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辞陷在锦被里,梦境像是陷入了一场大雾。
雾里头,祖父萧策一身大红织金飞鱼服,腰束鸾带,将那把名为“秋水”的家传宝剑轻轻搁在他的肩膀上。
“清辞啊。你要记着,咱们萧家这块‘定远侯’的牌匾,是靠着咱们祖辈一刀一剑争回来的。这剑,不斩忠良,不因私欲出鞘。咱们守的不是哪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是这天下平安,社稷黎民不受荼戳……”
萧清辞跪在地上,双手高举接过那把剑。
剑身入手,沉甸甸的。
他满心激荡地抬起头,想唤一声祖父,却惊恐地发现,那原本慈眉善目的老人,脸上的皮肉正一点点剥落,露出一副森森白骨。
而那身象征荣耀的飞鱼服下,淌出来的竟然是鲜红的人血。
画面陡然一转,又是那座着火的荒村。
那把“不斩忠良”的秋水剑,正插在一个大着肚子的妇人心口。
那妇人回过头来,脸上没有五官,却仿佛有两道凄厉的目光直直刺进他的骨头缝里。
“报应,你们萧家的人,会有报应的……”
萧清辞猛地从榻上弹起,像是被一条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记。
屋里没点灯,月光透过支摘窗的窗纱漏进来几缕,惨白惨白的。
他大口喘着气,中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像那地底下甩不脱的阴湿气。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心口,那里硬邦邦地硌着一样东西。
“吱呀”一声,门扇被人从外面推开。
萧清辞瞬间绷紧了脊背,手已经按在了枕下的匕首上。
进来的人是春十三。
这人显然也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没多久,脸色比窗户纸还白上三分。
身上套着件青布直裰,衣裳显得空荡荡的,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上面还缠着渗血的纱布。
他手里端着个黑漆描金的托盘,上面一碗药汁正冒着热气。
“醒了?”春十三随脚把门踢上,他把药碗往床边的紫檀木小几上一搁,“太医说了,侯爷这身子骨是铁打的,只要把这碗药喝了,不出三日又能去校场耍威风。”
萧清辞没接话,只是一味地盯着他看:”你没事了?“
“我被房梁砸出来的皮外伤好愈。可不象你,被那么多僵尸追着啃……也幸亏你皮糙肉厚的,要是换了别人,哼……哪儿还有命?”
春十三被他盯得紧,摸了摸鼻子,眼神往旁边的多宝格上飘。
“侯爷这么看着我作甚?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但您也别这般如狼似虎的,我这小身板现在可经不起折腾。”
若是往常,萧清辞定要骂他一句“油嘴滑舌”,可今日,这话梗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沉默了一会儿:“你的伤……真没事?”
“放心吧。”春十三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顺势在脚踏上坐了下来,“阎王爷嫌我命贱,收了我怕坏了他那生死簿的风水。对了,侯爷……我那东西呢?”
萧清辞端起药抿了一口:“什么东西?”
“那枚骨钗。是我娘给我的遗物,你该还我了吧?”
萧清辞低头把药喝完,将碗搁回桌上,这才开口:“我派人给大理寺送去了,作为现场的证物。”
春十三腾地站了起来,动作太急,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可那股子倔劲儿却上来了。
“萧清辞,你这人怎么这么混帐啊?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东西,你凭什么说送就送?我不信,你还我……”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往萧清辞怀里探。
“放肆!”萧清辞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当即就寒了脸。
“春十三,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定远侯府!你是我的阶下囚!谁给你的胆子来搜我的身?”
“那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春十三红了眼,另一只手也不管不顾地抓住了萧清辞的衣襟。
“你现在就把这东西还我!”
“唯一的念想?”萧清辞冷笑,“那你想要拿来做什么?带着这东西逃走?告诉你,连想都不要想,我早就说过了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萧清辞,你这个畜牲!”春十三抬手就要打他,萧清辞一把掐住了春十三的脖子,将他反手按在身下。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萧清辞看着他那张倔强的脸,心里的暴虐几乎要压不住,“想拿回那钗子?行啊,等案子结了,本侯心情好了,赏你也未尝不可。但你想借着这由头离开侯府?做梦!”
他低下头,在那苍白的嘴唇上狠狠吻了上去。
“唔……”春十三拼命挣扎,膝盖用力顶向萧清辞的小腹。
萧清辞早有防备,长腿一挤,便将他的双腿死死压制住。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摩擦着,心跳声像是密集的鼓点。
“春十三,你给老子听清楚了。”萧清辞松开他的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阴恻恻的发着狠。
“你既然招惹了我这只恶鬼,就别想全身而退。要是敢跑,我就拿镔铁打造的锁链,把你重新锁回这屋子里,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说完,他猛地松开手,下了床大步朝外走去。
“萧清辞!你这个王八蛋!”
身后传来春十三嘶哑的怒骂,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瓷器落地的声音。
萧清辞没回头,甚至走得更快了些。
直到走出了院子,穿过了垂花门,站在那抄手游廊的尽头,他才停下脚步,靠在朱红的廊柱上深吸了几口气。
怀里正是那枚带着体温的骨钗。
幻境里,那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跪在悬崖边,绝望地哀求,对面的萧策冷漠地拉满了弓正对她的胸口……
——而那女人头顶戴着的,正是这枚骨钗。
定远侯府书房内,一片狼藉。
价值连城的端砚碎成了两半,几只湖笔被折断撒了一地,多宝阁上的青花缠枝莲纹瓶掉在地上竟然没碎,咕噜噜滚到了墙角。
春十三抱着膝盖蹲在这一地残骸中间,下巴搁在膝头上,活像只炸了毛又独自生闷气的猫。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外头的天光斜斜地切进来,照亮满屋微尘。
林婉卿提着裙角跨过门槛,目光在地上那堆碎瓷烂瓦上淡淡扫了一圈,眉头都没皱上一下,只淡淡挥了挥手。
身后跟着的几个伶俐丫鬟便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残局。
春十三抬起眼皮撩了她一眼,随即把头一偏,嘴角委屈地撇了撇。
林婉卿走到他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理了理袖口云纹,慢条斯理道:“侯爷叫我来看看,你是把房子拆了,还是把自己给活活气死了。”
春十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你跟那只疯狗说,他要是不把骨钗还我,我就天天这么砸!“
林婉卿面色一冷:”没大没小!谁教你这么说侯爷的?“
春十三梗着脖子不吱声。
林婉卿接着训他:”且不说身份贵贱,哪怕是论着年龄他也长你七岁呢。若在寻常民间,你唤他一声叔父也是使得,哪有拿着那般脏话骂他的道理?“
春十三委屈得坐在地上直拍大腿:”有他那样的人吗?仗着岁数大,脸皮厚拿了人家的东西不还!他还理直气壮的要把我给关起来?早知道这样,我就该把他留在地底下,让鬼给分吃了才好呢!“
林婉卿看他这样就忍不住想笑,干咳一声止住了:“你是知道侯爷脾气的,他若真心想要治你,何须叫我过来?如今他托我来照顾你,你若还是不肯吃饭只顾胡闹的话。这罪过可全都要落在我头上了。你当真要看着姐姐我为了你这个臭脾气,去受那份夹板气?”
春十三平日里没心没肺,实则心软得像块豆腐,尤其是对对他好的人,他可看不得人家受半分委屈。
春十三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嘟囔道:“谁要你受气了……我,我吃便是了。”
饭菜早就备好了,摆在偏厅的圆桌上。
水晶肴肉、清炖狮子头、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碧梗粥。
春十三在这屋里砸了一个早上,也确实是饿了,他拿起筷子化悲愤为食欲,转眼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林婉卿坐在一旁,像个操碎了心的长姐,柔声道:“这就对了,跟谁过不去也别跟肚子过不去。多吃点,看你这两日脸都瘦尖了,气色若是太差,一会儿怎么跟我进宫?”
“咳——”春十三一口粥呛在喉咙里,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进宫?带我?我去干什么?给皇帝老儿算算还能活几年?”
“慎言。”林婉卿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今日是太子千秋节,宫中设宴,凡在京四品以上诰命皆需入宫贺寿。父亲把这差事给了我,可我这一介女流,身边没个撑场面的男人,走在宫道上都觉得冷清。这才想着邀你同去。”
春十三拿帕子擦了擦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去。那种地方,规矩大过天,走错一步都要掉脑袋。再说了,你若缺人陪,叫张煜去啊。那小子五大三粗的,往你身后一站,跟个门神似的,看谁敢惹你?”
林婉卿道:“张煜自然是要去的,不过他是代表大将军府,可代表不了我相府。”
说到这里,林婉卿故意顿了顿:”你也知我父亲膝下单薄,我有嫡妹庶妹加起来一十六个,才止有一个幼弟,如今不过七岁,今日这般大场面,自然是不便带着他出来的,也只有你这义弟为我撑一下场面,你倒是还拿捏上了?“
“行了行了,我去……我去还不行吗。”春十三缩了缩脖子,”虽然我与您这交情相爷没认,可是偶尔在人前替你撑下场面还是要的。“
”这才乖嘛!“林婉卿拿着团扇照他额上轻轻拍了一记,招手叫侍女进来。
林婉卿特地给他挑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身。乃是苏州织造进贡的“云雾绡”,行走间如月华流泻。腰间束了一条青玉镶金的鸾带,左侧悬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右侧则挂着他那吃饭的家伙——一只摇卦用的小龟壳。
春十三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长身玉立,眉眼间那股子市井痞气被这身行头压下去不少,乍一看,倒真像个满腹经纶、通晓天机的年轻国师。
“啧,这人靠衣装马靠鞍,古人诚不欺我。”春十三摸了摸下巴,对镜子里的自己抛了个媚眼,“就冲这张脸,倒也能给姐姐你撑起一把门面了。”
林婉卿站在一旁,上下打量了他几番,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这卖相,说是相学泰斗,也没人敢质疑。”
“相学泰斗?”春十三挑眉,“姐姐,你这是要我进宫去摆摊算命?”
“是,也不是。”林婉卿替他理了理衣领,“今日宫中贵人云集,那些个夫人小姐,平日里最信这些命理之说。你只需拿出你平日里忽悠……咳,指点迷津的本事,替我把这场面撑起来。至于其他的,你只管看着便是。”
春十三眼珠子一转,心领神会。
两人收拾停当,一前一后出了侯府大门。
春十三踩着脚凳上了车,在袖子里随便掐指起了一卦:体用比和,百事顺遂。
只这变卦是“泽火革”。革者,变也。今日这宫宴,也不知能变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