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几日,刘弊依旧不动声色。他每日按时到州衙理事,对吕谦的敷衍推诿、邓夷的含糊其辞视而不见,甚至在陈嵩欲言又止时,主动岔开话题谈及军粮筹措,摆出一副“重协同、轻庶务”的姿态。陈嵩等人见状,愈发觉得这位初来乍到的太守“不懂地方深浅”,渐渐放下了最初的忌惮,拖延的愈发明目张胆,连本该每日报备的开荒进度,也改成了三五日才递一次潦草的字条。
唯有与东都军对接联防事宜时,刘弊才显出十足的严谨。他每日午后都会去军营一趟,与陆尧商议军民联防的区域划分、城防物资的清点细则,从不多问军中核心布防,只聚焦于“军民协同”的层面。
陆尧本就欣赏做事踏实、不贪权越界的人,见刘弊始终只谈军务、不涉军队琐事,对他愈发信任,这日竟主动提出:“刘太守,军防图纸虽属机密,但军民联防需划定清晰边界,你且拿去参阅,标注好民防区域便还我,切记不可外泄。”
“陆将军信任,下官感激不尽。”刘弊双手接过图纸,余光快速扫过上面的线条与标注,精准落在柳家地块与军防区域的临界处,将那片被柳家私占的水源地轮廓记在心底,语气诚恳, “后续清查城防物资,下官会令属官只核对军民共用的粮仓、弩箭台,绝不触碰军营核心区域,还请将军放心。”
陆尧满意颔首,愈发觉得刘弊懂分寸、识大体。
与此同时,刘弊借着每日巡查城防的名义,孤身策马前往城西流民聚集地。寒风卷着碎雪,刮得人脸颊生疼,流民们蜷缩在破旧的窝棚里,窝棚四壁漏风,只能靠干草勉强御寒。见太守孤身前来,流民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围拢过来,冻得发紫的手紧紧攥着刘弊的披风下摆。
“太守大人,柳家占了唯一的水源地,我们的种子撒在冻土上,根本发不了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哭诉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干枯的种子,“您看看,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只能靠州衙那点口粮苟活,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冻饿而死啊!”
“柳家的仆役还说,那地是‘军防储备’,不许我们靠近,谁去说理就打谁!”另一个年轻流民补充道,胳膊上还留着青紫的伤痕。
刘弊站在雪地里,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底的寒意比周遭的风雪更甚:“诸位稍安勿躁。本州知晓你们的难处,五日内,必还你们一片能耕种的田地,一口能饮用的清水。”
他没有多言,转身便走,路过柳家那片田地时,特意勒住马缰。田地里插着一块“军防储备地”的木牌,与陆尧图纸上的军防区域毫不相干,地里却种着绿油油的冬小麦,长势喜人,守田的两个仆役正靠在树干上烤火,眼神轻蔑地瞥向流民聚集地。
刘弊不动声色地从怀中掏出纸笔,借着马鞍遮挡,快速画下地块轮廓与木牌位置,又记下两个仆役的容貌特征——一人左眉有疤,一人嘴角缺颗牙,动作隐蔽得无人察觉。
回到州衙时,天已擦黑。刘弊让人请来兵曹唐武,这位从军中转任的官员还留有东都军素有的热忱与正直,素来看不惯吕谦借着官吏考核之权结党营私,只是自己一直无权干涉罢了。
“唐大人,深夜请你前来,是有一事相托。”刘弊语气凝重,“本州听闻,吕功曹与城西柳家走得极近?”
唐武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太守大人怎会知晓?这吕谦仗着管着官吏考核,平日里对不依附他的小吏百般打压,还常去柳家赴宴,属下早就看不惯!”
“唐大人忠义,本州佩服。”刘弊颔首,声音压得更低,“如今柳家借‘军防储备’之名私占民田,流民无地可种,恐生乱局。军州协同,若民心不稳,军务也难推进。本州想请你帮个忙,私下联络曾被他迫害的人,查清吕谦与柳家的勾结证据,尤其是他借考核之权安插柳家亲信、伪造文书的实据。”
唐武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猛地一拍桌案:“太守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去查!被柳家和吕家迫害的人,在州衙里也有几个,属下定能找到人证;他伪造的田产清册,想必也会留下痕迹!”
“此事需隐蔽,不可打草惊蛇。”刘弊叮嘱道,“若有进展,暗中通报即可,待证据集齐,本州自有处置之法。”
“属下明白!”唐武躬身应道,转身匆匆离去,脚步稳健。
两日后,唐武趁着夜色,悄悄将一叠证据送到刘弊手中,速度之快,数量之多,让刘弊也未曾想到:有州衙小吏的证词,证明吕谦强行将柳家的远房亲戚安插为城西里正;有吕谦与柳琦让人烧毁却被保留下来的往来字条,上面写着“清册已改,长史之位勿忘”;还有柳家亲信仗着吕谦撑腰,欺压百姓的供词,桩桩件件,都坐实了二人的勾结。
刘弊看着手中颇有厚度的证据心中五味杂陈,原来并不是证据难找,而是自前任太守殉国后,东都郡官吏中的罪恶从来都无人问津罢了!
这些时日来,他到过东都郡许多处,看到了许多人。在这乱世,大都苟延残喘,倾尽全力只想多活一日。这和他——不!不如说,这和从前的小鸠儿多像啊!
刘弊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他知道,他该做些什么了。
为了让吕谦与柳家彻底慌神、露出更多马脚,他故意让唐武在州衙内外放出风声:“京中温大人听闻东都郡开荒拖沓、赋税不清,已亲派监察使前来核查,不日便到。”
这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乱了吕谦、陈嵩与柳家的阵脚。
在巨大的压力下,吕谦生怕伪造文书、安插亲信的事被御史查出,连夜派人去柳家商议对策;陈嵩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既怕自己被迫签字画押的事暴露,又怕儿子的赌债牵连自身;柳琦也乱了分寸,竟让仆役加强了田地的守卫,甚至私下转移粮仓里囤积的粮食。
而这些慌乱的举动,早已在刘弊预料之中,并通过唐武与流民的眼线一一掌握。
寒风卷着碎雪,拍打在州衙正堂的立柱上,发出呜呜的啸声。刘弊立于案前,绯色官袍在风里微微晃动,衬得他眉眼间全是利刃般的凌厉。
“来人。”他声音不高,带着上位者的威压,“即刻去请郡丞陈大人、司法参军魏大人、就说有要案需连夜会审,不得延误。”
亲随领命匆匆而去,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刘弊转身看向立在侧后的唐武,将牙牌递过去,语气沉稳:“唐大人,烦你持此牙牌,速去州镇营房,传我钧令——调一百百州镇将兵,即刻封控城西柳家宅邸及所有田产商号,不许一人一骑擅离,遇有反抗者,按军法处置;另外,再调五十,去吕功曹府中,请他即刻赴衙,若他拒不出门,便以‘涉嫌勾结士族、舞弊乱政’为由,按急捕符帖拘押前来。务必将柳氏家主柳琦、吕谦二人一同生擒,押至州衙正堂,不得伤其性命,也不许他们与外人私语。”
唐武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牙牌冰凉的纹路,心中一凛,知道刘弊这是要直接动手了。他躬身应道:“太守放心,属下这就去办,定不辱命!”
“切记,按规制行事。”刘弊补了一句,目光锐利,“兵丁只负责封控围捕,不得擅自搜查私宅内院,所有证物需待司法参军到场后,按程序提取,不可落人口实。”
唐武颔首,转身大步离去,留下一阵风动之声。
不多时,郡丞陈嵩便匆匆赶来。他面色微白,袍角沾着雪水,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进了正堂,见刘弊孤身立于案前,案上摊着田产清册与流民证词,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强作镇定躬身行礼:“太守深夜召下官前来,不知是何要案?”
刘弊抬眸,目光落在他慌乱的眼底,语气平淡:“陈大人稍坐,魏参军、吕功曹到后,便知分晓。此番会审,关乎东都民生安稳与吏治清明,还需陈大人鼎力相助。”
他没有多言,只是抬手示意亲随看座,又递过一杯冒着热气的浓茶。陈嵩接过茶盏,指尖微微发颤,茶水晃出些许溅在袍角,他却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儿子的赌债与柳家、吕谦的胁迫,暗自揣测刘弊是否已然知晓内情。
又过了半刻,司法参军魏大人携着文书吏员赶到。魏大人身着青色官袍,腰间佩着司法印绶,神色严谨:“太守深夜召集下官,不知是何要紧事?”
“大人来得正好。”刘弊侧身让开案前位置,指着案上的卷宗,“城西柳氏乱政,而功曹吕谦大人则,擅权渎职,证据都在这,魏大人自观便是。”
魏大人本来还有十分犹疑不信,可待看到卷宗后,见上面有流民证词、田产比对记录,还有吕谦与柳家往来的字条,件件属实确凿,越翻越觉得惊心。
刘弊在一片烛火中注视着魏大人,见他面色凝重,连连叹息,便抬手示意吏员呈上空白符帖,语气郑重:“魏大人,烦你即刻拟写两份急捕符帖,分别列明柳琦、吕谦罪状,加盖司法印绶与州衙大印,补录案由备案。另外,备好拘押文书,待二人到案后,按程序验明正身,不可有半分疏漏。”
魏大人当即点头:“太守放心,下官这就拟写符帖。
吏员们即刻铺纸研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陈嵩坐在一旁,看着魏大人笔下“私占军防地”“勾结官吏”等字眼,脸色愈发苍白,端着茶盏的手不住颤抖,茶水再次溅出,这次竟泼在了案上的卷宗上。
“陈大人失态了。”刘弊目光扫过,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想来是连日操劳开荒事宜,太过疲惫。待此案审结,我便准你几日假,好生歇息。”
陈嵩心中一紧,连忙放下茶盏,用衣袖擦拭案上水渍,嗫喏道:“多谢太守体恤,下官无碍,只是夜间天寒,手脚有些发僵。”他不敢再多言,只能强压着心中的惶恐,目光死死盯着正堂门外。
就在此时,正堂外传来马蹄声,风雪中夹杂着兵丁的喝问与喧哗。唐武大步流星走进来,躬身禀报:“太守,柳家宅邸已尽数封控,柳琦也已被生擒;吕大人府中并无抗拒,属下已将他家人妥善安置,此刻二人皆在堂外,等候提审。”
“带进来。”刘弊沉声道。
柳琦与吕谦被两名州镇将兵分别押着走进正堂。柳琦身着锦袍,须发微乱,却依旧强撑着体面,目光扫过案前众人,冷哼一声:“刘太守深夜派兵围我柳家,不知我柳氏犯了何罪?”
吕谦摸不准刘弊到底知道多少,或是借此试探自己也未可知,因此不好太撕破脸,而是强扯一丝笑,行礼问道:“不知州衙有何急事,要劳动太守遣兵丁来下官府上相请?”
刘弊并未理会柳琦,而是坐在正位斥道:“吕谦,你与柳氏勾结证据确凿,还不快快认罪!”
吕谦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瞥了眼在座各位,又看了看桌上如山般卷宗,知道那必是刘弊找到的证据了。他额角渗出冷汗,强作镇定道:“太守说笑了!我与柳家只是寻常乡绅往来,何来勾结之说?那些证据怕是伪造的,意在污蔑下官!”
“伪造?”刘弊拿起案上一枚私印拓片,“这是你功曹府的私印拓片,与字条上的印鉴分毫不差,还想狡辩?”
吕谦脸色一白,一时语塞,只能攥紧袍角,目光慌乱地瞟向陈嵩,盼着他能帮腔,却见陈嵩只顾着低头喝茶,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见刘弊忽视自己,柳琦便想逞一时之勇,他不住挣扎,大声道:“刘弊!你擅捕士族、官吏,利用权柄做违制之举,我要去都城告你!”
吕谦则顺着柳琦的话头,连忙附和:“太守,擅捕士族、官吏,可是违制之举,御史台若知晓,定会参劾!”
“擅捕?”刘弊拿起案上的两份急捕符帖,扬声道,“魏大人,念给他们听。”
魏大人上前一步,展开符帖,声音朗朗:“查柳氏宗主柳琦,私占军防储备地三百十七亩,垄断濉河水源,致使流民无地可耕;勾结州衙官吏,伪造田产清册,隐匿赋税;囤积粮食三万石,抬价牟利,危及边境民生。查功曹吕谦,利用官吏考核之权,为柳家安插亲信、打压异己,伪造文书掩盖柳氏罪证,涉嫌舞弊乱政。以上罪状,证据确凿,依姜国律例,特下急捕符帖,拘押审讯。符帖已加盖司法印绶与州衙大印,事后将向都督府具文报备,何来擅捕之说?”
符帖上的字字句句,如重锤砸在二人心上。柳琦脸色瞬间惨白,强辩道:“纯属污蔑!那些田地是军防储备,我只是代为看管,何来私占之说?”
“代为看管?”刘弊抬手示意亲随呈上陆尧给的军防图纸,指着上面的标注,“陆将军的军防图纸在此,你所谓的‘代为看管’之地,与军防区域毫无干系,反倒是占了流民唯一的水源地。柳琦、吕谦,你们往来的字条、流民的证词、田产丈量记录,件件都是铁证,何必做无谓挣扎?”
柳琦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图纸,见上面的军防边界与自己私占的田地泾渭分明,顿时语塞;吕谦则盯着字条上自己的笔迹,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陈嵩坐在一旁,见二人被问得哑口无言,心中的惶恐再也压不住,浑身颤抖起来。刘弊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陈大人,柳琦、吕谦供称,他们私占田产、伪造清册之事,你早已知晓,还在清册上签过字,可有此事?”
陈嵩猛地抬头,对上刘弊锐利的目光,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混着冷汗滚落:“太守饶命!下官是被胁迫的!犬子欠了柳家三千两赌债,柳琦逼我签字,吕大人也在一旁劝说,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刘弊看着他崩溃的模样,没有半分动容,转头对魏大人道:“魏大人,即刻将柳琦、吕谦、陈嵩收押,分开关押,不得互通消息。按程序审讯,提取口供,所有案卷需一一记录在案,明日一早,具文上报都督府。”
“下官遵令。”魏大人躬身应道,即刻命吏员上前,给三人戴上拘押枷锁,押往侧堂牢房。
厅门大开,风雪愈发急了,刘弊立于案前,衣襟未染半分霜华。作恶的人虽抓到了,可这一夜注定要继续忙碌。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渐渐停了,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透过窗棂洒在州衙正堂的青砖地面上,映出淡淡的暖光。刘弊伏在案前,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依旧在处理即时呈报上来的文书。他要抓紧时间,将所有折磨东都郡百姓已久的罪人所犯的罪行,办成铁案。
案上的烛火已燃至尽头,烛芯噼啪作响,最后一点火苗挣扎着熄灭,留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与晨光交织在一起。亲随端来一碗温热的米粥与几碟小菜,轻声道:“太守,天快亮了,您垫垫肚子吧。”
刘弊颔首,接过米粥,却并未立刻食用,而是转头看向走进来的唐武与魏参军。二人皆是一夜未眠,眼下带着青黑,神色肃然。
“柳琦、吕谦、陈嵩的初步口供已录好。”魏参军递上卷宗,“柳琦承认私占田产、囤积粮食,吕谦供认受柳家贿赂安插亲信,陈嵩也已交代被逼签字的全过程,三人供词能相互印证,无明显出入。”
唐武补充道:“柳家与吕谦府中搜出的账册、书信也已封存,皆能佐证罪状。流民那边已派人通报了处置结果,百姓们都在城外等候分田分粮,情绪安稳。州镇将兵已撤去封控,只留部分人手看管涉案田产商号。”
刘弊放下米粥,拿起口供仔细翻阅,目光锐利如刀,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良久,他合上卷宗,松了口气道:“做得好。魏大人,今日午时前,务必将完整案卷、供词、证物清单整理完毕,具文上报都督府与观察使,按律请奏处置,不得延误。”
“下官遵令。”魏参军躬身应道。
“唐大人。”刘弊转向唐武,“你即刻带人前往城西,会同州衙吏员,按田产清册将柳家私占的田地划分给流民,登记造册,确保每户都能领到农具与种子;柳家囤积的粮食,按流民人数定量发放,登记签字,避免克扣。另外,传我钧令,免去柳家安插的所有亲信职务,由州衙择选清廉干练之人暂代,后续按考核补任。”
“属下这就去办。”唐武领命,转身大步离去,光芒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
待二人走后刘弊终于端起已经渐凉的米粥,浅抿一口,米粥滑入腹中,稍稍驱散了一夜的寒气与疲惫。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清新的空气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与湿润。
晨光渐渐升高,染亮了整个州衙,屋檐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水珠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刘弊收回目光,重新走到案前定了定神,拿起笔,在空白卷宗上写下“东都郡各项处理事宜”几个大字。一夜的喧嚣归于平静,东都郡的秩序终于缓缓重回正轨。
当最后一字落下,他将卷宗封好在锦盒中,唤来进奏官,同他仔细嘱咐要亲手交给中书令温大人,想了想又添了句,去都城要留意着,若是最近朝堂有任何事务,都要及时报知于自己。
“离京许久,不知阿姐怎样了。”
“若她知道我顺利解决了东都郡积弊,也许会为我高兴。”
他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