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涌动的冬日,所有人整装待发,在等一个命令。
后楼酒店【大帽子】房间的晚餐少了个人,大隐于市的灰色小楼里坐着一男一女,历史的转折点要从两杯茶喝起。
“我们早该见一面。”
“不晚。劳小姐出院没多久就担此重任,我还没向你表达感激之情。”
“不晚?还感激我?”劳念眯着眼睛,“你耍了我,我都没有表达不满的机会就被你推进了改革组。”
“那你现在可以表达你的不满,说说我是怎么耍的你。”
“好,”劳念在房间来回踱步,“你让我查你儿子的案子,却不声不响把施袅袅送走。你替我安排我提出的所有要求,却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我,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国有化后楼集团,现在好了,祖滨周刊随便一篇报道就能打我们的脸。我现在就是个小丑!”
“祖滨周刊困扰到你了吗?”
“不,我觉得祖滨周刊做的对!人们本来就有权利知道后楼集团的真实面目,马驰的真实面目,你的真实面目!”
施平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你现在还要在我面前装,你是个好父亲,想做大事的好市长?”
“劳念,请坐。”施平缓缓伸出手,很像慢悠悠打太极,一点没有劳念的急躁。
劳念气呼呼地坐下,听这位太极高手慢悠悠开口。
“象牙塔里呆久了,无论你的塔里是光明一片还是黑暗无边,都和坐井观天没什么两样。”
“你什么意思?”
“你还想问我,认不认识马驰吗?”施平看着劳念,自问自答,“我认识,他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
劳念抬起了眉毛。
“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样?让一篇报道扰了步伐?让后楼和祖滨继续这样走下去?”
“马驰是个坏人,人们应该知道马驰是个坏人,哪怕他已经死了,但人们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施平轻轻问:“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劳念张了张嘴,施平接着说:“你希望每个人都站出来揭发后楼集团的罪恶行径吗?”
“不该吗?!”
“后楼集团就像一座象牙塔,你能看到它耸入云霄,不知道它根上已经烂了。它带来的一切繁盛不是假象,但你也无法再向前一步去探求它的真,因为你不知道你会看到什么,你更不知道你敢不敢看。如果你看了,看到的却是自己,你该怎么办呢。”
劳念沉默了。
“国有化后楼集团就是一件刮骨疗毒的事情,这个过程一定是痛的,一定有人要去承受这些痛苦。但这是一件必须做的事,不做,让林光因来管理后楼集团,那祖滨就死了。人们可以去讨论马驰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但人们永远不该忘记,没有马驰,就没有这样繁华的祖滨。这篇报道我看了,”施平拿起桌上的祖滨周刊冲她挥了挥,“你觉得会引起很大的风波吗?会有如山倒的声音袭来告诉我们后楼是坏的吗?这座城市绝大部分的人,能有今天的生活,都是受了后楼集团的恩惠,他们会站出来人人自省说我贪污我受贿吗?”
他像个文弱书生却终于开始大声讲话,“这个人是小丑,林光因是小丑,你可以是小丑我也可以是小丑,但马驰不是。”
“你想说,哼…”劳念咬着牙,“马驰是英雄?”
“你很不认同我的观点啊。”施平平静地看着她。
“哪怕他杀了那么多人,你都觉得他是英雄?”
“那不是我们今天该讨论的事。”
“你没有否认,”劳念托着下巴死死盯着他,“你知道他是谁。”
施平歪了歪头没有回答:“他是我的好朋友,后楼集团是我和马驰的约定,我不会让这样一个集团,落在林光因的手上。”
“你也知道林光因是谁,”劳念一下一下点着头,“你知道是谁杀了你儿子。”
“你现在是改革组的总顾问,以前的工作可以不用再做了,查案的事交给警察。”
“呵…”劳念笑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从来不是我的风格。”
“你不认同我的观点,无妨,”施平举杯饮了口茶,“十天,十天之后我们还坐在这里,时间会给我们答案,看看我们谁说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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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里可以发生多少事呢?经验告诉劳念,很多,非常多。
当晚启动仪式的新闻照常发布,似乎没有收到任何外界影响。劳念带着精致的妆容出现在祖滨家家户户的电视机里,上上下下,一片哗然。
她算到了哗然的结果,却没算到这片哗然的主角。
居然是她。
还要说到那晚当她终于打开手机,终于接了地震后的祖滨周刊主任梁殊打来的电话。
梁殊表达了真实的震惊,表达了虚假的歉意,表达了真诚的,想采访她的请求。而劳念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很简单:项目才启动,没有任何进展能够向外公布。
她自己一团乱,她对后楼集团一无所知,她能说什么?
梁殊却不这么想。梁殊认为劳念的拒绝就是在宣布,她与祖滨周刊彻底站到了对立面。
改革组正式入驻后楼集团,起步阶段还只是些资料收集整理,财报分析,会议商讨的工作。社会上对于马驰的讨论并没有如劳念预想那样如雨后春笋出现,也许正像施平所说,若想当一个正义使者,首先要保证自己未曾与恶人为伍。显然这里同流合污的群体,比她想象的多。
死去的人已经成为历史,历史没什么好讨论的,人人闭上嘴,再张开的时候则开始讨论正当时的话题——劳念是谁。
祖滨周刊打头阵,起底劳念的履历,全是正面报道,展示她是个多优秀的人。
但私下流言四起,一个年轻优秀漂亮的女人,再是资历甚悠,凭什么在30岁的年纪坐上改革组的第一把交椅。更何况,这是一个国有化的进程,她却是个外国人。
年轻是原罪,优秀是原罪,漂亮是原罪,女人也是原罪。她是个年轻优秀漂亮的外国女人,她简直罪无可恕。
有一条谣言说,说劳念是施平的情人,荒谬至极,溯源却查到梁殊的嘴。
不念老东家旧情,那老东家当然要你好看。
元若难以置信地表示:“他是你老领导,他不知道你喜欢女人?”
“以前我们不讨论私生活,但他知道。”
“那他还带头造这种谣?造黄谣最可耻了好吗!”
“人们就爱看这个。”
“你居然还替他说话?!你不生气吗?”
“我当然生气了,”劳念叉着腰吃着孔心悟的爱心晚餐看着元若,“我能怎么办?开个新闻发布会告诉大家Hi~Actually I love pussy,Soooo much~那人们更该狂欢了吧。”
“不是——”元若又看向代西,“你也不生气吗?”
代西眨了眨眼:“元警官,我可以生气吗?”
“你当然可以了!”
“那我去杀了说这句话的人好了。”
“……”
劳念扯了扯嘴角:“Humm.”
孔心悟说:“这个我很有经验,你不要解释,越解释越没完没了。”
想到孔心悟遭受过的一切,元若心疼地抱住她:“啊,我早点出现就好了。”
“哈…有用吗?我生下来就在遭遇这一切,我最好不要出生。”
“那不行,那我怎么办。”
“你…”孔心悟看着她眼里带了愁绪,“你根本不考虑我到底带给了你什么,就知道在这儿傻乐。”
“谁说我不考虑了,我只是不抱怨。抱怨命运有用吗?我想享受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
孔心悟怂了耸肩叹着气:“谁都像你这样就好了…”
劳念吃得香:“今天是比惨大会吗?”
元若说:“那我最惨!”
一直话不多的代西略显俏皮举起了手:“我最惨。”
三个人同时:“切——”
孔心悟说:“你就不配参加这个比赛。”
代西笑了笑:“好吧。”
劳念舒了口气:“谢谢你们啊,我心里好受多了。其实我很想问自己,不说话就是对的吗?我不能为自己辩解的根本并不是因为我没错。”
孔心悟叹了口气:“怎么说呢。”
然后她和劳念对视一眼,互相无奈笑了笑。
元若拍了拍她肩膀:“别硬撑,这里有很多肩膀让你哭。嫉妒使人面目全非,他们就是嫉妒你。”
曾经朝夕相处同甘共苦日夜奋战在一起的同事,这种时候带头用最低劣的手段报复你,谁心里能舒服。
劳念却说:“我不想哭,我没太大感觉。我比较头疼林光因接下来还有什么后手。”
“后手?”元若问,“你觉得他还有料是吗?”
“关于我的谣言一定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这么做并不是针对我。”劳念认真给她分析,“他只是在和施平争后楼集团,就算胜算很小,但他也要捣乱。但是这一点很奇怪…”
“哪里奇怪?”
“按照之前咱们的分析,施平应该是有他的把柄才敢做国有化的这种决定,但是眼下看来…林光因一点都不怕啊。他难道不应该抱头鼠窜感谢施平饶他一命吗?他为什么一点都不怕,还敢捣乱呢?”
“你是想说,他手里也有施平的把柄?”
“我不知道,我无法确定,”施平当然有没告诉她的事,“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想感叹这场精彩的博弈,我无法发出声音,因为我就身在这场棋局。但我总是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
“嗯…我总有一种感觉,感觉自己走在两盘不同的棋局,每盘棋的对手是谁,我分不清。”
“越说越迷糊。”元若冲劳念吐舌头。
“所以,吃饭吧,干杯吧朋友们,”劳念举起杯,“不要浪费孔小姐的心意,这些坏心情怪想法全都配不上这样的美食。”
孔心悟受用地跟着举杯:“就是嘛,不过你要以水代酒敬我吗,不合适吧。”
劳念扶额:“你们家的劝酒文化什么时候灭绝一下…”
看向代西,代西翘着腿手里持着个高脚杯晃晃荡荡坐在一边看着她:“嗯?”
劳念翻了个白眼故意拉长声音:“我戒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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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上不了台面,但这座城市从来不缺新闻。人们讨论着马驰讨论着劳念,又等来了更大的混乱。
几天之内,祖滨发生了大大小小十几件暴力事件。小到抢劫,大到帮派持械斗殴,元若前脚还在同情劳念,后脚就忙到脚不沾地频频抱怨:“我靠,有事儿没事儿的全开始干仗了。从良的物业就差掏枪了,要我老命啊,局里都快关不下了。”
为什么呢,当大家在混乱里互相疑问,我们的城市怎么了,为什么我们美丽的城市开始变得暴力,变得丑陋。这时候林光因以后楼集团的名义召开了一个记者会,请来了祖滨大大小小几乎全部的媒体。
他宣布:后楼集团对这些暴力事件负责,会查清楚所有矛盾的源头,绝不包庇自己人,谁犯的错谁承担,全部听候公检法发落。并且接受人们举报,后楼集团要彻底清剿现在的、潜在的所有黑恶势力,绝对不再用非正当手段牟利。把工作机会留给真正需要的人,去建设这座城市。
紧接着第二天,第三天,之后的每一天,一起暴力事件都没发生,这座城市突然间又恢复了正常。
劳念和元若一起看着电视,元若呵呵一笑:“嚯,这大哥。他这自导自演呢,他这潜台词是什么,是‘只有老子能救祖滨’。你们想改革是吧,你们想没有用,得我说了算。”
劳念点了点头:“看来马驰在的时候,他是管黑的。”
元若斜眼看她叹了口气:“唉,怎么跟你说呢。”
“怎么说都行。”
“就没有你以为的那种黑白。这帮人今天在卖房子,昨天可能就是ktv里打架的,明天呢,明天你买的房子收房了,他说你想装修只能用我的水泥我的装修公司,不然就给你捣乱。你能叫他□□吗?他也没打你,他也没抢你,你报警吗?你觉得警察管吗?你都不知道你买的水泥是不是就是警察卖的。我是刑警,我和他们接触并不多,不光打架的私了,死了人都不一定能让我参一脚。上头说管才轮得着我管。”
劳念满脸嫌弃:“毫无法治!”
元若笑:“不然你以为要你干嘛呢。”
劳念翻白眼:“我以前做记者的时候真的好烦你。”
“哼,我现在也很烦你。”元若撅起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放弃去查林光因,包括马驰,我还是会查。现在包括你!你给我遵纪守法!你信不信,这给你一箱子一箱子递钱的马上就来了。”
“元警官,讽刺吗?”
“好讽刺啊…”
“唉,哈哈哈。”
林光因在那边抛头露面很是张扬,劳念这边又被塞进来一个新人。也算助理,比起雷参铭来说,算贴身助理,兼司机,兼保镖。
“你不能自己开车了,”雷参铭说,“你也不能开自己的车了。你不能开和你身份不匹配的车。”
劳念看着给她配备的公车面露难色:“你确定吗?这个配我?”
“你可以很有钱,但你作为总顾问不能有这么多钱。你可以开豪车去祖滨周刊上班只做一个小小的记者,也可以开豪车去宣传部做一个编外的顾问,但现在你是一个大大的‘总’。”
“于是只能坐一辆小小的车。”
“胡宏宇,他家境不错,有过留学经历,他还做过雇佣兵,他可以保护你的人身安全。”
“我都坐小小的车了,我还需要被保护呢,嗯?”
“只是以防万一,别忘了你收到过的东西。”
“查到了吗?”
“还没有。”
“那你也没那么神通广大呀。”劳念知道,雷参铭在收起触角,他就是查到了现在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去展示能力,因为自己已经是他的上级。
“劳总,不要对我的安排这么不满意,”雷参铭表示无奈,“虽然你是大大的总,但这已经你能坐的最高级别的车了。”
“嗯,是我不争气。”劳念点点头。
雷参铭被她逗笑了:“劳念,所有的嫉妒在你身上都该显的合理。”
劳念蹬鼻子上脸:“唉,我能怎么办,我也很苦恼啊。你嫉妒我吗?”
雷参铭笑着不再说话。
“你难道就没想过,如果没有我,这辆小小的车就是你的了。”
雷参铭说:“劳总,往前看吧。”
初见胡宏宇,这个男孩的形象跟雷参铭拿给劳念的简历上面的照片出入很大。皮肤是很健康的小麦色,劳念怀疑他做过美黑,黑的太均匀了。他穿正装,但肌肉快把衣服爆开了。他理寸头,但耳朵上戴铂金镶钻耳钉。他脸上永远弥漫着不羁的笑意,他看所有人的表情都像在看傻逼。
他和劳念一样,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上班。
劳念对他说的第一句话:“雇佣兵不好干吗?”
胡宏宇一脸痞笑:“家里让我收心,说浪迹天涯不如考编。”
“司机还有编呢?”
“欸~”胡宏宇一拍手,一摊手,“你没有吧?”
劳念在心里感叹,这雷参铭真是厉害,居然给她配个同道中人,这到底是保护她还是坑她。
“爱玩儿是吧,”劳念对胡宏宇有天然的好感,但还是想再探探,“开车吧,姐姐带你玩儿去。”
“去哪儿啊姐姐。”胡宏宇一脸没大没小。
“去XX商场。”
“干嘛?逛街啊。”
“买内衣,”劳念把自己扔在后座,“情趣内衣。”
人高马大放荡不羁的男孩抓着方向盘一秒呆住了。不愧是姐姐,姐姐上来就带我玩儿这么大,我好害怕。不是改革组吗,怎么上来先买情趣内衣啊!
“哦…”他支支吾吾改了口,“好,好的劳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