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一夜冷风过境,这夜的梦境好像伴着独坐幽篁里低沉的和弦,劳念总觉得冷,周身找不到热源,并没有睡好,早早便睁开眼睛。
梦里一切睁开眼就忘记,醒来不见枕边旖旎,天色未大亮,窗户没关,晨雾透进房间杀人于无形。好熟悉的感觉。
宿醉觉得渴,爬下床找水喝。徒生一缕幽怨,忍着头疼摸到手机想给代西拨电话。手悬在空中犹豫多时按不下通话键,她还是怕得到一阵忙音的回答。那种忙音对她来说堪比心电图机停摆的时刻。
美好时光似乎过了太久,久到一个清晨见不到她,就会回忆起那些孤独的茫然。
代西在她的纠结里拎着一个橙色纸袋进门,见劳念正坐在床头一手抓着水杯一手拿着手机发呆。
“醒了?”似乎没料到她会醒这么早。
“你去哪儿了?”劳念的声音冷冷的。
放下东西走过去,代西盯着劳念睡意朦胧的眼睛:“你为什么在,生气?”
劳念迷茫抬头:“没有,起床气。”
刚睡醒的人气场弱弱的,从她手里拿走水杯再拿过手机也根本不挣扎,屏幕还亮着,代西看着上面自己的电话。
“想给我打电话,怕我不接?”
劳念缩回被子里盖住半张脸,只留两只眼睛:“困,我接着睡了。”
代西把她的手机放好,替她掖了掖被角:“总厨喊我去了码头的早市,今天有一条六十斤的石斑,我跟去凑凑热闹。”
这好像是第一次代西正面回答她关于‘去哪儿’,‘在哪儿’,这样的问题。
劳念却觉得更委屈:“哦,别人从码头拎回一条六十斤的大鱼,你从码头拎回一袋Hermès…”
骗人都不打草稿的。
代西坐到床边轻笑:“你真的在生气啊。”
“…没有。”她实在无法开口讲述这种看似复杂实则简单直白冒着傻气的情绪,归根结底她只是,“想你而已。”
“嗯。”代西语气淡,只看着她不再多言,一个语气词就当回应。
“你别看着我了。”
“好。”
代西说着就便要起身,被劳念拉住:“我说我想你。”
“听到了。”
“你就知道嗯。”她还是忍不住耍起性子。代西哪怕哄哄她呢,不仅不哄,让她不要看着她,她就真的准备走了。
这个早晨最好重启一遍吧!代西什么时候会去凑一条鱼的热闹了?!她还不如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让她自己乱猜呢。
这些这些,到底哪里不对劲了。
劳念不知道为什么,昨晚还在调侃洞房花烛,那些喜事若是当真快乐如斯,为什么她睡了一觉突然这么焦虑。
“Nicole…”代西突然半个身子趴到她身上。
“干嘛。”劳念别过头不看她。
“是我挤在人群里很久,在聒噪里把那条鱼买下来,”代西一根手指卷着劳念逃出被子的碎发,“我觉得自己身上都是鱼腥味,好难受,一进门为什么就被你好一通凶?”
“我哪儿凶你了…”劳念撒谎,隔着被子抱了抱她,“我什么也闻不到。”
“你这叫上班综合症,不要把火气撒到我身上。”
“……我才没有。”
代西捏住她的鼻子:“你想我陪你睡觉么?”
不等劳念说话,代西接着说:“可是你睡觉的时候,我会一直盯着你看,从头到尾。虽然你从来没有被我盯到醒过来吓住,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很像一个变态。”
劳念怔愣着听,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噗笑出声:“……你说句‘我也想你’或者‘我好喜欢你’就这么难么?”
当然,她更喜欢代西的这段表述。
代西撑住她肩膀坐回去恢复神色,手上轻轻拍着她:“刚刚6点,你再睡会儿吧。”
“你又在哄孩子。”劳念盯着她的手,忍不住凑过去轻轻叼了一口解恨。
代西手伸回去盯着虎口上面晶莹的口水也忍不住笑出声:“睡不醒的你,别有风味。”
“什么风味?”
代西说:“奶味。”
然后劳念不再记得之后的事,隐约听到门铃声,再睁开眼,是代西站在门口和门外的人说些听不清的话。
那条大鱼连同那句‘奶味’都像是回归到梦境,只有桌上那个橙色纸袋提醒她,不是梦啊。
揉着眼睛起身,代西还站在门口。
走近听到代西正在说:“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机会。”
劳念凑过去,门外是她前两天没采访到的人。
“余律师?”自觉穿着睡衣有些失态,倒也的确从没在代西的房间迎来过真正的客人,劳念一时没有准备。
余春还是一副园艺装扮,见劳念:“哦,怪不得不让我进门,金屋藏娇啊?”
代西说:“不是藏。”
劳念说:“不是娇。”
“哈…”余春笑,“听程响砚说你想采访我?”
劳念愣了愣:“……不是说不能提么。”
余春眯起眼:“他的嘴巴就像他的眼睛一样。”
一家子,损起来是不一样啊…
“……可是我,”不管仪态是不是不够尊重,但劳念人醒了,“可是我已经不做记者了。”
余春有一秒的停顿,看了看代西又看了看她:“劳念对吧?”
劳念点头:“对。”
“我听程响砚说起,特地找了祖滨周刊往期的杂志,还有近期的,拜读大半日。能讲出来的话,讲成你这样,这才几天?你说你不做记者了?”
“我……”劳念一时语塞,但诚恳如初,“如果我不做记者了,还可以采访您吗?”
“不做记者了做什么?不做记者了为什么还要采访我?”
两个问题,劳念一个都没办法回答。
想到清晨混沌间代西说她是上班综合症,今天是她到宣传部报道的第一天。她不想把这种紧张感放到自己身上,总觉得她都这么大了,不该有这种焦虑,不过是份工作,连梁殊都说,她的选择比别人多太多。但这种焦虑却让她觉都睡不好,还‘平白无故’多了份起床气。
眼下,至多再过半小时她就要整理好自己出门去往新的工作单位,几天时间,她渴望许久的答案之一送货上门,她却突然没有了发问的资格。
她必须如实告知:“我被调到了市委宣传部。”
得来预料之中余春鄙夷的眼神:“嗯?哼…那劳女士应该明白,我不可能接受你的采访了。”
“我不是——”劳念想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都还没去报道呢…
却被代西拉住了手,示意她不要继续说下去。
余春摇着头无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转身就走,走了没两步又突然冲回来,站在代西面前鹰瞵鹗视逼看她:“你在做什么?”
这似乎是劳念听不懂的问题。
代西目不转睛回看余春透出凶狠坚定的眼神:“余律师,我不会为她解释一句,但你究竟想不想让世界听到你的声音?”
余春冷笑,又是那份痞气及时出现:“世界?谁他妈的是世界?”
余春轻蔑的态度让劳念深感不适,她无法接受有人这样对代西说话。
劳念认真地说:“余律师,您误会了,我想采访您,和代西没有关系。”
余春看都不看她,仍旧盯着代西的眼睛:“我知道,可你真的需要答案吗?”
代西听完忽而勾起嘴角,笑了:“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她?”
云里雾里,劳念不知这句喜欢是问谁的。
余春像是被识破一样,脸上多了份娇嗔:“她能认出我的玉兰呢。”
代西连眼睛都跟着笑:“她蒙的。”
余春问:“真的么。”
劳念终于听出这段对话的主角是自己。
可,余春,喜欢她?
一定是语境的不一样吧,她真的听不懂了。
“今晚四楼,全鱼宴,余律师与程老师赏脸?”代西换上礼貌,“我替劳念赔礼道歉,望余律师不计前嫌。”
余春不啻藐视:“哪儿来的前嫌?”
劳念干巴巴赔着笑说不出话。呃,前嫌从她所谓的‘误打误撞’开始直到此刻,好像还是有很多的。
送走客人,劳念才意识到代西是在替她解围。
“你晚上要请客?”关上门,告别余春的高气压,劳念松了口气。又琢磨起刚才代西和余春说话叫她‘劳念’,她喜欢叫她‘Nicole’,还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叫她中文名字。
明明是自己的名字,劳念却觉得陌生又新奇。
“下了班直接回来我这里吧。”
“全鱼宴,那条六十斤的大石斑鱼?”
“哦,还以为你在梦游呢。”
“……我对你发脾气了。”
“你第一天上班就打算迟到么。”代西并不在意她发脾气的部分,反倒提醒她时间不早了。
是醒得早,只不过回笼觉睡过钟。劳念顿时手忙脚乱起来,乱忙一通洗漱穿好衣服又反应过来:“呃——去政府上班是不是不能穿这么随便?”
虽然她的衣服都是黑白灰,但大抵太过休闲,今天这身白色条纹休闲西装还是昨天见过施平又和元若喝过酒的,焚香混着酒臭真是她的专属味道,可她眼下也没根本没有时间回家换了 。
代西冲她挑眉,劳念撇嘴:“好吧,我就是上班综合症。我又没有这种经验…焦虑也正常嘛。”
她觉得代西应该嘲笑她,如此焦虑昨晚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她都想好了十足犬儒主义的回答。
代西却说:“你可以穿我的。”
“诶…”
她不是拒绝代西的衣服,她又不是没穿过,她们俩穿一个码数。她只是拒绝穿代西的裙子。
论体面,摒弃妖娆的部分,代西房间拐来拐去没有墙但幽深的的衣帽间里兴许还能有牛仔裤这种对她而言实属神奇的东西,但适合严肃场合的,只剩那一墙一眼看过去都长一个样的,黑裙子。
代西眉目里似乎早有准备,带她进衣帽间拎出一个厚重的套着防尘罩的衣架:“喏。”
劳念拉开拉链,根源同属那个橙色纸袋,只是一眼便知不是橱窗款,可这个牌子的西装定制尺寸至少三个月,她觉得她都不用试,这一定是属于她的量身定制。
三个月前,她们在哪儿呢。
她面对礼物诚惶诚恐,诚意部分不用多言,代西肉眼量她的三围明明可以成为一段激情讨论,但现下这只像一份蓄谋已久的礼物,惶恐的是代西的预见。
如果她都看得见,那这几个月真的发生太多事。而她在看见的部分里,只做了一件私人订制?
或许不止,但眼看就要迟到,劳念一整个早晨从灰到白,就是调整不好心情。
尽力让自己不要冷下脸:“来不及了不换了,我就穿现在这身吧。”
代西没说什么,又带她出来从早上拎回来的袋子里拿出一条丝巾,系到劳念脖子上挽了个好看的结。
不庄重也不轻佻,哪怕她两天没换衣服,这条丝巾即刻将她焕然一新,绝对的画龙点睛。
劳念照着镜子想,这是你预见里的planB么。
“所以你回到了过去,为我买一条丝巾。”
也可以只是回到过去定制一身西服,她必须这样安慰自己。
“脸色不太好,”代西只说,“进门之前涂个口红。”
没有了温馨的早餐,出门前劳念说:“总觉得你在陪着我胡闹。”
她其实想在这句话前加一句,为什么?
既然你都预见得到。
代西又站到了那扇窗前用背影回应:“不是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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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住声音的咳嗽,陈年腐木的气息。停留在上个世纪的装潢,劳念坐进办公椅,无所适从。
这间办公室一定空置许久,仓皇间收拾出来给她用,完全没有上一个人的任何痕迹。
敲门声响起的速度等不到她适应,来的人她不认识,自称部里秘书,通知她每周一例会,准时参加。
过了初生牛犊的年纪,舒适圈又呆惯了,宿醉加紧张,劳念毛毛躁躁纸笔都没找到就跟出门,却已经找不到人,更找不到哪里是会议室。
一切从头开始,这里离所谓的市长办公室还有好多级台阶,劳念额头冒着汗绕了很多弯路赶到正确地点,坐进鸦雀无声的椅子里,还要担心自己有没有坐错位置。
全部的新鲜面孔,黑压压的人群里她一身白衣突兀又扎眼,主持会议的她也不认识,只知道是领导,随便一个都是领导。
领导念着稿子一般提起宣传部新来了一位顾问,而她连注目礼都没感受到几分。比下她是重磅消息,比上她只是无足轻重的一句话。
后面大段与她无关又枯燥无味的讲演里,劳念听着听着就走了神。第一次参加例会就发起呆,倒是终于有时间思考一下,这一切不是骑虎难下,也不是不识抬举。
掩在平静面孔之下手足无措的本体敲着黑板提醒她,这叫,赶鸭子上架。
那就干脆当一切都是做梦吧。
劳念低着头偷偷拿出手机发短信:【所以你的全鱼宴几点开始啊?】
公务员总不用加班了吧,代西没正式邀请她,她舔着脸问总行了吧。
睁开两次眼只喝了一杯水,她饿了总可以吧。
她觉得代西应该一如既往不会理她,自始至终代西只主动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她只当自己是太无聊,连写写画画的机会都没有,没期待什么。
会议进程过半,出乎意料收到代西回复:【你回来就开始】
剩下的所有时间,劳念全在想象代西发短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