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念盯了代西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而是把起床前浏览到的信息截了几张图发到元若手机上。元若一边和孔心悟闹腾一边拿出手机,看了几眼,然后皱起眉头忘了儿女情长。
“你想查的东西早就有人整理好摆出来,不出这种事,依然无人在意。”
元若站起来:“我回局里打几个电话,这种不归我们管,而且也是很多年前的…你也知道□□局…唉算了不解释了,我先整理查证一下,回头找你。”
劳念不在意那些尴尬:“好。”
早饭吃的风起云涌,留也留不下的元若劳念各自离去,孔心悟代西相顾无言,各自看着慢火靓汤。
代西没有与孔心悟交流刚才她那通表白一般的姐妹情长,但又很给面子,多喝了一盅汤。
这场因九指杀手案而起突然席卷祖滨的风暴变得愈发难以控制,热度不减反增,自发的整理和讨论各自形成规模。
有人根据现有证据分析案情,家属发声,网络断案,好不热闹。
有人拿施平出现的时间线大做文章,暗讽政客冷血,也有人另一番视角评判,觉得这是位能抛弃个人情感为大义的好市长,两种声音你来我往中,两张模糊的照片,像有人偶遇,是施平凌乱不堪坐在【**】房间门口,一脸颓丧。时间线再做整理,后者声音逐渐占据上风。
有人终于摆脱暗处躲藏,借此风波争取个人失去的利益,把祖滨这些年不了了之的案子全翻出来,大做文章。
像第三种情况的人越来越多,连自己孩子当年被哪个领导占了入学名额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也爆出来。当年打不断你撑的腰,今天哪怕只是跟着胡闹,也要出口恶气。
祖滨周刊加刊增发,和祖滨晚报一起,热线电话都加了俩,站在每个热闹之上,日日又为看客梳理着每个热闹。
几天后元若在梳理了各个同事的调查结果与各方发来的整理文件得出两个基本结论,拿着两盒文件约劳念见面。
第一个结论:“后楼集团与祖滨之前至少两任领导班子有勾结,领导换届,马驰死了,施平要是想动,现在剩的残党余孽——退二线的薛良,薛良侄子薛育全,郑局,这几条鱼可真xx够大的…后楼集团与后楼酒店关系,林光因在顶楼有个房间,就是孔心悟隔壁那间,其余一概查不出来。后楼集团涉及外资,每年又是纳税大户,没有确切证据不能随便管经侦部门要东西,而且现在是林光因当董事长,要查也是查以前马驰在的时候。可是马驰死了,我估计这事儿最后能拉几个老虎下来就已经是大结局了,我还真没法过去蹦跶,因为谁蹦跶这事儿都轮不到我蹦跶。诶——回到原点。”
另一个结论:“我们专案组已经疯了,有点儿干不下去了,突然理解以前他们为什么不坚持下去,因为所有证据似是而非,各方线索自相矛盾,作案都不在一个城市,一个城市一套办案体系,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曾经怀疑过的嫌疑人全查一遍,和这次对不上就算了,以前的都开始对不上!我真服了,以前的人是不是逮着个人就抓啊?!还有,孩子保姆说没见过后楼集团林光因,也没见过田建明,那条线现在是死胡同,诶——一切又回到原点!”
总之:“和这案子没关系的事儿全出来了,跟这案子有关系的一点儿进展都没有!”
劳念翻着元若带过来的文件,注意到了一条新笔录,曾经一个受害者家庭里母亲说:“我记得当时有个警察说,他判断作案的也许是两个人。”
劳念指着这句话拿给元若看:“这里。”
“嗯,”元若点点头,“这个怀疑没向外公布过,是当时专案组一个警员的意见。”
“他为什么会有这个意见?”
“这个是三号受害者的母亲。三号之前两个案子,现在回过头来看,没有那么‘整齐’,比如对血迹的处理啊脚印的擦除啊,虽然没有留下证据,但是从三号开始,凶手的作案手法开始趋于完美。就好像,他进阶了,成熟了。现场又从来没有第三个人存在的痕迹,多数看法还是认为,只是凶手一次比一次成熟,这个意见就被舍弃了。”
“这个警察还在吗?”
“在,退休了。三号这个案子当年案发在苏远市,这次黄旻威就是苏远调过来协查。”
劳念想了想:“能不能安排我和他们见一次面,包括这个母亲。”
元若叹了口气:“最近可能有点难,上面注意力都不在这案子上了。”
“你找下这个警察电话给我,我自己安排,不麻烦你。”
“好吧。”元若应允,“可我还是想不明白,这个案子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现在我感觉连局长都要扒了。”
劳念决定给元若上一课,要了两杯喝的,娓娓道来。
“先给你一些专业性的概念解释。首先,大众传播。大众传播在塑造‘意见气候’时起着巨大的作用。比如祖滨周刊和祖滨晚报,我们是专业化的媒介组织,我们就代表着公开传播内容的权威性。
“人们观察环境中意见分化的主要依据就是大众传播媒介,他们通常认为大众传播媒介呈现的意见就代表了多数人的想法。换言之,祖滨晚报说了什么,他们就觉得是什么,他们在表达自己看法的时候,也会跟着表达什么。
“The Spiral Of Silence,中文我们叫它‘沉默的螺旋’,这是一个政治学和大众传播理论,现在这个理论已经被大众熟知并探讨多次,想必你也听过的。”
元若点点头,喝着东西认真听课。
“一个有争议的议题,人们会形成有关对自己身边‘意见气候’的认识,同时判断自己的意见是否属于多数意见,当人们感觉到自己的意见属于多数派,便会倾向于大胆地表达这种意见。反之,当人们发现自己的意见属于少数派或感觉到自己处于劣势的时候,人会为了防止被孤立而保持沉默。
“越是保持沉默的人,越会觉得自己的观点不为人所接受,由此一来,他们会更倾向于继续保持沉默。几经反复,便形成占‘优势’地位的意见越来越强大,而持‘劣势’意见的人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弱小,这样的循环,形成了‘一方越来越大声疾呼,而另一方越来越沉默下去的螺旋式过程’。
“这个理论的形成基于一个德国社会学家Elisabeth Noelle-Neumann提出的假设,即——大多数个人会力图避免由于单独持有某些态度和信念而产生的孤立。
“但是这个理论过分强调了‘害怕孤立’,忽略了其它导致社会行为的动力因素,即使感到孤立,人可能在‘权衡利益’后依然不会保持沉默。有的人在害怕孤立时不仅不沉默,还可能发出攻击性的言语或行为。当传媒提供的观点与社会大众的流行观点不一致的时候,是否能够真正把握、评估民意?一个人是否能够真正知道自己所处的阵营是多数派还是少数派?他如何判断自己?
“那么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先创造一个有争议的议题——九指杀手案。然后为了避免这种螺旋的形成,要跳出沉默的螺旋,尊重少数派,聆听反对者的声音。我们需要所有的声音来整体评判,到底哪个声音才是大众真正渴望的。我们把少数的声音一并提供给大众,供人们选择。我们要感谢互联网的兴起,它使这一切变得简单明了。
“子弹飞行时间已过,我们得到什么?
“我们得到一个伟大的父亲,一个隐忍又负责的市长,一个永远查不到的凶手,”劳念眼睛里有话,“依然没有人真正想要去关怀孤独症。当然,还有无论付出了多少努力的祖滨警方,甚至整个祖滨的公检法,或早或晚都要迎来大洗牌的事实。”
“你愿意理解成施平借着儿子的死拿自己赌仕途,这是可以的。但归根结底,这是大众选择,人民呼声。祖滨苦**已久,政经体系和官场错综庞杂,上两任领导都是任期严重违纪被查。施平临时调任,兼任市长与□□,你见过哪个兼任这两个职位的一把手,副手不是自己人?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看准时机就要取而代之?
“他哪怕已然做了市长三年都撼动不了的系统,舆论却可撼动。你觉得自己做的没问题,你是一个劳苦功高的人民警察,人民却不这么想。郑局没做过错事么,他一定做过,所以他迎来今天。可他没做过好事么,我想好事不一定就会比错事少。这是场政治斗争,不用分好坏,这只是施平赌赢了,他不赢,永远无法更进一步。”
元若很久才说话:“可我就是查不出凶手。”
“现在这似乎是只有你和我才在乎的事了。一波严打稳人心,人们很快便会忘记。”
“但这却是一切的开始。凶手仍然逍遥法外,可没人再恐惧?他失去了一个儿子,乌合之众却让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这个世界当然还有很多事会像这样不了了之。谁又是乌合之众呢?你和我,都是。那些光天化日街头打人的,藏在正当门脸后面聚众赌博的,莺歌燕舞后面嫖|娼|卖|淫的,被公家盖住脸来回来去要不回连还债的,或者只是,只是连家门都走不出的最简单的暴力,你在意过吗?你或许在意过,但那些大多都闹不到你们重案组,都轮不到你们出场,事情就解决了。可是真的‘解决’了吗?你心里清楚,可你又觉得,这个社会就是这样,都是这样,好像大家都默认社会是黑暗的,动物世界都有弱肉强食,这种事就是会存在,只要别落在自己头上。”
元若有点不高兴:“是,你说的都对,你呢,你也没多高尚,你在意你一样也解决不了。你们祖滨周刊拿着媒体角色干预政治就对了?上面一句话你就敢说话,上面让你闭嘴的时候呢,你怎么不跳出来呢?”
“对,所以我说了,我们都是乌合之众。这场闹剧里没有人扮演高尚,只有一个来自星星的孩子真实的死去了,他哥哥说的话又没有办法被当作证据,甚至没有人想过,我们是不是就听一下。哪怕就听听他的胡说八道呢。”
元若严肃起来:“我当然已经尝试过了!可那就是个傻子…”
“也许你只是听不懂。”
“谁能听懂?每个孤独症都孤独出独一无二,不然也不会叫这个名字。”
劳念把杯中饮料一饮而尽:“正因为是独一无二,傻子才不会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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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有些晚了,劳念赶到殡仪馆,人群散去,只见到施平坐进商务车一个侧影。另一边门口站着个女人,从视觉年龄、仪态表情分析,劳念和之前见过的照片对上号,走过去:“施太太?”
女人茫然看着车开走的方向,脸上表情很复杂,好久回不过神,问:“你是?”
“我是祖滨周刊的记者,我叫劳念。”
女人脸上马上换了严肃:“抱歉,我不接受采访。”
“不,您误会了,我只是想过来送一程,来晚了。”
女人回忆着她的自我介绍,回国几日好像见过这个名字好几次:“他叫你来的?他认识你?”
“没有,认识归认识,我只是市长的输出口,”劳念如实说,不标榜自己也不欺骗,“但我去过你儿子…的第一现场,对我冲击很大,心里总惦记着。”
女人脸上反而没太多悲伤:“不是我儿子,也不用叫我施太太。我叫卜云惠。”
“好,卜小姐。”劳念点点头。
“你还有事么?”卜云惠问,似乎不太想和她再交流。
劳念礼貌笑笑:“没什么事。我真的不是来采访的,只是刚才无意看到你的表情,总觉得您悲伤不已,我便妄自想过来给一些安慰。”
可显然你的悲伤不是这个死掉的‘儿子’。
卜云惠话里藏着情绪:“你懂什么…”
“我们懂的内容当然不一样,”劳念没被这话里的傲气惹恼,“只是我爱的人也总是赐我些像你刚才那样的表情,我看到你脸上的愁云,就感觉看到了我自己。”
果然卜云惠脸上多了些疑惑,劳念心里冷笑,和女人赌爱情,真是一赌一个准。
乘胜追击假装只是在感叹自己:“年轻时总觉得最不坚固的就是情感,现在老了才发现相濡以沫才是学问…”
卜云惠换了长辈口吻:“你老?小姑娘年纪轻轻怎么说话这么老气横秋的…”
“我或许没那么老,但我也不年轻了,女人老不老总是那么一刻的事儿,卜小姐觉得呢?”
倦容隐在疏离之后,劳念从她眼里读懂一份孤独:“最近祖滨天翻地覆,我为市长鞠躬尽瘁,累到不行。不管我们是不是才刚认识五分钟,亲疏远近,就当陌生人诉说秘密,殡仪馆门口总不是合适地方,我请卜小姐喝杯咖啡?”
卜云惠的身体动作仍旧浑身防备,劳念笑:“你搜我的身吧,相机纸笔录音笔全没有,手机都能交给你。”
突然冒出个记者说了一堆莫名其妙却触动她的话,卜云惠知道这只是她此刻脆弱,眼下却的确也找不到其他事做:“我不是祖滨人,也已经不在国内很多年,对这里一点都不了解。”
“卜小姐愿意相信我,那我来安排吧。”劳念引卜云惠上车。
“你是杂志记者?!”卜云惠看着劳念的车大惊,低调不打眼,但卜云惠这种身份的人显然识货。
“我一个女记者,开辆豪车,瞎说八道,还要请你喝咖啡,莫名其妙,但好奇吧?”劳念倚在车边。
“哼…”卜云惠笑,“年轻还是有胆量,我明天就飞回去了,做什么对我来说都是打发时间。”
“那先上车吧。”
劳念选了处幽静的商务会所,**问题不必担心。
外在物质吊着卜云惠胃口,内在精神又点到为止,她不知道劳念想干什么。
“我出生长大在加拿大,来祖滨六年多,见证了这座城市飞速发展。”劳念先开口。
“你是外国人?”
劳念点点头。
卜云惠惊讶:“举止,口音,一点都没看出来。”
“入乡随俗了。”
卜云惠摇摇头:“乡愁永远在。”
“嗯,听闻卜小姐这些年一直在国外?”
卜云惠一秒警惕:“你想打听什么?”
劳念大笑:“你不累吗?难道每个人和你说话都要带目的?”
卜云惠不屑:“当然。”
“可你不是施太太了,我能有什么目的。我只是在你脸上找到了可以相惜的寂寞表情才走上前去。”
一个‘施太太’好像真实触动到她,卜云惠冷着脸,话里轻蔑却不免还是有了倾诉:“你懂什么…能和我相惜?你才几岁,你爱上高官了?”
“哦哦不…你误会了…我喜欢女人。至于身份…只能更特殊些,你不愿透露不能透露,我甚至不知道如何透露吧…”劳念笑弯了眼但紧紧盯着她,盯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爱上的是又又的医生。”
卜云惠眼神一颤,可一时想不清楚:“…巧了?”
“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