依旧是那套温吞拖延的手段,半日过去才遣人传回一句:陛下龙体微恙,待朝会后便予批复,贵使且安心在馆中静候。

张昉听了回报,只淡淡颔首,无半分意外。“他们在等。”她指尖落在案沿,眸色沉静,“等我们亲口定下离京时日,好选定埋骨之地。”

季怀清刚从外间潜回,一身寻常布衣,进门便压低声音道:“四门守卫昨夜悄悄加了人手,李攸的执弩卫分批往城郊三道关隘移动,以调防名义封控沿途要道,最终埋伏在了白鹭谷。”

“白鹭谷。”贺屿轻声重复,眉头微蹙,“谷道狭长,两侧峭壁如削,是雍都归姜的必经之地,一旦入谷,首尾难顾,正是伏击绝佳之处。”

“果然选在了那里。”张昉唇角微扬,掠过一抹冷峭,“李攸用兵,一向狠绝,从不出错招。”

她抬眼,看向二人,语气稳如深潭:

“既然他们搭好了台子,我们便遂了他们的意。告诉鸿舻寺少卿,使团三日后辰时启程,还请雍国安排好路线;另外,怀清今夜再走一趟,把谷内暗哨、伏兵位置,尽数摸透记牢。”

季怀清挑眉一笑,“不用今夜,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在雍国这一年,我已无数次推演过各种出雍路线了。”

张昉闻言,笑着点头。

贺屿亦躬身应道:“下官这便安排下去,使团照常运作,让他们以为我们全然无备。”

张昉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四方馆外平静的街巷。

“想悄无声息将我们抹杀在国境线上,再以藉口搪塞天下。”她声音轻淡,却带着千钧之力,“那我们便让天下人都看看,雍国新君,是如何背信弃义、谋害友邦使臣。”

当日午后,雍国的批复终于送至四方馆,语气和煦,恩准使团三日后启程,还特意拨了一队甲士“沿途护送”,明为安保,实为监行,将使团一举一动牢牢看在眼中。

鸿胪寺少卿亲自登门,笑容满面,礼数周全:“正使大人、贺副使,此行劳苦,陛下特意吩咐,沿途供给一律从优,定保贵使一路平安。”

贺屿周全应付,好一会儿才送走少卿。

四方馆内室重归沉寂。夜半,出去半日的季怀清也回来了。她甫一入四方馆内室,周身还裹着夜巡带来的寒气,衣角沾着细微尘屑,步履利落行至案前,眉宇间凝着沉肃冷锐,全无半分平日的戏谑,开口便直切要害:“我已将雍都出城归姜的所有路径尽数探清了。”

她抬手点向案上铺展的舆图,指尖掠过一条条标注好的路线,声音带着担忧:“李攸动手远比我们预判的更快,不过半日功夫,官道隘口已被雍国禁军死守,城郊隐秘小径、山间樵道,甚至连往年商队私走的僻路,全都被他的执弩卫封死,沿途埋了暗哨陷坑,布得水泄不通。”

贺屿闻言眉头骤紧,持着竹简的手微微一紧:“竟连一条迂回的小路都不曾留下?”

“半分余地都无。”季怀清收回手,眸底寒芒微闪,望着舆图上那处标着白鹭谷的狭长地带,沉声道,“李攸算准了我们的归途,将所有生路掐断,如今整座雍都周边,唯有白鹭谷这一条道可通边境,也是他布下死局的地方。”

她抬眼看向张昉:“我们已无绕行退守的可能,想要归国,唯有硬闯白鹭谷。”

烛火摇曳,映着三人沉定的面容。张昉按住腰间睚眦长刀,刀鞘上的纹路在微光中泛着冷光。

“三日后。”

她一字一顿,清晰而坚定。

“我们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