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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52章

“我没有办法面对他把我‘开膛破肚’见到我丑陋的内在,而后他失去兴趣将我丢掉的时刻。我无法开诚布公,像他对我随口聊他的事那样聊自己。虽然无论我有没有穿新裙子,我的背景那根本不是秘密。

“我真的太自卑了,自卑到他解剖一只兔子我不害怕,但他要来喜欢我,我开始真正的恐惧。

“高三开学,我没有见到他。好像来无影去无踪的一个人,我也无法去问他的朋友,程响砚去哪儿了。有他的日子像是晴天暴风雨,没他的日子才是平常。我依然稳坐第一的位置直到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想起他那句话,‘你想做什么。’

“那应该是我8岁之后第一次任性,我很突兀地下了决心,选了法学院。那个假期我就离开了福利院,再也没回去过。我没日没夜地打工,终于在开学前攒够学费。

“又是很多年寒窗苦读,我已经见过真的绝路,吃再多苦我也觉得,我还是可以往下走。上了大学所有的假期我都在打工,做一切我能做的工作,我需要钱交学费,然后活下去。不知道多少次累到满脸是泪了我才知道,哦,是我在哭啊。那些年我时常问自己,为什么想做律师?为了那个8岁掌握不了人生的自己?为了我从小到大感受到的权利上位者对我施加的各种暴力?或者因为程响砚问了我一句‘想做什么’吗?可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我甚至不敢走到他家附近就远远看看,他在不在。我没有很远大的志向,一己之力改变世界吗,不是,我只是想再也没有人能欺负到我头上。那时候我天真地想,法律是我的武器,我至少可以捍卫自己了。

“后来我成功进了一家律所,那些努力必须全部变成轻描淡写,那些故事放到社会人的角色下,我仍旧如一张白纸。可我没有客户,没有人脉,薪水挣扎在温饱线,我还必须要用那些钱去买几身像样的衣服,那是最基本的体面。我被派去别人都不爱做的法律援助,我必须去,我不能拒绝,因为除了这份工作我一无所有,我总是这样毫无退路。

“我援助的第一个案子,一个大货司机,雨天盘山公路,拐一个狭窄的弯,遇上一辆警车。他停在那里不动等警车过,警车自己开到了悬崖下。警车上坐着的是一个派出所所长,当时在执行公务回程路上,车开下去,人没救回来。司机没权没势请不起律师,他看见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眼里也没希望的光,他颓丧地说他不能有案底,全家老小等着他养,他有了案底,就再也不能开货车了。

“证据都是板上钉钉的,我理所应当觉得这是个不难解决的案子,跑上跑下跑了一通,所有人没有要为难我,但只是无奈告诉我,算他倒霉,但凡那不是辆警车,车上坐的不是所长,这个司机都能过以前的生活。我代表法律质问,他们还是那句话,但凡那不是辆警车。所长家属就要这样一个结果,我怎么挣扎、据理力争,都没用。

“那个司机被判了七个月。有案底,他没办法再开货车。他们上诉了好几年,一层层往上,家财散尽,没有结果。后来他和他妻子到城市里做保洁工作,卖力气卖命,又过很多年终于攒够了钱,回老家盖了房子。

“那是我第一个案子,第一个案子就让我明白,法律解决不了所有事。真正的难,真正的苦,真正的垂死挣扎。我向往的,我追求的,全部覆灭。那个时候我在想,如果当时我选择去当一个老师,我的世界会不会不一样。我知道不会,但我又想起他。

“很多律师清高,或许他们是真的清高。也有很多律师为了钱,什么样的辩护都敢接。我是后一种,我不需要清高,我真的需要钱。别人不要的案子,我接。一个二世祖,在会所里喝多了酒,搞死了一个小姐。张口闭口就是减一年刑给你十万,当年十万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他有的是钱,但我替他辩护就像在阉割我自己。他看我的眼神里都是轻蔑,他觉得一切能用钱解决,解决不了他做几年牢他其实也不在乎。他一个口头允诺,我便昧着良心替他找证据证明那是过失致死。只因我苦贫穷久已,无论我做的事是否触碰到红线,一贫如洗是我最痛苦的梦魇,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最终他甩甩手给了我三十万,我拿了钱,开始专做刑事辩护。

“小的时候问你,正义是什么?你不经思考张口就来。长大了做律师再问你,正义是什么?你要想很久很久,然后你要笑着说,那是我一生追求的东西。因为你根本已经不知道那是什么了。

“有很多时间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活着。以前是人如蝼蚁无暇四顾,后来突然有了钱,我却不敢去思考,我是不是一个好律师。那些钞票就像一个饥渴已久的人见到了水源,我能买很多裙子,我拼命挣,再拼命花。我开始为很多像那个二世祖一样的人辩护,直到有一天我在法院,庭审结束有个人站在散去的人群里一动不动看着我。

“他说,‘我朋友最后一个打电话的机会打了给我,约我去滑雪。我说你不是出事儿了吗,他说没事儿,他找的律师特别有能耐,他一定能无罪释放。我就好奇什么律师啊,说来看看,没想到,是你啊。’

“他说,‘你知道吗,你的外号叫——世间本无罪,不知谁给你取的,听完你精彩的发言,我忍不住想要鼓掌。以前竟然不知道,原来你这样伶牙俐齿啊。’

“那一天程响砚的眼睛里已经不像十几岁,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们都三十多岁了。十几年没见,他西装革履,来听我一场无罪辩护。而我们都清楚知道,没有人是无罪的。

“我说好久不见。他笑了。

“那时候我想,世界将我踩在脚下,那些辛劳啊,困苦啊,我也终究是跨过了一些东西。比如道德与法律之外,我是不是终于获得了一个和他平起平坐的机会?

“很多个深夜我躺在他的公寓,大汗淋漓,我知道他有很多女人,我每次去,都有别人留下的东西。有一天我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做坏人?他问我,什么是坏人。我说我明知道那些人有罪,但我为了钱替他们辩护,很多双痛苦的眼睛扰得我睡不好觉。

“他笑,他说‘如果你和他们都是坏人,那我也是坏人’。我问什么意思,他说‘你替他们辩护,我替他们整容’。

“我问,我为了钱,你为了什么?你不是想做外科医生,为什么做整形了?

“他说‘外科手术像是缝缝补补,整形就不一样了,整形像在葡萄皮上雕花。多少人为了不让人记住曾经的自己来找我,我照单全收,才不会管他们犯了什么错。我为了什么,我当然也为了钱啊,有钱当然开心,更开心的还是那种成就感。就像,你们看到他们的今生,而我见过他们的前世。’

“我们都回不到十几岁了。我不想回去,他呢,我想对他来讲,可能一切不如那只兔子纯粹。‘规矩’已经侵蚀掉我们的骨髓,很多东西变了味道,是什么把我们扭曲至此呢?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比正义是什么还难回答。我是个走在穷途末路的叛徒,他是个道貌岸然的坏蛋。就像我能接受我像他一个情人,我也能接受他那些阴暗面。也早过了自我挣扎的岁月,只是那个解剖兔子的孩子长大了,只是我们都没做好人。

“就那样过了几年,有一天他突然带我回了湖畔老宅。

“他父母更老了,却都记得我。他母亲说,说这么多年我是程响砚唯一带回过家的女孩子,带回一次,没想到过这么久还能带回第二次。他父亲问,你想吃什么?我说我想吃您做的鱼,我记了很多年。

“老先生笑说正好,今天有条大鳎目我刚收拾完。我跟着进厨房,总觉得作为客人要老人来烧菜不太合适,想帮忙。老先生拐杖放一旁,一边撸袖子一边叹了口气,他说‘我把这鱼剁成稀巴烂,程响砚能给它缝好,但我要让他学我一道鱼,他学不会。’

“我说,我学。

“他说,我们都太老了。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都知道。

“那顿饭我又找到家的味道。那天晚上程响砚问,‘你要嫁给我吗’,我想都没想就拒绝,我说不,这已经不是你来施舍我的时候,谈情不行,说爱也不行。你只要保证用干净的床单招待我。

“他点点头笑着说,‘你一定能学会我爸爸那道鱼。’

“他家的花草几十年不败,我坐到他母亲身边,老人摸了摸我的手说,‘春儿,我一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事,我尽我所能将他的爱好保留完好,可他面对生活已没有闲心看这些花草一眼。’我听不懂,她又说,‘我留住了他年轻的时候,我总觉得,我能等到他回来看一眼。’

“那几年算好时候,我们在各自的行业风生水起,忙碌多时相会一晚,循环往复。他也许觉得父母年纪大了提结婚的事,我知道他本质不是那种属于婚姻的男人。我也做不了他母亲那样的女人,每天在房子里等着男人回家。我不在意他有几个女人,那样我最自在。然后就那样自在平静的一天,先等来他母亲的死讯。

“全世界的花好像都为她开放,烂漫之中温柔的女人变成黑白照片,照片上她恬淡笑着,我好像听到她叫我,春儿。她的遗嘱,希望能把那座花园赠予我。她跟着她的男人大起大落,男人在她最好的年华里为了养家把她扔在一边,没让她吃过一点苦,却也没给她太多家庭温暖。她一生孤独,每天面对着男人心爱的花,精心呵护住他的纯真岁月,自学成一把好手艺,又终归没能相汇到曾经的时间。我站在花丛里,直到那一刻我好像才懂了她那些话。

“程响砚还像以前一样,母亲去世我也没见到他痛苦。他母亲头七,刚烧完香他就赶去做手术。

“老人未能含笑九泉,那天他从手术室出来,被人戳瞎了双眼。

“他父亲前脚送走发妻,后脚唯一的孩子,当时已经是国内很有名气的整形医生,被人弄瞎了眼。

“程响砚什么都不说,有没有仇家,谁干的,他就是不说。他电脑里的硬盘和纸质档案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找不到。我推了所有工作,每天陪着他。他变得易怒,但只往自己身上发火。时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关好几天。

“他父亲一个人在老宅花园,花了快一年的时间,一盆一盆打理那些从小陪到他老的盆景,全都维护成他母亲喜欢的样子。我去看他,他说‘你知道么,只有我太太能做到这件事,树都老了,花还是年年盛放。以前人们觉得我玩物丧志,挣的钱全花在这上面,我太太什么都不说,但她比我养花养的还好。前几天有人出几十万要来买我一个盆景,我破口大骂,我说你觉得自己识货是吗,这棵养在盆里的树比你岁数都大,你有钱就能买它?’

“我说您要不要去劝劝他,到现在都拒绝使用盲杖,他已经太久没有出过门了。他父亲问我,‘一个废物,为什么要出门?’

“我把这句话带去他家原话转告,他听完笑了,他说‘余春,我对他来说自始至终都是个废物,他从来看不上我。你也一样,你还来干嘛呢?’

“我说程响砚你现在特别丑,你连胡子都刮不干净你知道吗。他站起来带倒一大片东西,莽撞不堪冲向我,一边摸索一边亲我一边脱我衣服。我们还做着和从前一样的事,床上他问我,‘现在我的两只眼睛一边一个丑陋的疤,两个洞,我的世界是黑色的。你要嫁给我吗。’我说好,我嫁给你。

“他父亲82岁高龄,拉着他的手就像牵着一个小孩子,两人一样的步履蹒跚走进那座花园,父亲手把手教他摸每一片叶子,讲当年每枝花每棵树的故事。人至暮年,他来做儿子的眼睛。有个朋友推荐了我们一位心理医生,”余春抬起头看着劳念,“然后受到朋友和医生的邀请,我们把那座花园搬来了这个酒店。

“有一天他站在那里摸索着剪完一棵树,多剪了半个树叶,然后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套医用针线,偷偷缝了回去。那费了他好大力气,扎手好几次,但他似乎很开心。他就像作弊得逞,嘴里念叨着每种花的花期,要施肥的日子,一边念叨一边笑。父亲拄着拐佝偻着背站在他身后很久说了句,‘程响砚,是爸爸错了。’

“我亲眼看着程响砚站在那儿愣着一声不吭,眼泪哗啦啦地流。

“那天之后没过多久,父亲终于能放下心,在睡梦里安详地走。

“当年一个抄家没人看上的园子,现在没人能想象,一棵盆景能卖上天价。那是岁月的累积,那是他父母的爱情,每一朵花都是无价之宝。

“人穷极一生究竟想要什么呢。后来我终于有了很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这个世界的正反,无价的情义,一个明媚的男孩,一些晃悠在我噩梦里的大鼻涕。亲人,朋友,爱情。

“我有了万贯家财,已经忘了长冻疮的滋味。我有了很高的威望,很多人会直接对我下跪,求我为他们辩护。某个时刻开始,我已经成了这个世界送给人们的恩惠。我一辈子就爱过一个男人,我也得到了他。外人看来我活得坦荡,不囿于道德法律,还有个爱人从青梅竹马,到久别重逢,再到白头偕老。省略了所有苦难,我是个幸福的女人。

“可是,”余春垂下眼笑着叹了口气,“真的是这样吗。”

大货司机的素材源自我一位保洁阿姨。

她一边哭一边擦我家的抽烟机一边给我讲她老公的故事,两个小时过去,她哭完也讲完,看了看我家说,“我看其他地方挺干净的。”然后结束了她的工作。

于是我得到一个保洁未遂的房子,和一个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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