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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

劳念不解:“他是你的同学?”

盲人不上特殊学校的吗?

“说好的只听不问。”余春笑着给她续茶。

劳念诚恳点头举手表示抱歉,只喝茶,不再接话。

“接下来就是我们的故事了,”余春做了个深呼吸,笑里苦涩参杂,“对我来说爱情像是奢侈品,这份奢侈用在他身上,我想想,他应该是经久不衰的经典款。”

“高二转学来一个男孩子,高高的个子坐在最后一排。我记得,他的眼睛很好看。

“他不在课堂上捣乱,但他经常不交作业,旷上午的课。流言说他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没过多久他在学校里身边就多了一群朋友。上午的课不上,下午的课跑到操场和其他年级的学生打球。各科老师找他谈话,我见到的都是他站在讲台旁低着头微笑着听,听完再笑着拍拍老师的肩膀。他把那些老师气得够呛。

“他出现之前我一直是第一名。那个学期第一次月考,我考了第二,第一的名字换成了程响砚。生他气的老师有些觉得他作弊,让他当场再答一遍别的卷子,他半个小时就写好。班主任找我谈话,说只是一次失利,保持自己的节奏。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冒出来的,除了收他永远不交的作业,我们没有任何交集。第二次月考,期中考,每一次考试,无论我怎样加倍努力,我依然是第二名。第三名之后的成绩被我们两个甩在后面直接断档,可排在我之上的依然有个程响砚。

“成绩,对于当时的我来讲,那是我唯一能和世界抗衡的东西。一个天天不上几节课的男孩子,轻易让我感受到了世界的参差。别人不能不上课,不交作业,但他可以。

“我一眼都不想看到他。可他身边又总有一群女孩子,她们装着去问他一道题,或者借一本书,他从来不拒绝。那时候我觉得他特别享受那种被人围绕的感觉。

“临近那学期的期末考试,有一天我照常晚走,收拾好书包站起身,发现他还在教室里。他托着下巴一身散漫微笑看着我,他说,‘余春,你好努力啊。’

“我觉得他在嘲讽我,背上书包就从前门出去,他从后门追上来,突然拉住我的手。他又说,‘你的手为什么这么红啊。’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我和他,我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扎痛了我的心脏。我特别想跑,但是我整个人都木在那里。他的手特别温暖,暖到我打了个寒颤。

“他低着头特别认真问我,‘我考第一名是不是困扰到你?’,我甩开他的手说没有,是你本事大,不用看书就能考第一。他说哦,是吗。

“那像是一种暗自较劲,我知道我在和他比,我也知道他根本不屑于和我比。可他又问我这种问题,他真的是不屑么。我没有时间思考这种问题。那次期末我又重回第一名,他只比我低一分。我拿着成绩单,觉得上面每个分数都是他的羞辱。

“寒假是我最讨厌的假期,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我却要在福利院哄着源源不断的傻孩子。我知道那种生活会在我成年的时刻结束,而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我必须再努力一点,我必须考上大学。

“没有多余的学习教材,我翻烂了每个课本,手上的冻疮又疼又痒,我看着我丑陋的手,就会想到他。

“寒假回来我每天都很紧张,睡不好,学业的压力,还有那个坐在最后一排不爱上课的男孩子。他总是那样托着下巴,在人群堆里说着话突然对上我的眼睛,饶有趣味看着我。

“那天上着物理,因为走神一道题没跟上思路着急想解出来,突然觉得天旋地转,我昏倒在课堂上。我几乎没生过病,我这种人没有权利生病。后来他们说,他冲过来又是抱起我又是叫救护车,闹腾得可热闹。我在医院睁开眼,挣扎着要走,我没有钱去医院,更没有钱住院。被福利院知道,除了谩骂,我可能连饭都没得吃。我己经十好几岁了,如果不是学习好,他们早就把我送出去挣钱,绝对不会养我。

“他又抓住我的手,说医生说我贫血,过度劳累,一堆巴拉巴拉的病。我没有办法和他说,我没有钱付医药费,我也不知道叫一次救护车要多少钱,我付不起。他把我按在病床上,‘你的情况每个人心知肚明,不说不代表不知道,不要有那么多顾虑,好好休息,我会替你付所有费用’。

“我又觉得像是羞辱,可我没有力气跑走。十几岁的人懂什么叫喜欢啊,如果我有喜欢的人,我只想每天出现在他眼前都是体面的。最好是因为比他优秀,能让他多看我一眼。

“可比起他,我既不体面,也不优秀。我没和他说过几句话,但我躺在那张床上泣不成声。

“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他静静看着我哭,我哭完他说,‘我数学不好,你能不能帮我补习?’

“我第一次叫他名字,我说程响砚,你是不是有病。

“后来我问他,你当时是不是喜欢我?他说不是,所有女生看他眼睛里都有泡泡,可我没有,我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说他只是争强好胜,但又看着我那么苦,动了恻隐之心。总之就是,同情之外,才能加出喜欢这种东西。

“他赢了。我当时就喜欢他。我也明白,一个那么优秀的男孩子,怎么会喜欢一个福利院走出来的女孩。

“生病的经历让我和他亲近了一些。班级里会有些流言蜚语,那些玩笑到不了我耳朵里都会被他挡回去。我开始害怕考试,而我的桌上会莫名其妙多出一些辅导教材。我知道那是他给我的,可我们还是不怎么说话。有的时候我偷偷看他被他发现,我能察觉到他那一整天都很开心。

“后来每次考试他都是第二名,我很想问他是不是故意的,真的有人每次都只比第一名低一分吗?我很讨厌他这样让着我,我又无法开口问他。他在高二下学期的期末邀请我暑假去他家,我鬼使神差答应了。

“我用攒下的钱买了一条连衣裙,又为了省钱,只坐一趟公交,换乘的路靠步行。他家住祖滨那种老洋房,他带我走近我看着那房子,猜测流言不虚。生活水平教育水平全都不在一个阶级,他的卧室窗外是一片清澈的湖,我只有一张90厘米宽的硬板床,还是和一群孩子住在一起。

“他问我,你要上哪所大学?我说我考师范。

“我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师范免学费。我成年了,福利院不会再管我一分一毫,我也想尽早离开,生活费我可以自己挣,但我无法负担大学的学费。

“他听明白说不要啊,你要想想,你想做什么。

“我苦笑着说这不是我想做就能做的。

“有人敲门,进来一个岁数不小的女人端着水果,穿戴不算整洁,裤脚上还有泥。我以为是他家佣人,他却喊,‘妈’,然后指指我,‘我同学。’

“女人冲我温柔笑了笑,把水果放下就走了。他看着我微微惊愕的眼睛,‘我父母老来得子,对我溺爱无比。’

“我很不会社交,难掩失态,我只说,哦。

“他笑,说你是不是只会学习?我说对,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可无论我怎样努力,你都像是在嘲笑我。

“他皱起眉认真盯着我,‘我为什么要嘲笑你?’

“那时我太自卑了,我都没有办法好好直视他的眼睛。我低着头说,你当然不会懂。

“他突然站起来,打开他卧室里衣帽间的门,那里面不是衣服,而是一个工作台,上面血淋淋绑着一只解剖到一半的兔子,兔子的心脏被切开掉在外面。那门里的一切都像那兔子的眼睛一样,血红。

“他背对着我说,‘你觉得我很光鲜是吗,那你看看,这才是真实的我。’

劳念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茶桌下攥了攥拳头。

“这时候又一个比他母亲看起来更老的男人敲门进来,看着他看着我看着那只被开膛破肚的兔子冷言道,‘吃饭。’

“他唤,‘爸,我同学。’

“那是很幻灭的一天。我穿着一年才舍得买一件的新裙子,怀揣着悸动到我心仪的男孩子家里做客,而他展示一只死兔子给我。他父母年逾花甲,饭桌上没人说话,气氛诡异。但是我清楚记得,那桌上有条鱼,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鱼。”

“他父亲是旧社会一个地主家的孩子,从小上私塾,知书达理,百无一用是书生,书生什么都不喜欢,就爱玩些花鸟鱼虫。娶了比自己小十岁的妻子,辉煌没几年就赶上时代动乱,家道中落。只剩一座大房子,但凡能让人看上的东西全被抢走,只有他父亲养的那些花,没人觉得有用,花园反倒原样留下了。生活一时之间无以为继,他父亲除了饱读诗书身无长物,穷的叮当响。被迫脱下长衫跑到码头谋生活,一出海几个月,战乱年代作为民兵还跟着打过几场战役。剩母亲一个人独守空房,守着一屋子花花草草,默默为他打理。

“在他之前要过一个孩子,早年夭折。他父亲跑了很多年船,觉得终归不是个办法,上岸回来开了家馆子,凭借多年海上的生活,烧得一手好鱼。他母亲就一直留在家里,每一颗花草都活得很好。她会把一些树养在花盆里,不让它们长大,像花一样玲珑精致。

“他父亲四十五岁,才又有了他。印象里,从我对他父母有记忆,他们都已经是老人。我在他父亲身上见不到一点书卷气,他好像一位庞大家族的话事人,气度非凡,但周身全是为生活操劳的痕迹。

“那些年商业也不像现在这样好干,他家虽住着祖上留下来的大房子,表面光鲜,实际上兜里没几个钱。我对那道鱼印象太深刻,一直记到现在。”余春突然问,“你觉得前几天的全鱼宴好吃吗?”

劳念说:“唉,那天我脑袋里都是别的事,味同嚼蜡。”

余春笑:“我觉得那一整张桌上的菜比不上他父亲手艺的一滴鱼汤。那应该是他父亲赶回家做的,因为来了我这样一个客人?我不知道,我也从没问过。我穷惯了,即使后来再有钱,胃也还是穷的,不会享受好东西。什么时候人会感受到‘家’呢,对我来说就是那浓稠红亮的鱼汤,给我几勺汤拌一碗米饭,我能吃特别香。

“他父亲严肃,母亲温柔但寡言,他吃几口就看看我,笑的和教室里被老师训的样子一样。我不敢吃很多,但我又忍不住吃了很多。

“那个暑假我又去了他家几次,我没有更多的钱去买新衣服,他会在我的换乘站接我,我们一起走很久的路到家。他说很多话给我,都是他在说,我听着。他说他爸爸觉得他是个怪物,别的孩子在玩弹珠,他从湖里抓鱼回家解剖,从鱼,到她妈妈准备炖的鸡,到他自己跑到集市上买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每次发现他做这种事,都是一顿打骂。他不停地被转学,他父亲总是尝试改变他。他问我,‘你怕我吗?’

“我问为什么,他说他就是喜欢,就像他爸爸喜欢花草一样,他想当个外科医生。可他爸爸不理解他,可能一个孩子太早找到人生目标,又是这样有血有肉的,大人也会觉得惶恐,怕他会误入歧途。他爸爸不喜欢他,那种不喜欢我能感觉出来,因为那种眼神我也时常感受到。那种特别陌生的眼神,就是不管你再优秀,在他那里你就是不对,因为你没有按照他规划给你的路线走。哪怕他是他亲生的,但所有的爱,连父母的爱,都有前提。

“我怕他吗?我不怕。我天天对着一群傻孩子,有个智商能力都超群的天才少年愿意和我聊天,我求之不得。直到有一天他把我压在墙上想亲我,我在那一刻才幡然醒悟,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喜欢他,但我对他来说就像那只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