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正位震方,属木,主生发。
此时正值未时三刻,日光将那重檐庑殿顶上的黄琉璃瓦照得流金溢彩,与檐下描金彩绘的旋子彩画交相辉映。
这大明宫阙,红墙为骨,金瓦作皮,处处透着一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巍峨富贵。
马车在崇教门外缓缓停稳,春十三撩起帘子的一角,眯眼往外瞧。
汉白玉铺就的甬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腰悬绣春刀,如泥塑木雕般肃立。
再往里,便是今日设宴的文华殿偏殿,朱漆大门洞开,隐隐传出丝竹管弦之声。
殿前两株百年的西府海棠开得正艳,粉白花瓣随风而落,铺成一地锦绣。
春十三深吸一口气,下车。
他这一露面,周遭嘈杂的人声似乎都静了一瞬。
他本就生得白皙,此时在月白衣衫的映衬下,更是欺霜赛雪。
那双桃花眼微微垂着,眼尾那一抹天生的红晕带着几分媚。唇珠微翘,似笑非笑间风流尽显。
林婉卿今日着一身正红织金妆花通袖袄,下系马面裙,头戴点翠嵌宝凤冠。她与春十三一先一后,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所过之处,那些个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诰命夫人们纷纷看过来。
“那是谁家的小公子?生得这般俊俏。”
“瞧着眼生,倒也不像是京中哪家勋贵的子弟。”
林婉卿那是何等玲珑剔透的心思,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在一众贵妇中间停下脚步,笑着同几位平日里交好的夫人见礼。
“哟,这不是林小姐吗?”一位身着宝蓝团花褙子的圆脸妇人笑着迎上来,目光却直往春十三身上飘,“这位是……”
林婉卿掩唇一笑,眼波流转:“这是我那不成器的义弟,自幼在龙虎山随高人修习术数,也就是近日才下山。今日带他出来见见世面,免得他在山里待久了,成了个呆子。”
“修习术数?”那圆脸妇人眼睛一亮,“那小公子可会看相?”
林婉卿故作矜持地点点头:“想来是略通一二。”
她这话音刚落,春十三便极有眼色地微微颔首,目光在那妇人脸上淡淡一扫,随即拱手道:“我观夫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尤其是这子女宫红润光泽,想必家中近日定有添丁进口之喜。”
那妇人一听,顿时激动得直拍手:“哎哟!神了!真神了!我那大儿媳妇昨儿个刚诊出的喜脉,连府里人都没几个知道的,小先生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一嗓子,顿时把周围那些个闲得发慌的贵妇小姐们都给招了过来。
在后宅里熬日子的女人,平日里最关心的无非就是夫君的前程、儿女的姻缘,再加个宅斗的输赢。
如今见了个长得好看说话又准的“活神仙”,哪里还忍得住?
春十三被一群脂粉香艳包围着,却丝毫不乱。
他手里那只用来装样子的龟壳轻轻摩挲着,一双桃花眼看似多情实则精明地在众人脸上扫过。
“这位夫人,您这手相,掌心红润,巽宫高隆,乃是聚财之相。只是这指缝略疏,恐有漏财之虞。依《渊海子平》所言,财星虽旺,却需印绶护身。近日若是置办产业,不妨往南边看看,离火生土,或许能守住财气。”
“这位小姐,您这眉眼含情,奸门平满,那是极好的姻缘相。只是这流年运势上,今年怕是有些烂桃花。听在下一句劝,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被那些个花言巧语的迷了眼。”
他引经据典,听得一众女眷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小先生学问高深,字字珠玑。
再加上他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说话时语气温和,眼神专注,直把那些个大姑娘小媳妇哄得面红耳赤,心花怒放。
林婉卿立在一旁,手里摇着团扇,时不时帮腔两句:“我这弟弟平日里最是清高,轻易不肯开口的。今日也是见了各位夫人面善,这才多说了两句。”
两人这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春十三负责忽悠……赚足了崇拜的目光;林婉卿则负责收割人情,将这些贵妇的好感统统记在相府和侯府的账上。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林小姐义弟这位“相学泰斗”的名声便在这东宫后花园里传开了。
然而,这热闹景象落在暗处一个人的眼里,却是刺目得紧。
回廊拐角处的阴影里,魏承泽死死盯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春十三和林婉卿,手指抠在朱红的廊柱上,指甲都要崩断了。
他原本以为,那日他在坊间故意散布萧玉姝的丑闻,还特意在林婉卿和萧清辞的婚礼上闹了那么一出,定能让定远侯府和相府反目成仇。
可谁曾想,这两家婚事虽然没有办成,情谊却没断,反倒更加拧成了一股绳。
这个林婉卿,不但不怨春十三搅得自己这个侯府夫人做不成,竟然带着这个小白脸堂而皇之地出入宫禁,这是摆明了在讨好他萧清辞!
魏承泽恨得眼喷妒火。
凭什么?凭什么萧清辞身边总有这样的人护着?凭什么他就能轻松拥有这一切?
而自己呢?哪怕是把着龙靴死命地往上爬,也是被打得皮开肉烂的命?
好啊,既然你们几个这么喜欢演,那我就给你们搭个台子,让你们好好演一出“大戏”……
东宫另一侧的校场之上,尘土飞扬,马蹄声如雷奔。
萧清辞□□那匹名为“踏雪”的西域良驹,平日里静若处子,一旦上了场,便成了势不可挡的凶兽。
萧清辞今日着一身绯色织金飞鱼纹的曳撒,袖口扎得紧实,手中球杖挥舞,“啪”的一声脆响,那七宝描金的马球便如流星赶月,直直贯入球门风流眼。
四周彩棚内,叫好声几乎掀翻了顶棚。
太子赵恒抚掌大笑,当即命人赐下一柄和田白玉灵芝如意。
萧清辞翻身下马,随手将球杖扔给小厮,接过如意谢了恩。
一层薄汗覆在额角,更显眉眼锋利,犹如出鞘之刃。
他虽是文官出身,但自幼在边关历练出的煞气,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退至更衣的偏殿,萧清辞随手将那御赐的玉如意搁在紫檀木案上,只觉得浑身的汗都把身子浇透了,解了腰间那条犀角带,又宽去了外头那身沾了尘土的曳撒,正欲唤人备水进来,那雕着夔龙纹的楠木门扇忽被人从外头撞开了。
来人一身月白色的云雾绡,在逆光中晃得人眼前一个打恍,定睛一瞅,不是春十三又是哪个?
春十三也是被外头那些脂粉堆里的莺莺燕燕缠得头疼,正想找个清净地儿躲躲,叫了个小太监给自己带路找个清静地方歇会儿,却没想一头撞进了更衣室。
四目相对,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萧清辞上身**,精壮的脊背上肌肉线条流畅,还挂着晶莹的汗珠,正拿着帕子擦拭颈侧。春十三目光在他那一身腱子肉上溜了一圈,嘴角一撇骂了一句“有辱斯文”,转身想走,忽听得身后传来极为细微的“咔哒”声。
那是铜锁簧片扣合的声响。
紧接着,一股甜腻至极的香气,顺着门缝和窗棂的雕花格子里钻了进来。
这味道,二人刻骨铭心。
当初在城郊那破败土地庙里,便是这股子味道,让他们铸成大错。
“闭气!”
萧清辞反应极快,扔了帕子便如猎豹般扑了上来。春十三还没来得及掐诀念咒,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口鼻。
“唔——!”
春十三也是个不吃亏的主,眼见这疯狗又来动手动脚,想也没想,张嘴便是一口狠咬。他这一口可是下了死力气,牙齿切入皮肉,顿时尝到了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
萧清辞闷哼一声,眉峰紧蹙,却并未松手,反而借着冲力,将春十三整个人按倒在地上。
“别动。”萧清辞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又是‘春日醉’。”
春十三被他压在身下,后背抵着冰凉的地面,身前却是萧清辞火炉般的胸膛。那股甜腻的香气虽然被捂住大半,却仍有一丝顺着鼻腔钻了进去。
这药性霸道,不走经络,专攻心火。
不过须臾之间,春十三便觉丹田处腾起一股燥热,顺着任督二脉直冲天灵盖。他那双本就含情的桃花眼,此刻更是泛起了一层水雾,眼尾那一抹红晕像是要在白玉般的肌肤上烧起来。
“你……松开……”春十三含混不清地骂道,手脚并用地挣扎。他今日穿得单薄,那云雾绡本就是轻薄透气的料子,此刻在萧清辞**的胸膛上蹭来蹭去,非但没能把人推开,反倒像是火上浇油。
萧清辞只觉怀中人像是一尾滑不留手的鱼,又像是一团烧得正旺的火。那丝绸摩擦过皮肤的触感,竟比刀剑加身还要让人战栗。
狭窄的偏殿内,光影斑驳。
春十三精心打理的发髻也在挣扎中散乱开来,几缕青丝垂落在肩头,撩人般地来回拂动。
两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尴尬,以及某种更为原始、无法言说的冲动。
萧清辞的手掌仍捂着春十三的嘴,掌心却已是一片湿热。他垂眸看着身下的人,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这哪里是个视财如命的市井神棍?分明是只成了精的艳鬼,专门来索他的命。
“老实点。”萧清辞咬着牙,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若再动,我便真当你是来献身的了。”
春十三闻言身子一僵,随即眼中怒火更甚,若非嘴被捂着,怕是早已将萧清辞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就在这方寸之地,尴尬与暧昧齐飞,理智与药性共舞。
隔着一扇窗,是宫宴的丝竹管弦之声,而这屋内,却是两颗狂跳的心和打翻了一地的圣贤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