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刘弊经过几番车马劳顿,终于到达了东都郡。
这里的风带着边地特有的凛冽,卷着濉河的湿气,刮过州衙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泛出冷硬的光。不同于都城的繁华,这里的街巷多了几分萧瑟,往来行人步履匆匆,偶有挎刀的兵士走过,衬得州衙的青砖灰瓦愈发庄重。
一顶素色帷幔的青篷轿,悄无声息地停在州衙门前,没有鸣锣开道,没有随从喧哗,只两名轿夫轻手轻脚地落下轿杆。轿帘掀开,刘弊弯腰走出,一身绯色官袍洗得妥帖,只领口绣着简约的缠枝纹,于腰间佩着银鱼袋,便再无多余的金玉饰物,饶是如此,仍衬得他眉目清俊,透着几分文臣的清贵。
他抬手理了理袍角,指尖掠过衣料上细密的暗纹,神色从容。走到衙门前,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抬手轻轻叩了叩门环,三下,不轻不重,恰好能传入门内,又不至于有凌人的压迫感。
片刻后,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门房探出头来,见是刘弊,眼睛瞬间亮了,先前接到的通报早已让他不敢怠慢。他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可是刘太守?小人已在此等候多时,快请进!”
刘弊颔首浅笑,语气温和:“劳你久候了。”
跟着门房穿过天井,绕过栽着松柏的回廊,便到了正厅。刚踏入门槛,厅内等候的众人便齐齐望了过来,在座的有郡丞、功曹、兵曹等属官,约莫七八人,皆是身着官服,神色各异,见他到来,纷纷起身肃立。
早在刘弊赴任的消息传来,东都郡的属官们便已通过各种渠道摸透了他的履历:中书令温可贞的亲传弟子,学识扎实得连老师都赞“风骨自成”;曾是靖国大将军张昉府下属官,那位将军素来不苟言笑,待人算不上热络且性子刚直,却能容他在府中立足,可见绝非庸碌之辈;更甚者,是陛下亲封的侍读,一年之内从七品跃至五品,外放便是边境要地的太守,这般升迁待遇,便是从开国到现在也没有几人。
众人私下里早已议论过,这位刘太守是从都城来的贵人,又有这般际遇,必定是那种盛气凌人、装束奢靡的人。可此刻见他走进来,所有人都悄悄松了口气,甚至生出几分惊讶——他身上绯袍素净,亲和有礼,并无半分倨傲,全然没有传闻中“贵人”的架子。
“下官等参见刘太守!”郡丞率先反应过来,领着众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诸位大人免礼。”刘弊抬手虚扶,步伐沉稳地走到主位旁的客座坐下:“刘某一路风尘仆仆,未能及时与诸位相见,还望海涵。”
“太守说笑了,您能莅临东都,是我等的荣幸。”功曹上前一步,笑着客套,“早就听闻太守学识渊博,又得温大人亲传,如今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厅内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先前的拘谨与敬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平和的寒暄。刘弊耐心听着,偶尔颔首回应,话语不多却句句得体,既不刻意攀谈,也不冷落任何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寒暄片刻,刘弊抬手示意众人静声,语气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多谢诸位大人厚爱。刘某今日前来,是奉陛下旨意,总领东都郡政务民生。”
他目光扫过众人,眼神透彻:“东都乃边境要地,外临雍国,内安百姓,责任重大。刘某初来乍到,许多事务还需仰仗诸位。今日先与诸位见个面,日后各司其职,凡公务之事,秉公办理即可;若有推诿懈怠、徇私枉法者,刘某绝不会姑息。”
短短几句,既表明了态度,又给了众人体面。
说完,他起身道:“今日便先到这里,诸位大人请回,明日卯时,咱们再于议事厅详议郡中事务。”
众人闻言,再次躬身行礼:“下官等遵令!”
刘弊颔首,看着众人有序退去,厅内恢复寂静。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庭院里迎风而立的松柏和那些离去的身影,陷入沉思。
门房在外轻声禀报:“太守大人,后院已收拾妥当,您是否先去歇息?”
“不必。”刘弊转身,语气平静,“带我去库房看看郡中典籍舆图,先摸清东都的情形。”
门房闻言,诺诺而去。
直到第二日州衙议事,众人才知道,刘太守的温和下,是藏着锋芒的。
第二日卯时的议事厅,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切入,落在案上摊开的舆图与文书上,映得满室清明。刘弊端坐主位,听着属官们逐一禀报政务。
前几项政令推进得还算顺遂,减免边民赋税、增设粥棚、开荒事宜分配,郡丞与功曹皆应声领命,神色间虽有几分试探,却无明显抵触。直到刘弊话锋一转,谈及“州衙需与东都军协同整顿军备,清点城防物资、划定军民联防区域”,厅内的氛围骤然凝滞。
郡丞陈嵩先是干咳两声,将眉头拧成疙瘩,才起来躬身道:“刘太守,非是下官推诿,只是这东都军与州衙……宿怨已深,实在难协同啊。”
“是啊太守!”功曹吕谦连忙附和,脸上满是难色,“先前梁邦业作乱时,军州便多有龃龉,粮草调配、难民安置屡屡起摩擦。如今陆尧将军执掌东都军,更是只认张大将军的军令,州衙递过去的文书,十有**石沉大海,连面都难见上一次,更遑论回执了!”
兵曹唐武是军中受伤后转任州衙,更清楚内情,满面愁容的补充道:“陆将军是张将军一手提拔的,性子刚直,眼里只有军务。他总说州衙办事拖沓、不懂防务,先前几次请他配合清查城防隐患,他都以‘军防机密,不便外泄’为由拒绝,就连属下也实难沟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无奈。议事厅内的晨光仿佛也添了几分滞涩,属官们或垂首不语,或面露焦灼,显然对与东都军配合早已没了信心。
刘弊静静听着,神色既无愠怒,也无急躁。待众人话音落定,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诸位大人所言,刘某早有耳闻。但东都乃边境要地,雍国新王登基,李攸掌兵,边境暗流涌动,此刻军州离心,绝非长久之计。”
他抬眸扫过众人,目光通透:“陆将军只听张大将军军令,这是忠诚,并非恶意;州衙与军队宿怨,多因权责不清、沟通不畅,并非不可化解。”
陈嵩迟疑道:“可陆将军油盐不进,我等实在无从下手啊。”
“无从下手,便寻下手之处。”刘弊指尖划过舆图上的粮仓与军械库标记,语气笃定,“陆将军骁勇赤诚,一心守护睢、阳、东都三郡,并非蛮不讲理。诸位只需将配合事项细化:城防物资清点,只核对军民共用的粮仓、城外弩箭台储备,绝不触碰军营核心布防;联防区域划定,明确军队主战、州衙主后勤,各司其职,不越权、不推诿。”
他转身看向唐武,语气添了几分恳切:“唐大人久在军中,熟悉军务,此事便劳你牵头,今日未时前,将需协同的事项列明,分条缕析写清用途、所需人力物力,我亲自登门拜访陆将军,既显州衙的诚意,也让他看得明白,并非空口白说。”
唐武一愣,躬身应道:“下官领命!”
刘弊又看向陈嵩,目光落在他案上的户籍簿:“王大人,烦你安排两名干练的书吏,明日随我一同前往军营,负责记录对接事宜,后续物资调配也需你盯着,务必及时足额。”
“下官遵命。”陈嵩见刘弊既曾与大将军分为主从,又有具体可行的方案,眉宇间的难色渐渐散去。
其余属官见新太守早有筹谋,先前的拘谨与抵触渐渐消融,纷纷起身应声:“我等遵令!”
晨光渐渐升高洒在众人脸上,案上的文书被风抚平,先前的凝滞氛围烟消云散。刘弊回到主位,目光落在厅外摇曳的枯枝上,声音清朗:“既无异议,便各司其职。军备整顿事关边境安危,不容懈怠,后续进展,每日酉时汇总禀报。”
“是!”众属官齐声应道,躬身退去时,脚步声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议事厅内恢复寂静,刘弊望着案上的舆图,把玩起张昉送他的枚印信。东都是她待过且寄予厚望的地方,无论是谁,都不可以影响阿姐的政令部署,他刘弊绝不允许。
……
让众人觉得不可思议地是,没多久,刘弊便在唐武的引荐下见到了陆尧。
东都军军营的校场铺满粗砺的碎石,风卷着濉河的湿气掠过,吹动晾在栏上的甲胄,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远处兵士操练的呼喝声整齐划一,带着边军独有的森严铿锵,衬得中军帐前的氛围愈发沉穆。
唐武领着刘弊穿过操练的兵士阵列,刀戈碰撞的响声此起彼伏。陆尧早已立在帐外,一身玄色软甲勒出挺拔的身形,肩甲上还沾着未拂去的沙尘,右手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指节粗糙且因用力而泛着青白。他见刘弊走来,既未上前相迎,也未面露冷色,只是目光平直地扫过二人,神情淡漠,轻轻点头示意,全然是武将的刚直做派。
“陆将军,这位便是新任东都郡太守刘大人。”唐武上前一步,语气恭敬。
刘弊顺势拱手,绯色官袍在风里微微晃动:“刘某见过陆将军。”
陆尧并未回礼,他目光落在刘弊脸上,声音粗粝如磨石,颇为直白的问道:“你,可是投身张大将军门下?”
这话问得直接,没有半分客套。刘弊心中了然,陆尧的关切全在张昉身上,便如实颔首:“正是。昔年蒙大将军不弃,收留于府中,后又得引荐拜师温大人,才有今日。”
“嗯。”陆尧淡淡应了一声,紧接着抛出第二句,目光里多了份关切,就连声音也不自觉轻缓下来:“大将军东都一战的旧伤,可痊愈了?在京中这些时日可好?”
刘弊心中微动,既为他对张昉的担忧,也为这是拉近关系的关键,便诚恳回应道:“陆将军放心,临行前刘某曾去将军府探望。大将军旧伤已见好,只是阴雨天仍会隐痛,并无碍军务。如今过得也算安稳,唯一挂心的便是东都边境。大将军曾再三叮嘱刘某,雍国李攸未死,某此行务必与东都军协同,守好这道防线。”他刻意提及张昉的叮嘱,以自然引出此行目的。
陆尧闻言,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了些,按在刀柄上的手也松泛了。他抬眼打量刘弊,见他神色坦荡,语气诚恳,并无州衙官员惯有的油滑,心中对他的抵触便消了三分。内心只道既是张大将军看重之人,又知晓边境事宜,想来不至于如从前那般拖沓误事。
“说吧,州衙找我,何事。”陆尧话锋一转,径直切入正题。
刘弊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唐武牵头拟定的文书,双手递上:“陆将军,此次前来,是为军州协同整顿军备之事。东都乃边境要地,雍国新王登基,李攸掌兵,隐患未消,唯有军民同心,方能稳固防线。”
陆尧抬手接过文书,目光快速扫过,他眉头微蹙:“州衙先前递来的文书,尽是些空泛之语,还想打探军防机密,我自然不能应允。”
“将军顾虑,刘某深知。”刘弊语气笃定,“此次所列事项,已尽数细化:城防物资只核军民共用的城外弩箭台、粮仓,绝不触碰军营核心布防;联防区域划定后,军队主战,负责边境巡逻警戒,州衙主后勤,筹备粮草、安置难民,各司其职,互不越权。”
他顿了顿,又道:“刘某知晓将军担心州衙办事拖沓,此次协同,刘某已令书吏专人对接,每日汇总进展,绝不给军务添乱。且这一切,皆契合大将军‘护境安民’的宗旨,绝非刘某私自拟定。”
陆尧捧着文书,反复看了两遍,见上面所列条目清晰,权责分明,确实避开了军防机密,又处处以边境安危为先,与他心中“军务为重”的原则不谋而合。这条分缕析、井然有序的处事风格,倒有两分张大将军的模样。
校场的风渐渐大了些,吹动刘弊的袍角,他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催促,静静等候陆尧的决断。唐武站在一旁,面露期许却不敢多言。他知晓陆尧的性子,认定的事旁人劝不动,只能靠他自己权衡。
良久,陆尧合上文书,抬手将其递给身后的亲兵,沉声道:“文书我留下,一日后给你答复。”他看向刘弊,语气虽直白,却多了几分认可,“若真如你所言,各司其职、不涉机密,东都军自然配合。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有半分越矩,或是耽误军务,休怪我不念大将军情面。”
刘弊心中松了口气,拱手笑道:“将军放心,刘某以太守之位担保,绝无越矩之举。后续事宜,刘某会令书吏及时沟通,绝不拖沓。”
“不必。”陆尧摆手,“有事让唐武传话即可,军营不涉过多行政往来。”说罢,他转身便要往中军帐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刘弊,补充道,“大将军若有新讯,记得告知。”
“自然。”刘弊颔首应下。
看着陆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帐门后,唐武长舒一口气,对刘弊道:“刘太守,陆将军肯松口,已是不易。他素来认死理,若不是看在大将军的面子,又瞧着方案实在稳妥,今日怕是难以如愿。”
刘弊望着校场上操练正酣的兵士,嘴角轻笑:“陆将军赤诚刚直,只要方案务实、诚意足够,军州宿怨并非不可化解。”
“只要东都百姓能安心过个好年,属下也就放心了。”唐武闻言,挠挠头,笑的憨厚。
刘弊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露出笑容点头:“是啊。”
濉河的冰面泛着冷光,寒风卷着碎雪粒子,像刀子似的刮过东,发出“呜呜”的啸声。
一日后,陆尧果然召了唐武,让他带着盖了印的文书回来了。州衙众人对陆尧反常的态度啧啧称奇,不免对刘弊高看几分。可他初来乍到,东都郡地方豪强皆不大看得上这位年轻的太守,总认为不出两年,他便要带着满身“爱民”的光辉回到繁华的都城,继续做官家名正言顺的宠臣,因此都未将他放在心上。
文书既已切结,接下来便是着手开始部署。这日,刘弊正立在正厅的案前,等待下属送新的文书来。
三日前,他刚布置了三项庶务:一是城西荒田的丈量统计和全郡田产清册的核对更新,二是流民安置的明细报备,三是斤五年全郡各级官吏的考核卷宗。当时他特意叮嘱负责汇总的邓夷吏员和负责官吏考核、铨选、升迁、贬降的功曹吕谦:“此三事关乎军州协同的开荒部署,干系重大,本州给你们三日时限,务必细致办结,按时呈上,不得有半分拖延。”
可今日已是第五日,日头过了中天,负责此事的邓吏员才磨磨蹭蹭地出现在州衙正厅。吕谦则弓着腰,双手捧着卷宗,脸上堆着刻意的谄媚,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丝慌乱,身后的邓吏员更是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袖口沾着的泥点与雪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太守大人,这是您要的开荒丈量、田产清册与流民安置的文书,属下……属下给您送来了。”邓夷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刻意避开了“拖延”二字,甚至偷偷抬眼瞥了刘弊一眼,见他神色平静,才稍稍松了口气。
刘弊抬手接过文书和卷宗,指尖触到糙纸的凉意,只随意翻开扫了几页。开荒丈量的记录字迹潦草,城西那片水源地的边界标注得模糊不清,与他前两日微服暗访时看到的实际范围对不上;田产清册里,柳家的田亩数比旧档少了近八十亩,签字处的墨迹晕染,明显是仓促补签;流民安置明细更是敷衍,只笼统写着“安置二百余人”,既无具体居住区域,也无口粮发放的数量与频次记录。至于吕谦拿来的官员考核记录,更是错漏百出。
刘弊并不感到意外,凡此种种渎职之事,与他赴任前查到的底细隐隐呼应。他心中已有定论,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没追问一句为何拖延,只淡淡颔首:“知道了。文书先搁在此处,你们都下去吧,若无要事,不必再来打扰。”
“是,太守大人。”吕谦仿佛得了赦免,连忙躬身应道,“若本州有疑问,随时传唤属下便是。”邓夷也跟着诺诺连声,两人转身匆匆离去,脚步都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生怕刘弊突然反悔追责似的。
待厅内只剩自己,刘弊才缓缓走到雕花窗棂后,重新拿起卷宗,指尖划过那些敷衍的字迹,脑海中渐渐浮现出赴任前从温师或是同僚中查到的有关东都郡的底细。
郡丞陈嵩,出身本地儒学世家,本性勤勉正直,二十年前以秀才身份入仕,一步步熬到郡丞,却偏偏生了个嗜赌如命的嫡子陈安。半年前,陈安在柳家开的赌坊里输了三千两白银,柳家主事柳琦抓着这笔债,逼陈嵩对自家私占田产、隐瞒赋税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要他在文书上签字画押,爱子心切的陈嵩只能步步妥协;
功曹吕谦,管着全郡官吏的考核、升迁与贬降,野心勃勃,贪财好利。他早就不满屈居陈嵩之下,柳家许诺帮他打通京中吏部关系,助他升任州府长史,条件是借官吏考核之权,安插柳家亲信,打压不肯依附的小吏,同时胁迫同僚为柳家伪造田产清册、阻挠开荒清查。吕谦利欲熏心,一口答应,借着职权之便,把东都郡的官场搅得乌烟瘴气;
城西柳家,祖上是本地大族,京中更是有官达尚书的姻亲庇护。靠着垄断濉河沿岸的水源,抢占良田三百余亩,暗中还在城郊设了三座粮仓,囤积粮食,意图在乱世中抬价牟利。柳琦更是老谋深算,在郡衙、军中皆安插了不少眼线,势力盘根错节,连管家派来的监察使都不敢轻易招惹。
东都郡州衙内这些官吏的家族、姻亲、履历、软肋皆在刘弊掌握之中。在来之前,这些人是否勾结,为何勾结,勾结什么,他早已在心中推演过千百遍,如今这拖延的文书、敷衍的记录、混乱的卷宗,不过是印证了他最浅显的猜想罢了。
刘弊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转瞬即逝。他没有传唤任何人对质,也没有立刻拆穿这拙劣的伪装。既然他们想藏,自己便暂且让他们藏着。他们的贪婪与心虚,迟早会让他们露出更多马脚。
他将卷宗重新放回案上,再次握住了那枚印信,眼底的神色比窗外的寒冰还要沉静。接下来,他只需按兵不动,继续推进军州协同的事宜,摆出“不通庶务、外厉内荏”的姿态,让吕谦与柳家放松警惕。他们定会变本加厉,露出更深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