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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出使(二)

张昉一行浩荡而去,姜国喜丧并行出使的消息早已传遍沿途州郡,甚至提前传到了雍国境内。赵诲与李攸在太极殿内收到消息时,脸色皆沉了几分。

“张昉好大的胆子!”赵诲将手中的密报狠狠拍在案上,“竟将贺喜吊唁放在一处,还带着这么浩荡的队伍,分明是故意张扬,让天下人揣测朕得位不正!”

李攸站在一旁,眸色沉凝:“张昉素来谋略过人,此举既显姜国威仪,又能借舆论施压,一箭双雕。如今她已在途中,我们若拒绝她入境,便是落了小气,坐实了心虚;若让她入境,她必然会在庆典上借吊唁之事大做文章,搅乱局面。”

赵诲眉头紧锁,语气带着狠厉:“那就让她来!朕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风浪!传朕旨意,让执弩卫加强都城戒备,密切关注张昉一行的动向,庆典当日,务必严加防范,不许她有半分逾矩之举!”

“臣遵旨。”李攸躬身领命,眼底却闪过一丝凝重。他与张昉交手多次,深知此人的厉害,此次她亲自出使,绝不会仅仅是借舆论施压那么简单,雍国的登基庆典,怕是不会平静了。

而此时的出使队伍,已经到达了界关。

界碑关的风带着戈壁的粗粝,猎猎吹过,卷起尘土拍在绯红色旌旗和素色的白幡上,于天地间划出一道鲜明的界限。

张昉勒住战马,□□神驹不安地踏动蹄子,鼻息喷吐着白气。关口两侧,雍国执弩卫列成整齐的方阵,玄甲如墨,弩箭上弦,锋芒直指姜国使团,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肃杀。

“来者止步!”执弩卫校尉韩烈策马上前,此人面容冷峻,颔下留着短须,腰间佩刀鞘上刻着狰狞兽纹,正是李攸麾下最得力的边关主将。他目光扫过使团队列,未看旌旗,而是落在那面“吊唁雍国先帝”的白幡上,眼底寒光一闪,“奉大司马令,姜国使团未提前通报便执白幡入境,冒犯新朝,不许通关!”

主将出了声,身后的将士们自然呼应,兵器出鞘,白惨惨的光泛着骇人的杀意。

二百精锐禁军亦无惧色,瞬间挺戈列阵,戈矛如林,气势凛然。使团中央的国礼马车静静伫立,黄金绸缎的光泽与白幡的素白形成鲜明对比,在关口的日光下格外刺眼。围观的边民、商旅纷纷后退,却忍不住踮脚张望——姜国使团浩荡而来,竟是靖国大将军亲至,这阵仗,显然不是来示弱的。

张昉端坐马背,朝服锦袍上的麒麟纹在风中舒展,她手按马鞍旁携挂的睚眦长刀,指尖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韩校尉好大的口气。本将奉姜帝之命,携国礼恭贺雍国新王登基,兼吊唁贵国先王,此乃邦交正道,何来‘冒犯’之说?”

她抬眸,目光如刀,扫过韩烈身后的执弩卫,又转向围观的人群,声音陡然拔高,足以让在场诸人听清:“贵国先王骤然崩逝,天下皆有疑虑。本将带祭品吊唁,是尽两国邦交之谊,亦是为贵国新王正名。若新王得位光明正大,何惧旁人吊唁?若连先王的丧礼都容不得邻国致意,岂不是坐实了流言?”

这话如重锤砸在人心上,围观人群中顿时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有雍国边民低声道:“是啊,先王死得蹊跷,大将军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还有商旅接口:“姜国使团带着国礼和祭品,礼数周全,雍王不让进,倒像是心虚了!”

韩烈脸色一沉,没想到张昉一开口就扣上这样大的帽子,他咬牙道:“张将军休要巧言令色!吊唁需先禀明我朝,待陛下旨意下达方可入境,你这般强行闯关,分明是蓄意挑衅!”说罢,他抬手一挥,执弩卫的弩箭齐齐向前递了半寸,箭尖寒光逼人。

“挑衅?”张昉嗤笑一声,双腿轻夹马腹,战马缓步向前,二百精锐禁军紧随其后,阵列丝毫不乱,“本将率使团而来,带着黄金百两、绸缎千匹的国礼,带着香烛祭品的敬意,行的是邦交之礼,何来挑衅?倒是韩校尉,仅凭一句‘未奉王命’便阻拦使团,是雍国新帝不愿见我,还是你家大司马心虚不敢让本将入境?”

她突然勒住马缰,身形挺拔如松,朗声道:“何况本将是你们雍王用国书请来的,今日你若敢拦,便是雍国先坏邦交,明日姜国铁骑压境,天下人只会说雍国弑父夺位、不敬邻邦,是自取其辱!”

话音未落,张昉突然抬手,身后禁军会意,齐声高呼:“犯国者死!”声浪震得尘土飞扬,围观人群的议论声愈发响亮。

韩烈额角青筋暴起,他这下算是知道张昉的厉害了!这女人看似在讲道理,实则句句诛心,借着围观之人的口,把“心虚”的帽子牢牢扣在雍国上。他奉命阻拦,却不能真的动手,若不甚伤了姜国使团,那可便等于宣战了。

大司马交待过,雍国刚经历宫变,根基未稳,绝不可冒此风险;可放他们入境,这白幡冥镪,还不让天下人大肆议论?

“张将军,休要蛊惑民心!”韩烈咬着牙,挥手下令,“若想入境,你等需卸下白幡,待国礼查验后方可!”这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既保留了雍国的体面,又避免了直接冲突。

见对方后退转圜,张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更厉:“白幡是吊唁先帝之物,岂能随意卸下?国礼是姜国诚意,倒是可让你查验,但我姜国大旗在此,执弩卫不得近前半步!”她抬手示意,两名禁军推着国礼马车上前,车帘掀开一角,黄金的光泽与绸缎的华美映入眼帘,“你若不信,尽可让你的人远远查验,但若敢碰坏一物,便是挑衅国威,本将定不轻饶!”

韩烈盯着那辆马车,又看了看围观人群愈发灼热的目光,知道再僵持下去,只会让“心虚”的流言传得更远。他狠狠一咬牙:“验!”

两名执弩卫迫于张昉威压,只敢小心翼翼地上前,隔着三步远查验国礼,不敢有丝毫触碰。片刻后,他们躬身回报:“校尉,国礼属实,无异常。”

张昉勒转马头,双目轻蔑之意溢于言表:“韩校尉,现在可以放行了?”

“放行!”韩烈盯着她的眼眸,终是不甘地挥手:“还请张将军牢记,雍国都城不比边关,若敢逾矩,执弩卫的弩箭,不认什么邦交!”

“雍国执弩卫?不久前本将于战场上倒是见过一些。”张昉发出一声嗤笑,端坐于马上神情自若,她淡淡回应道:“怎么,没有活着的人回来告诉你,见到本将要躲着走吗?”说完,张昉并不理气急败坏却无计可施的韩烈,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入关。三百扈从紧随其后,步伐齐整。与执弩卫擦肩而过时,禁军寸步未让,彼此的甲叶摩擦声清脆刺耳,执弩卫却无一人敢妄动。

关口的风依旧喧嚣,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雍王心虚”的议论却随着使团的马蹄声,往雍国腹地扩散。韩烈望着张昉挺拔的背影,狠狠一拳砸在马鞍上,眸色阴鸷:“传信给大司马,张昉此人,比传闻中更难对付!”

张昉骑在马背上,听着身后渐行渐远的议论声恍若未闻。她一侧,自始至终未说一句话的贺屿,正用余光打量着这个浑身煞气的女人。

张昉自然能感到他探寻的目光,她突然道:“在看什么?”

贺屿闻言温然一笑,清隽面容上添了几分柔和暖意。那双清润的眼弯作浅弧,眸光温软如春水,笑意浅浅漾在唇角,斯文雅致,既合官场礼数,又自带文人的清和之气,清秀而不纤弱,温雅而不卑怯,恰是大国文臣最得体的模样。

他说:“我在看,害死周明兄的人,原来平日里便是这样言辞铮铮,仿佛占尽公理的模样。”

张昉听他如此说,面上神情未变。她用执鞭右手指了指前方:“你我所在之地是进入雍国的必经关隘,但此刻雍国兵士不好离你我太近。”

贺屿不太明白:“正使大人什么意思?”

“本将的意思是”张昉语气依旧淡漠:“若在此次出使中你有任何动作敢阻碍国事,我会即刻杀你。”

“换句话说——”张昉冷然一笑,看了一眼贺屿:“若你方才有任何试探,此刻早已经身首两处了。”

“你!”贺屿没想到张昉竟敢如此嚣张,被噎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且你以为,若无本将首肯,你能再有此等建功立业的机会?”张昉声音透出上位者的威压,几乎压的贺屿喘不过气。

使团再次安静了下来,张昉无意与他争执,而是回想起了出使前她与温可贞的谈话。

出使前一天的夜里,张昉从皇宫归家前,其实还私下里见了温可贞一面,她需要温可贞为她此行推荐一位合适的副使。

“温大人,我需一名文臣为副使,随我一同入雍,您可有人选?”

听到她毫无疑心的询问自己,温可贞抚着颌下花白长须,沉吟良久才缓缓道:“论才学、熟雍国典章,首推刘弊。天不凑巧,若知有出使一事,怎么着老夫也不会急于将他放在东都郡。”温可贞轻叹一声,语气添了几分惋惜,“除他之外,朝中能堪此任者,唯贺屿而已。”

话锋一转,他抬眼直视张昉,不藏不掖:“但老夫需如实告知,贺屿与周明亲如兄弟,周明伏诛,他已心中对你有怨,恐会在途中立场相悖。”

“周明。”这名字出口,殿内空气似凝了一瞬。张昉眼底依旧无波,只淡淡重复道。

温可贞顿了顿道:“老夫提起他,非为给将军添堵,只是……有些惋惜罢了。”他长长叹息一口气:“贺屿之才,本不输刘弊。可老夫不敢赌,恐其因私怨再次让朝堂失衡毁了清明,更怕他行差踏错,害了自己,因此早在决定将刘弊推向高处时,便已将他雪藏。按预想,若不出意外,他这一生怕是要永远在中书舍人的位置上直到致仕。唉……终究是老夫之过!”

张昉沉默着,温可贞见如此,便又诚恳说出了几个名字:“这几人皆是文臣中的稳妥之选,虽才学稍逊贺屿,却无牵绊,可保万无一失。”

殿外的风卷着残雪的寒气吹入,烛火摇曳,映得张昉侧脸线条冷硬如石。良久,她抬眼语气坚定:“温大人,我选贺屿。”

温可贞一愣,花白长须微微颤动,急切道:“将军三思!贺屿的怨怼并非小事,雍国是虎狼窝,他若途中发难,或是故意掣肘,怕是要误了国事,害了将军!”

“无妨。”张昉语气平淡,甚至有一丝温和一闪而过,“数十年寒窗苦读,不该为了他人之过便前功尽弃。”

她望着温可贞,声音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怅然:“周明案,我终究有愧。贺屿是大才,只因一场权谋取舍便被弃置,往后怕是再无施展抱负之机。此次出使对他而言是难得的机遇,也算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可他的执念……”温可贞仍有顾虑,眉头皱得更紧。

她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语气愈加坚定:“温大人,贺屿是你看重的大才,你舍不得他毁于执念;我亦不愿姜国错失良才,何况,做错了便要赎罪。”

温可贞望着她冷硬的眉眼,那双眼中只有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良久,温可贞长叹一声:“罢了。将军既已有决断,老夫便应了。”他抬眼,目光有雾气笼罩,他几番欲言又止,最后终下定决心,同张昉郑重说道:“将军,若那孩子真做了什么有损国体的糊涂事,还请将军不要吝惜……便送他去罢!国事……万不可误在我等文臣手中啊!”

张昉一怔,继而缓缓点头。她说:“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