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劳念吓得一声惊呼慌忙松开手。
代西比她淡定地多,只揉了揉脖子一脸平静看着她。
“我——”劳念连忙打开床头灯凑过去查看,“你没事吧?!”
“没事。”
“我刚才在掐你?!”她把代西拉起来仔仔细细看,“都红了!对不起…我,我做噩梦了…”
“嗯。”代西笑了笑没说什么,起身下床了。
“我说梦话了吗?”劳念坐在床上久久缓不过来。
“没有。”
“我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对代西做这种事,她努力回忆,仔细回忆,怎么也想不通刚刚的梦有什么不对劲。
“时间还很早,”代西走到窗前和衣看着窗外,“你继续睡吧。”
外面一片漆黑,劳念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头晕目眩,黑夜要将这里的一切吞噬。
走过去拉着代西坐到沙发上,劳念蹲在地上认真盯着她:“你要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做梦了。”
“我梦见什么?”
“问我?又忘记了?”代西低头看她,“我看不到。”
“不要那个什么该死的约定了!”劳念没好气地说,“你告诉我。”
“我,”代西歪了歪头,一字一句,“不可以违约。”
失眠是件很痛苦的事,比失眠更痛苦的,是噩梦惊醒你正在无意识地掐你女朋友的脖子,而后她什么都不跟你讲让你继续睡,你当然不可能再睡着只能睁着眼等天亮的时刻。
好不容易熬到早晨,劳念顶着两个黑眼圈再次从床上坐起来,代西仍坐在沙发里,看窗外。
后半夜是无言的清醒,她不知道还能怎么要解释,她更不知道她到底还能怎么解释。
装睡算这几个小时最容易的事了,虽然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动静足够让代西知道她根本没睡,但代西就静静坐在沙发里,好像不存在一样无声无息,完全没有过问。
气氛不尴尬,只是万千愁绪围绕。下床往代西方向走,代西抬起头看她。
“我看看。”劳念坐到她身边轻轻抬起代西下巴,什么痕迹都没有。
劳念皱起眉头。
“你要的那身衣服拿去熨了,一会儿送过来。早餐想吃点什么?”她在她手心里如常安排着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比如那身衣服是什么时候拿去熨的,显然不是清醒的后半夜。
劳念恍然意识到了一种非常恐怖的可能性:“…我对你做过这种事…多少次?”
代西轻轻挡开了她的手站起来:“那还是老样子?”
“这次是…是忍不了了,”劳念坐在沙发上回头难以置信看着她,“然后才叫醒我?!”
她去喝水了,还给劳念倒了一杯,手一伸示意她自便。
劳念冲过去边走边说:“有问题能不能解决一下?!你这样什么都不说你想让我自责死吗?”
“我不喜欢,”代西一根手指点着她肩膀把她点远了一点,“你睁开眼就跟我吵架。”
“我…我每天很累了,你能不能别——”
门铃响,开门,西装送到。
劳念拎着西装使劲搓着脸:“别没完没了折磨我!”
代西突然问她:“你开心么?”
“什么?”
“每天这样,你开心么?”
“我…”
“我觉得你没有很开心,”代西走过来,“每一种关系的相处都有‘蜜月期’,期限内你对自己失去判断,觉得怎样都好,期限外就像现在,像最近——你在把我带进你从前的生活方式。”
白天是白天,晚上是晚上,姑娘是姑娘。
“你不喜欢,是吗?”
“我不喜欢。”
“很好!你今天早上又多了两样不喜欢的东西,我很开心!”
“Nicole,”代西沉声命令她,“去洗一把脸收拾好自己,把这身衣服换上,把你自己送出这道门。”
她说着转过身,扔劳念在原地,但嘴里还在讲话:“早餐就不留你了,每天吃同样的食物,对我来说就像吃垃圾。”
……
仓皇逃窜放在今天,已经不适用了。
很多信以为真的心态,笃定的安全感,自信的亲密关系,不懂装懂的爱情,无处评判的逻辑。
和你做了一件不可饶恕之事。
代西连生气都这么优雅,如果是她,她只会送自己两个字:滚吧。
当劳念把自己人模狗样‘送’出代西的门,正巧元若也从孔心悟房间出来。
“你穿成这样去干嘛?走红毯的也没你隆重。”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纵欲过度了啊。”
元若顶着长长了些的蒲公英,恢复了从前那个张开嘴就是蔫损的人。劳念觉得这间酒店似乎有个隐形的‘流浪大狗守恒定律’,只不过今天这只狗变成了她。
劳念问她你去哪儿,元若说她出去买煎饼果子,求了楼下厨子好几天,就是不给她做。
“那孔心悟想吃怎么办呢。我都想好了,我去把煎饼摊老板装备收了,再给人家换套新的,让他教教我怎么摊煎饼,然后我把装备放程响砚那儿,诶——”元若一拍手,“这样我就不用每天往外跑了。等练好了早晨我,我抢他们生意我!”
劳念看着生龙活虎的元若,恍如隔世:“你这是…你想开了?”
“什么想开了。”
“最近也没见面,因为我知道你那件事后续…”你不能复职啊。
“嗐,”元若摸着自己脑袋,“树挪死人挪活,死的人又不是我,工作没了日子就不过了?”
“那你现在这是…和孔小姐同居了?”
元若一脸莫名其妙:“那不然呢?”
“……哦。”
“你们俩不也是吗?你看你这小脸儿白的。”
“我们,没有。”
“什么没有?没同居?”
“嗯。”
换元若不明白了:“那你天天往这儿跑家也不回的,上这儿住酒店来了?”
“总之就是没同居。”
“行行行,干嘛啊一脸严肃的,走吧?”元若说,“没吃饭呢吧?跟我买煎饼去。”
于是时间早,肚子饿,劳念一身高定跟元若在小巷子里拐来拐去,站在一辆改装的三轮车前,买煎饼。
“…你差点儿掐死她?!”元若接过一个新出炉的,听完劳念讲的事手一滑差点先喂给土地公公。
“而且我总觉得…”闻到食物的味道,劳念终于困得不行,“可能不止这一次。”
其他时候,她只是没醒。
元若皱着眉头伸手在她眼前晃晃:“你什么情况啊?”
“我也不知道。”劳念伸手找钱包付钱,早晨离开的急,换衣服囫囵吞枣把钥匙手机钱包都一股脑儿从旧衣服扔进包里也没顾上看。这会儿从包里发现一张便签,是昨天那个左医生留给她的电话。
元若的声音同时从耳边响起:“那你要不去看看精神科?神经科?”
劳念抬起头冷她一眼:“你怎么骂人呢。”
“哈哈哈…”元若笑得很开朗。
想了想,还是没把昨天那个离奇的诊断告诉元若。
煎饼买完又听元若在那儿和老板交流收购事宜,生意忙,老板让她下午再过来,元若说行。
除了自己的,劳念发现元若买了四套煎饼:“你们俩这么能吃啊。”
“没,给程响砚带的。这个摊儿还是他告诉我的。”
“你还每天去找他坐着?!”劳念傻眼。
“不是你说让我每天去坐着吗?!”元若义愤填膺。
“不是,是…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你好了就…”就不去了。劳念笑了笑,“这树挪死人挪活,哈哈,原来是程先生给你治好的?”
“他这人挺有意思。”
“哈…嗯,”劳念早也发现了,“那你天天去,看出点儿什么来了吗?”
“没——”元若撇撇嘴,“他说我现在下岗再就业,应该尽快掌握一门手艺,让我向他学习,瞎了都如此上进,天天按着我脑袋让我给他剪树杈子…我哪儿有脑子和他聊别的啊。”
“……”
“重点是我我我,我哪儿有人家那精细劲儿啊…我这粗枝大叶的我,一下给他半棵树剪没了…他一摸,气得脑袋顶都冒烟了。然后余律师回来看见,又不能骂我,指着他鼻子那好一通骂啊…好家伙律师骂人可太可怕了,”元若拍着自己胸口惊魂未定,“连她要是想告他损失金额能给他关多长时间根据X法第多少多少条故意损坏他人财物什么什么的引经据典的都给算出来了…然后程响砚气得两天没理我了,这不,一会儿我舔着脸给送个早饭。”
“……买煎饼果子给人家赔罪啊?!”人家一颗盆景80万,你陪人家一套煎饼果子加俩蛋…
“哎呀放心,好使~”元若倒是自信,说着话已经走回酒店楼下,“好了不跟你聊了一会儿凉了,你上班去?”
“嗯。”劳念也准备去开车了。
“晚上过来?”
“今天…不了。”代西就算想见她,她也没有脸去敲门。
站在车边吃走街串巷买来的食物,劳念看看自己的衣服看看手里的煎饼果子,再嘬两口烫嘴的豆浆,糖放太多只剩甜了。
“每天吃同样的食物怎么了嘛…”手里东西不难吃,但她又困又累,怕蹭到衣服上,一顿饭下来吃得小心翼翼浑身疲惫,甜的都变成苦的。
开车到单位,车里化好妆,上楼见全体同事严阵以待,一拍脑袋,没睡觉脑袋乱成一团浆糊,今天为什么要穿得比走红毯还隆重她都差点忘了!
然后劳念用她从开始工作有史以来几乎最差的状态,迎接施平一行人的到来。
她昨天还跟部长说,她一定好好准备好好表现…现在她连张嘴说个‘欢迎’太阳穴都突突突疼到不行,哪儿还有思路琢磨说漂亮话啊。
就这么强撑着,撑到听有人在夸她,定睛一看是部长灿烂的笑脸,和施平的注视。
劳念冲他们笑了笑,我不说话不是在装高手,我真的一句话都思考不出来,我短路了,救命。
结果她的‘好好表现’莫名其妙就变成了‘顾问是太谦虚了一直默默付出’,劳念又笑了笑,她觉得部长已经不太高兴了。
这时候雷参铭站在一边报了几个流程,最后说:“上午会后不知道劳念你有没有时间,市长想请你到办公室坐一会儿。”
劳念说可以,随时有空。又看部长,觉得部长这会儿是个想高兴又想不高兴的状态。
看不懂,太困了,睡一觉再想吧。
等陪着参观一圈再开完一上午会,再到了市长办公室,劳念觉得自己已经快站不稳了。
雷参铭关上门出去,施平诺大的办公室就剩他和劳念两个人。
施平说:“劳小姐请坐。”
“谢谢,您先请。”劳念跟着坐下,坐下就后悔了。还不如站着,坐下真的快睡着了。
“今日再见,我看劳小姐沉稳了不少。”
“哈…抱歉,昨天没睡好,今天有点不在状态。”
“有烦心事?”
“那没有,我这是听说您今天要来,紧张的。”施平微微一笑,劳念在心里吐舌头,真不是我想撒谎,实话就算你敢听,我都不敢说。
“市长找我什么事?”
“嗯,想问问你宣传部的工作,做的还顺心吗?”
“嗯,部里同事都很尽职尽责,我学到很多。还希望我没有辜负您的一番好意。”
“劳小姐,我不仅仅是好意,”施平还是那个微笑,“我有目的的,没忘记吧?”
“当然,当然。”她当然记得施平站在山上和她说的那些话,嘴里下意识回应一句代西的口头禅,劳念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施平看她聊起这事突然换了张冷脸,稍微眯了眯眼睛:“你有发现什么吗?”
“没有。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想必您多少有‘听说’。我现在也不再是杂志记者,从前的人脉不好用,不过呢,”劳念说着想了想,“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只能说没有发现和您孩子案件有关系的线索。”
“那是?”施平等着她说下去。
劳念把她去后楼集团发现林光因不太对劲的事情讲给施平听,施平听完表情很平静。劳念判断,他要么是没当回事,要么是早知如此的掩饰。
“当然,这可能是我想太多。”劳念给自己解释一句。
“不,”施平说,“劳小姐要相信自己的判断,你是有这种能力的人,你可以窥探细节。我认为你可以继续你的想法。”
“啊…谢谢,可惜只有做专题这种机会和后楼集团的人接触,我能了解到的东西还是太片面了。”劳念适时把节奏交换给施平,我看看你打的什么算盘。
“劳小姐需要机会?”
“是。”
施平笑了笑:“我想一下,你等小雷的通知。”
劳念眨眨眼:“没问题。”
没再多聊,施平意思中午一起用餐,吃个便饭。劳念本想答应,无奈状态实在太差,赔礼道歉说今天真的不太舒服,施平便没强留。
出门,雷参铭等在门口不远处一个十分礼貌的距离,劳念看着他脑袋像是终于转了,转手又把门关上回到施平办公室。
“市长,您要为祖滨除暴安良,您要为儿子找到凶手,要我助您一臂之力,您相信我有窥探细节的能力,那您是不是可以,”劳念自信一笑,“先让我见见您另一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