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这次地动中的遇难者?”萧清辞握着剑柄的手指骨节泛白,“地动不过半日,怎么会有这么多尸体聚集在此?”
“怕都是象你一样被吸进来的。”春十三倒吸一口凉气,轻轻咳了一声,“有人利用地动震开了地脉,在此处设局,汇聚方圆百里的尸气,这是要……汇尸成煞!”
话音刚落,四周原本死寂的尸堆里,突然传来了一声脆响。
“咔嚓。”
像是枯木折断的声音。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两人缓缓转头,只见那些原本僵卧在地的尸体,竟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个个诡异地扭动着关节,缓缓爬了起来。
活人的热血和呼吸,在这极阴之地,就像是滴入滚油的水,瞬间炸开了锅。
一双双灰白浑浊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坑底这两个唯一的活物。
”跑!“萧清辞一把扛起春十三拔腿就跑,然而更多的尸体已经象潮水般将他们团团围住,争引吸食他们身上的活人味儿……
与此同时的地面之上,惨白的月亮被乌云遮了大半。
张煜光着膀子,手里舞着一把铁锨,正冲着脚下坚硬的黄土地上硬刨。
旁边蹲着那个土黄色的小团子,只不过这小东西现在的模样着实有些狼狈,原本蓬松油亮的毛发此时黯淡无光,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里来回转着圈儿,一会儿看向东,一会儿指向西。
“这边!这边土色发黑,定是生门!”
张煜依言挥锨猛挖,结果“当”的一声,铲到了块硬邦邦的花岗岩,虎口震得发麻。
“不对不对!”地灵小短手一挥,指向反方向,“是那,那边……那边地气郁结,应该是那边!”
张煜咬着牙又换了个方向,挖了没三尺,涌出来一窝受惊的黑老鼠,吱吱乱叫着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
张煜气得把铁锨往地上一杵,眉毛倒竖,指着地灵的鼻子骂。
“我说你这颗发了霉的土豆到底能不能行?这都快一个时辰了?你再这么胡折腾下去,等挖到春十三,他早被黄土埋断气儿了。”
地灵本就因为灵力透支而焦躁,闻言顿时炸了毛,身子瞬间鼓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小皮球,呲着两排尖牙就要往张煜的小腿肚子上招呼:“你这凡夫俗子懂什么!这地下被人布了颠倒五行阵,地脉乱得像你那浆糊脑子,我能感应到一点就不错了!”
转眼这一人一灵又要开打。一双素白的手横插进来,一手按住了张煜满是汗水的肩膀,一手轻轻抚住地灵的后颈皮。
“煜儿你省点力气接着刨地,地灵大人,你也先别急。”
林婉卿哪怕在此等狼狈境地中,也一样沉着冷静。
她将地灵捧在膝盖上,语气放缓了些:“你且静下心来。地下的阵法虽乱,但必然有迹可循。你再仔细想想,方才卷走十三的那股力量,除了凶煞之气,可还有别的?”
地灵被她安抚着,鼓胀的身子慢慢瘪了下去,有些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它盘腿坐在林婉卿的膝盖上,两只小爪子在胸前结了个印,逼着自己闭上了那双黑豆眼。
四周的风声似乎停了。它将神识沉入这厚重的黄土之中。不再去理会那些纷乱的煞气,而是去寻找那一丝最微弱、却最坚韧的牵引。
黑暗中,无数条地脉如同纠结的树根,错综复杂。
但在那一片死寂的灰暗里,它忽然捕捉到了一抹极淡的暖光。
那光芒并不耀眼,甚至有些温柔,带着一股子它极为熟悉的味道——正是那道困死了姐姐的结界,它曾执拗地保护过春十三。
地灵猛地睁开眼,原本浑浊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找到了!是那股灵力……是那个女人留下的结界!只要是在地下,她就一定会一直保护春十三的!”
它不再犹豫,从林婉卿手中跳下,四肢着地,将整张脸都贴在了地面上。
片刻后,它猛地抬起头,小爪子坚定地指向了东南方一处不起眼的塌陷处。
“绝处逢生,死地亦是生地。”地灵笃定道,“就是那里!那股护着他的气息就在那个方向,赶快挖!”
张煜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抄起铁锨冲过去,奋力地朝下挖去。
此时这地底下的光景,着实比那十八层地狱还要热闹。
那些个原本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尸首,这会儿像是听了什么号令,一个个把骨头架子扭得咔吧作响。
穿绸裹缎的员外郎,衣衫褴褛的庄稼汉,甚至还有那只剩下半截身子的残尸——都凭着一股子地底下的煞气,手脚并用地朝活人身上扑。
这哪里是尸体,分明是一群饿极了的野狗。
萧清辞手中的“秋水”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寒光,剑身被黑红的血浆糊了一层又一层。一身大红纻丝蟒袍,此刻已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的里衬被满身血汗贴在身上。
他像是一堵墙,死死地将春十三圈在自己怀里。
左手揽着春十三的腰,右手长剑翻飞,每一剑挥出,都伴随着骨肉分离的闷响。
“噗嗤——”
一颗挂着半边头皮的脑袋被削飞,带着一股腥臭的黑血溅在萧清辞的脸颊上。
春十三被他勒得肋骨生疼,脚下却是一步也不敢停。
这地眼里的煞气太重,这布阵之人简直是个疯子,将这方圆百里的死气全聚在这一处,活人进来,简直就是滚油里滴进了一滴水,不炸锅才怪。
“春十三!”萧清辞一脚踹飞一具扑上来的女尸,声音嘶哑得像是含了把沙砾,“若是今日出不去,你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
他这话说得突兀,却带着一股子近乎偏执的期盼。
在这生死一线的当口,这位不可一世的定远侯,竟还在等着怀里人的一句软话。
哪怕是一句哄骗,哪怕是一句假惺惺的“来世再见”,只要春十三肯说,他便觉得这辈子都值了。
春十三抬眼,看着萧清辞下巴上滴落的血珠。
“若能出去……侯爷能不能放我……离开侯府?”
去,去寻我的……娘亲。
萧清辞身形猛地一僵,随即一股比周围煞气还要浓烈的怒火从胸腔里炸开。
“做梦!”他怒吼一声,反手一剑将一只试图偷袭的断臂尸钉在岩壁上。
“春十三,你给老子听好了!你生是老子的人,死是老子的鬼!便是到了阎王殿,你也得在老子的名谱上挂着!想跑?除非我萧清辞魂飞魄散!”
他骂得凶狠,手下却将怀里那人护得更紧。
一只身着青布直身的僵尸长着漆黑的指甲,直直朝着春十三的面门抓来。
萧清辞避无可避,竟是不躲不闪,直接用自己的左肩迎了上去。
“嘶啦——”布帛撕裂,皮肉翻卷。
那黑指甲深深嵌入萧清辞的肩头,深可见骨。
萧清辞闷哼一声,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剑,直接削断了那僵尸的双臂。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染红了春十三灰扑扑的衣襟。
春十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狗。
可这只疯狗,正在用命护着他。
周围的尸群越聚越多,那些断了手脚的还在地上蠕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无数只老鼠在啃噬棺木。
萧清辞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可那只揽着春十三的手,却像是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春十三苦笑一声。
罢了吧。
他这辈子贪财好色,惜命如金,没成想最后这笔买卖,却还是要做个赔本的。
他闭了闭眼,调动起丹田内那最后一口护体真气——那是他自从沉入地下,就一直缠着他,裹着他,保着他小命的灵力,是他在这种极阴之地不被煞气侵蚀的最后屏障。
这地底阴阳颠倒,唯有这一点纯阳之气能退避邪祟。
他指尖微颤,捏了个指诀,将那一点微弱却温暖的金光,悄无声息地从自己体内抽出轻轻点在了萧清辞的后心。
金光入体,萧清辞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游走四肢百骸,原本沉重的身体竟轻快了几分。而失去了护体真气的春十三,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软软地靠在萧清辞怀里。
”萧清辞,我想我娘亲了……我想去找她。“
”春十三!“萧清辞反手牢牢地托住他。
就在这时,一具僵尸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两人身后,张开那长满獠牙的大嘴,冲着春十三毫无防备的后颈狠狠咬下!
“轰隆——!!!”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仿佛天塌地陷。
一道天光,夹杂着飞扬的尘土,从穹顶之上劈了下来,正好砸在那偷袭的僵尸头上。
“呸呸呸!这什么鬼地方,怎么全是死人味儿!”
张煜灰头土脸地从那个刚挖开的大洞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举着那把卷了刃的铁锨,看清下头的人,立马兴奋地大喊:”是他们两个,我找到他们两个了!土豆精,你可快点把他们给救上来啊!“
地灵这会儿没功夫和张煜争论,双手合十拈了个诀,无数条粗壮的树根像是突然活过来的巨蟒,顺着那洞口呼啸而下,卷住萧清辞和春十三猛地向上一提!
两人腾空而起,脚下的尸群发出一阵不甘的嘶吼,无数只枯瘦的手臂向上抓挠,却只抓住了两人衣角的碎片。
……
与此同时,皇宫内,摘星阁。
此处高耸入云,可俯瞰整个京城,离天最近,离红尘最远。
案几之上,摆着一只极为精致的紫色琉璃博山炉,炉盖雕作层峦叠嶂之形,轻烟袅袅。
沉水龙涎,氤氲缭绕,可通神明。
一身红衣的青玄正闭目盘膝而坐,银发如瀑。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
那只价值连城的紫色琉璃香炉,毫无预兆地炸裂开来。
紫色的碎片四散飞溅,尚未燃尽的香灰洒落在案几上,烫坏了铺在上面的那幅描金星图。
青玄缓缓睁开眼。
紫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既无惊讶,也无愤怒,只有一片死寂。
“地眼……破了。”
他轻声低语,声音清冷。
“那个春十三,竟然又一次破坏了我的阵眼。”
他站起身来,宽大的红色衣摆拂过地上的狼藉。
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而腐朽的皇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既然地下的戏唱罢,那便该轮到这地上的人,好好热闹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