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不早了,”见劳念再次陷入沉默,余春站了起来,“今天就到这里吧。”
劳念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丝无力的笑:“嗯,好。”
随余春一同离开温室,再一同上行至酒店顶层,并行到一处房门口,余春说:“我到了。”
劳念看着门牌上的【春日飨宴】,恍然间又感受到熟悉的恶趣味。
“冒昧一问,你们房间的名字是谁取的?”劳念指着那个小小的木牌。
余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气愤无奈里又有点羞赧:“…马驰。”
这个回答却不是劳念想要的:“马驰?!”
余春对劳念的反应不解道:“有问题?”
“没有…”劳念无法解释,只好编了个谎,“我只是觉得很微妙。”
也不算说谎,这个名字的确很微妙。她只是无法接受这份微妙出自代西以外的人。
提到马驰,劳念又想起一件事:“听你晚上说的,马驰是不是在这里也有一个房间?”
“嗯?你不知道吗?”余春指了指不远处一扇门,“那间。”
劳念走了两步过去,看清门上的字,【二百万】。
原来这就是马驰的房间,那这个【二百万】又是什么意思?劳念又有了新的疑问。
来不及多想,余春打开门,劳念睨见她房间门厅处一个将近抵到天花板的雕塑。一个正常比例人的身体,和一个比例失调的大脑袋压在这具身体上,比身体还要大出不少。脑袋上三百六十度,密密麻麻全是各种形态的眼睛——沉睡的,半眯的,欣喜的,冒满血丝眼球突出的…人的眼睛。
雕塑通体上了一层白釉,没有其他颜色。劳念看着那些眼睛,背后汗毛倒立。
太瘆人了。
“吓到你了?”余春看着她霎时惨白的脸色。
“嗯…”劳念咬着下唇,什么人会往家里面摆这么恐怖的雕塑啊?!
结果余春说:“程响砚做的。”
“……”劳念手在背后掐了自己一把,努力找回一丝理智,“我能不能,约程先生聊一次?”
余春扶着门:“我今天对你讲这些,就是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我知道。”但劳念也知道,还有些秘密藏在程响砚身上。
“唉…”余春无奈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这么契而不舍呢,你想要什么?”
已经有那么多人,因为权利放弃了,因为金钱放弃了,因为恐惧放弃了,因为爱情放弃了,或者不为什么,就是放弃了。你为了什么呢?人穷极一生究竟想要什么呢?
劳念一下红了眼,说了很中二的两个字。
“真相。”
余春看着她的样子,突然疲惫笑了笑,这个笑容劳念觉得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余春说:“傻孩子,哪儿有真相。”
劳念站着不动,余春又叹了口气:“你想问他什么自己找他吧,但我觉得,他不会开口的。”
程响砚应该就在余春身后那个巨大又恐怖雕塑伫立着的房间里,但时间太晚,这一天也太累了。得到应允劳念点点头:“谢谢,余律师晚安。”
没再多客套,余春关上了门。
空荡的走廊四下无人,似有琴声倾荡在广袤无际的荒漠之中,劳念走到那个元若说像她的天使雕塑之下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与代西的信息仍停留在下午她发出的那条要不要见面。
从相识到现在,她们之间通过短信的交流翻不了两页,通过电话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每次都是她莽撞闯进代西的门,而她现在坐在这里盯着不远处那扇门,连走过去抬手敲门的勇气都快要没有了。
她清楚,她将越来越难去面对门内的一切。初见时她给她的轻佻欢快,早已如绚丽的泡泡,不知碎在哪里。
不久之前她还在借着酒意跑来向她调侃着人生四大喜,可那夜之后,代西却突然变了,那些冷漠的脸。不对,她想起那天早晨醒来发现代西不在她闹脾气,然后代西趴在她身上…直到那时候一切还是正常的。然后…然后是余春来敲门,全鱼宴,那天晚上的代西才开始变得冷漠。
那之前代西还破天荒回了她的信息。
还是不太对,再往前推一点,是代西问,你做好准备接受了么?
然后她躺在草地上捏好看的云给她。
太烦了,代西对她的态度就像心脏病人的心电图,她不想再琢磨了,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站定,抬起手轻轻叩了三下门。
没有回应,劳念咬了咬嘴唇,加了点力气又敲了三下。
短暂的静默,每一秒都像是流年一般难捱。劳念又突然想起更久之前的一天,代西说,‘我找了你两千年,她算什么东西?’
当时只在意她为什么骂孔心悟,忽略了前半句。眼下一分一秒都等不了的自己,劳念想,两千年么,你真的找了我两千年?那是多长,多远?
一切建立在有神论的基础上,你找到我,说我是个你亲手杀死的神仙,可我什么都不记得。而一切建立在无神论的基础上,现在是你极具耐心推波助澜把我送到真相的悬崖边。
你想做什么?
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是代西能从别人脑袋里听到,而劳念无论如何问不出口的问题。她不想问,也不敢问。
天人交战之中,代西打开了门。
劳念红着眼眶看着开门的代西心想,可是你现在又舍不得让我等久一点?
“你生我的气了?”憋着眼泪,她哑着嗓子问。
代西还是那张冷漠的脸:“今天是?”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爱人么,有我这样费尽心思处处想要调查你的爱人么?
没得到回应,代西松开手转过身往屋内走,劳念冲进去一把从背后抱住了她。
拥抱对她们来讲相反,是比亲吻和交融更亲近的体验。
劳念看不到代西的表情,代西也看不见她的表情。她们只能感受到彼此心跳的声音。
听到代西说话,她的声音从空气里传来,也从劳念拥抱的身体里传来:“Nicole,我很想你。”
劳念不知道是代西在抖,还是因为她在抖,带着代西在抖。她很不争气又哭了,遇到代西之前,她一点都不爱哭。
眼泪顺着下巴流进代西肩膀柔软的布料里,不知是不是代西太瘦了,锁骨硌得她生疼。
她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代西的香气,属于她们的回忆一点一滴涌现在眼前。
——‘嗯~你现在叫Nicole…So Nicole,你记得她吗?’
——‘你记得我吗?’
——‘你都不记得,我很伤心。’
太少了,少到劳念想不起以往代西动情的时刻。她总是藏在这幅面具之下,初见时那些丰富的表情在熟悉之后,她都渐渐不愿再施舍给她。
那些代西嘴里觉得自己像个变态盯着她睡觉的时刻,她难道也像刚才那样面无表情看着她么?
从开始到现在,其实很多时刻,都是代西像这样,一遍一遍生生撕裂她,而那些裂缝里,流出的又都是像这句“我很想你”一样,浓浓的蜜糖。可是她说‘想’,被蜜糖包裹住的思念又为何会这么疼呢。
今天是一个余春来讲述她眼里的代西,那明天呢?春去秋来,四季循环,代西只是个称呼,她和时间一样,无穷无尽。
生而为人,人又该去哪儿询问,我所经受的一切苦难,至终会把我带去何处?
人们祈祷,发誓,背起叫做‘生活’的命运,一步一个脚印走在名为‘人生’的路上。
这条路真的有终点吗?你又真的在终点等待着他们吗?
生死之间横亘着的究竟是什么,如果我不问,我的心又该去哪儿寻一处庇佑呢。
所有困苦像是圈层内的游戏,草木愚夫,混沌不分。劳念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高台跳水,沉入水底,水灌进她的眼睛鼻子嘴巴,溺水般的窒息。
在代西的肩膀上无声流泪,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她的眼泪洗干净多少无用的哲思,但代西一直等待着她,一动不动。
等到她终于平复了情绪,才松开紧紧箍住代西肩膀的手,把代西掰了个面正对着自己,盯着代西肩膀大片湿掉的布料说:“对不起,我弄脏了你的衣服。”
代西看着她:“你只想和我说对不起?”
劳念点点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嗯。”
“还有吗?”
“没有了…”
过很久,代西说:“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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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的案子没有想象中难办,来之前苏远警方已经基本摸查清了盗窃团伙出现的点位,只是缺警力。等祖滨警力到位,再跟些日子,等合适时机便实施抓捕。
元若的工作也不算难,除了刚来的时候被苏远的人明里暗里嘲讽。
“祖滨没人了吗派个女人来?”
之前九指杀手案祖滨从苏远借调了黄旻威,这次元若带队过来,黄旻威算熟人。听到这话黄旻威替她说话:“元警官一个打你俩。”
嘲讽她的人年轻气盛五大三粗不修边幅:“哈?就她?!”
元若一看这人架势,那免不了了,她说:“是啊,你不信咱俩比划比划。”
结果到苏远第一天她脸上就挂了彩,不打不相识,那人脱了拳击手套擦着嘴角的血:“大姐…你这身手,哈哈哈可以可以,啊,那个,我叫洪新河。”
“去你丫的大姐!你个臭弟弟!”元若补一脚把人踹下了台子。
不打不相识,很多事讲道理没用。那天之后元若以及她带来的人便和苏远的新同事打成一片,盯梢换班休息娱乐都不耽误,就是两边的同事们都有点迷糊,这元警官如此好接触一个人,怎么经常饭吃到一半就要急着回住处呢?
但问她急着回去干嘛她只说,“喂猫”。
今天苏远警队的洪新河实在纳闷,说和元若一起回,一路聊着天到宿舍门口,趁元若开门的间隙闯了进去:“大姐,你咋天天都说回来喂猫?你屋里有猫?我瞅瞅。”
听到元若冰冷的回答:“洪新河,你这样是不礼貌的。”
洪新河回头,觉得元若头发比刚才高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怒发冲冠吗,他颤抖着嘴角拍拍元若肩膀:“唉呀大姐开个玩笑嘛…”
元若平时跟他们打打闹闹,不像这么开不起玩笑的人啊。
元若声音更冷:“可是我不觉得好笑。”
“呃…对不起,冒犯了,”洪新河赶紧道歉,但还是忍不住站元若房间环视一圈,“可是你这儿…哪儿有猫啊?”
扫过床头,视线又移回去,发现一只站在枕头上灰灰的小动物,正两只小爪子举在胸前瞪着绿豆眼,像个标本一样一动不动。
洪新河挠着头:“啊?!龙猫啊!”
注意力都在枕头上,洪新河看不见身后元若和那只龙猫大眼瞪小眼。
走过去蹲下伸手就要摸,元若在他身后张牙舞爪冲过来:“啊啊啊啊你
那只静止了好久的龙猫也突然动了,挥舞着小爪子恶狠狠盯着洪新河。
虽然那在洪新河看来:“……哇,它好可爱啊!哦天呐老夫的少女心。”
元若把他往后拉:“别摸!不许摸!”
被龙猫萌了一脸,洪新河也没多想:“为啥不让摸?”
“……她她她,她咬人!”
洪新河突然觉得那龙猫瞪了元若一眼,嗯?龙猫还会瞪眼呢?
“操…这玩意儿真的好萌啊…”
“好了你赶紧走吧。”
“你不是赶回来喂猫吗?”洪新河还没看够,“它吃啥?”
“……她她她,”慌乱里元若随手抓了桌上一袋香蕉片,掏了一片塞进龙猫的小爪子,“她吃这个!”
龙猫双手抓着一片香蕉愣了好几秒,然后凑到嘴边咬了一口,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元若房间。
虽然那在洪新河看来:“……哈哈哈哈哈真和网上一样诶!就是这样吃东西!啊,我真的不能摸它啊?”
那龙猫腾出一只爪子又挥了挥,像是摇手说‘不行’。
洪新河瞪起眼睛:“…嗯?它听得懂?!”
龙猫爪子挥在半空停滞住,呆了两秒又回去抓住香蕉片,再咬一口。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元若人已经不行了:“洪新河,大哥,你是我大哥。你走吧,行吗?!”
洪新河站起来:“它叫什么啊?”
“……她叫,她叫呜呜。”元若随口敷衍。
“呜呜?”
“对对对,因为她总是哭。”
被叫呜呜的龙猫把香蕉片撅成两半。
“啊?龙猫还会哭呢?!”洪新河更纳闷了,“诶?你们不是坐飞机来的吗?坐飞机你怎么把它带过来的?”
元若揪着洪新河衣服就把他扔出了门外,再被问下去她今天就要睡地板了。
门一关,洪新河再不能探究到房间里发生什么,也没多想,回忆着那只萌萌的龙猫“嘿嘿嘿”回了自己房间。
而房间里,元若蹲在床边双手举到脑袋边对着站在枕头上的龙猫投降:“啊啊啊我真的不知道他会闯进来!大意了!对不起对不起…”
龙猫两只小爪子一边一半香蕉片,全扔到元若脸上。
“……你变回来嘛。”
龙猫瞪着两个绿豆眼。
元若从脸上摘下香蕉片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笑:“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害怕……还挺…确实挺可爱的啊…哈哈…”
龙猫一秒钻进了被子。
元若贴过去小心翼翼掀开一角:“我看看你变回来是不是…没穿衣服的状态?唉呀别踹我…好险啊,刚才洪新河那个混蛋差一点就摸到你了。”
再从被子里钻出来,孔心悟只露出一个小脑袋:“他就是洪新河,那个和你打架的人?”
“唉呀都说无数遍啦不是打架,就是比试两下,要不他们老不正眼看人。他就是个钢铁直男,没什么分寸,人不坏的。”
“我真是闲的,陪你演这种无聊透顶的戏。”孔心悟把自己裹成个蚕蛹进了洗手间,一片春光都没给元若留下,“我刚才就像让人捉奸在床一样紧张,你居然还替人说话,跟我说这只是没分寸?”
“呃…对不起,你要干嘛,洗澡吗?那那那,一起呀。”元若跟过去嘻嘻哈哈,然后被一个闭门羹砸在鼻子上。隔音不好,她只能揉着鼻梁蹲在地上泪眼汪汪憋住所有的大喊大叫,“嗷…痛死了。”
龙猫的确是无比软萌,但孔心悟的常态是:“滚。”
Nicole:呜呜
元若:呜呜
呜呜: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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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