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有架三角钢琴,应该是还没搬运到指定位置。劳念坐在刚琴前,禁欲西装包裹之下是魔鬼身材,经典款的红底黑色钉子跟脚踩钢琴踏板,头发精心卷过,大地色眼妆透露着沉稳,鲜红的嘴唇又喧宾夺主彰显着狂妄。叼着的烟熏了视线,劳念微微眯起眼,灰色的烟圈氤氲着往天上飞,手指摸索着琴键,边弹边回忆着什么,神情里有些易碎感的恹恹。
毕竟没有人会突然豪放坐在人家搬到半路的钢琴上。音准都没调好,走音也不影响她弹奏的心情。
简短练习了几个小节,指尖便流出之前她们第一次约会餐厅里的一首曲子。
侧身有反方向的迷恋。她像个流浪的诗人,代西站在一旁不远看得出神,她们之间隔的每一寸都是**。胭脂混着烟灰,她想做她叼在嘴里的烟,弄花她的口红沾染满身。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劳念打电话:“身体好点了么。”
“好了。”
“你在哪里。”
“东城,新建的文化广场这里。”
“我去找你。”
……
曲闭,手指悬停在最后一格琴键,一只手摘下嘴上燃尽的烟,另一只手拂去身上因忘情落下的烟灰,回首,身后已有等待许久的眼神。
“Nicole过耳不忘。”代西如常一身黑色,长开衫阔腿裤,倒是她今日一身隆重烈焰红唇,衬得代西反倒素雅起来。
“过目也不忘哦。”劳念拿起放在钢琴上的一个文件夹冲她走过来,今天鞋踩得高,代西在她视线之下,“想我了?”
“在,工作?”
“不忙。”
“陪我随便走走?”
“就是想我了。”劳念笑。
“你很多天没有联系我。”
代西缓缓眨着眼,被凑过来的唇吮吸了全部思念。睫羽轻颤,她抬了抬下巴,然后闯进一个调皮的舌尖。
今天的口红颜色深,吻完代西,劳念压下大拇指替她擦去嘴角多余的唇色。
她能感受到近在咫尺代西紊乱的呼吸,代西被她捧着脸,看着她不说话。
“警察不跟你了?”
代西轻轻闭了下眼,抿着嘴唇移开了眼睛,她还想多品味一会儿这样的心想事成。
余光里远处掠去半个人影,劳念看了看,又想给那个小伙子买汽水了。
“你挺容易害羞的,你知道么。”
“嗯…”代西重新睁开眼,“你穿得太正式了,我不习惯。”
“我第一次见你就是这身。”
“那天你还是个落荒而逃头发湿漉漉的女人。”
“可是今天,我们应该是第一对儿在这个广场上接吻的情侣。”
“太高了,我不喜欢。”代西盯着她的鞋。
“你明明很喜欢。”
“Nicole请吃饭。”
“你又都不喜欢。”
代西神态恢复如常那样轻飘飘:“刚才那么认真亲我,现在又开始敷衍我。匀一点你聪明的脑袋给我可以吗,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那做点没做过的?”劳念歪歪头,“开车来的?”
“没开。”
“那怎么办哦,我也没开,”劳念笑,“我们只能压马路了。”
代西喜欢劳念这种装模作样,情不自禁弯起眼睛。
劳念带着她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磨磨蹭蹭磕着脚跟,时间一下慢下来。
东城现在一分为二,一半是老城拆迁后的开发区,后楼酒店也属东城,算另一半,只不过开发的更早。大路宽阔车不多,更多是新起的楼群鳞次栉比,已经能想象到这里一两年后该是何等繁华,却无法记起老城模样,好像从她来到祖滨,这里就已经全部都是开发或待开发的空地。
“祖滨以前是什么样子呢?”劳念突然好奇,“秦清文年轻的时候,那个年代,你在做什么?”
她们的手碰到一起,代西先拉起了她的手:“不记得了。”
“那战争年代?你在做什么,在哪里?或者更早一点,以前的社会。”
代西又摇摇头。
“你不想说,还是你也在敷衍我?”
代西停下来:“人们出生,死去。我在哪里,做什么,陪伴我的全都是人们不要的回忆。历史的故事去问历史,我没有历史要讲给你。”
“那你的故事呢?”劳念收起了闲散。
“我的故事。我没什么‘我的故事’讲给你,孔心悟有很多故事,我没有,生死有很多故事,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做过我自己。”
“面对我可以做自己吗?”
“嗯,很开心。”她坦诚相待。
“Nicole请吃饭?”劳念冲她眨眨眼。
“我们才走了不到一公里。”
“…我的鞋跟实在太高了。况且,后面那辆车的刹车也有点辛苦。”
今天劳念没有问她任何一个关于别人的问题。
打了个车,带代西到正宁广场,劳念站在街头四顾:“先逛逛街?我喜欢上次撕坏的那件衣服。”
“喜欢你还撕。”
“就是因为喜欢哈哈…什么牌子的,当时没注意,如果还在售,我想买一百件…”再撕一百次。
“你的稿费能买一百件?”
“稿费不够,不过吧,”劳念的表情有点微妙,“其实我有信托基金。”
代西配合着回应一个疑问的表情,劳念拉近她:“要不要听我的故事?”
“好啊。”再配合一些喜欢主导对话的心思。
代西选了处茶馆,露天二楼看街景。又挑窖制珠兰花红茶,劳念只能看着介绍大眼瞪小眼。她的主导欲有些溃败,总有研究不完的文化。代西默不作声就能把她的掌控权夺回去,哼,坏女人。
花的甜随着水分透渗进茶体,口感甜润饱满,花香清远怡人,滋味回味无穷。
除了楼下斜角咖啡厅露天座位里投上来若有似无的视线,四周一片静谧。工作日喧噪的商业区也多了点清净,渐渐能听到车的流动,慢慢地又听到鸟鸣。劳念难得在群魔乱舞夜店找平静之外,感受到份从容。
这般甚好,唇间回味着清幽凛冽的兰香,劳念盛赞代西的全套安排。
她们轻声闲聊,劳念小幅度的连说带比划,从她几岁学会骑自行车讲到她开挂一般的学习之路,以及后来她突然开始抱着中文词典啃。
讲完学校部分,代西总结:“Nerd.”
“Oh…Too judgmental.”劳念故意皱起鼻子。
“Boring,but cute.”代西小口啜饮好茶,眉目里不胜欢喜。
劳念又讲起来祖滨的契机。倒也不用再避讳什么执念,一切无巧不成书。
代西问:“如果没有来这里,你现在会在做什么?”
“应该…凌晨三点半站在别墅前的泳池里喝醉?或者深夜大街撞烂豪车,从车里爬出来和车合个影发个Facebook?那是我本来生活的圈子,现在还有很多人像那样。虽然纸醉金迷的内核也算一种极致快乐,但还好,我更喜欢我选择的现在这种生活。”
又回想自己在酒吧里写稿这个爱好是不是莫名算一种反向乡愁?劳念为这个想法不置可否独自笑着摇了摇头。
楼下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诶?林一!”
劳念觉得余光里有个身影一闪而过,动作又太快,她不确定。越过阳台向下看,发现旁边另一家店门口有个男孩扒着门正冲咖啡店的方向招手,冲男孩招手的方向看过去,方才投过视线的方位,又没有人。
那男孩似乎有和自己一样的疑惑,也许认错了,挠了挠头就进店里了。
劳念觉得自己被跟出癔症了,虽然来盯梢的人目标并不是她。
“总被人跟着,你不觉得不自在么?”被扰了难得的清净,还是忍不住发了句牢骚。
“困扰到你了?”
“嗯…”
代西拉起她的手:“跟我去个地方。”
离开茶馆,负一层地下步行街一个稍偏僻的角落,劳念盯着招牌有点儿惶恐:“这种店都开到正宁广场了?!”
成人用品四个大字闪着玫粉色的荧光。
“说明有市场啊。”代西淡漠如常。
“……你要进去?”
“你不是困扰么,他一定不会跟进来。正好,我想逛逛。”
“逛什么…”
“那要逛逛才知道。”
进了门代西又站离她几步划分阵营:“我们分头挑选吧。”
从清雅茶馆到成人用品店,劳念整个人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比买一百件鱼骨吊带撕坏还刺激,也就代西能这样逛街,而代西已经自顾自跟着导购认真在五彩缤纷眼花缭乱甚至闪着夜光的假阳|具堆里逛了起来。
劳念假装镇定,对着近处一墙绳子观摩起来,挑了一捆拿起来摆弄一番,她心里有事,但没理出头绪。回头,代西手里拿了个‘穿戴设备’正打量。
劳念赶紧转身回来装作没看到,倒不是她不爱玩儿这一套,她这种紧张只不过是因为,那是代西。游乐对象换成代西,她总还是觉得不太真实。转念又升起些坏心思,劳念兀自偷笑一番。
“有特制的,那种胶带么?”她小声问跟在她身边的店员。
店员冲她体贴笑笑马上领会,片刻便找了来。
“好,”她指指刚才摆弄过的绳子,“还有这个,你们有配送服务么。”
“有的,**性您不用担心,都是保密包裹。”
到柜台结账,代西正在柜台签字,劳念瞄了一眼,她在写后楼酒店的地址。
上次见她写点什么,是秦清文去世那天,隔着电脑屏幕看不见。这次才得一见,代西的字,怎么说呢,劳念脑袋里的形容词是,荡气回肠。
她只是拿着根最普通的签字笔写了个地址而已。情人眼里西施拿竹签画个王八是不是都能变成金镶玉神龟,劳念嫌弃自己。
她当然不会做写地址这种事,她早早加了销售微信交代好了所有事。
劳念欣赏着代西的字心想,老古董,签字签成字帖。
嘴里却问:“你买了什么?”
“好奇的话今晚来找我啊。”代西写着字笑,留给她一个弯成弧线的眼角。
劳念觉得柜台之后的收银员一瞬间都羞红了脸。
她的魅惑总在这种突兀的时刻里张扬,一瞬间点燃了劳念的欲|火。
“我肚子饿了。”那么这个时间再吃饭就刚刚好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有钱人可以不用过星期一的。
当然这种闲适在临近下班的时刻也结束的幻灭。刚把代西带回家,就接到了梁殊的电话。
梁殊的声音在电话里是从未有过的紧张:“你现在立刻马上来公司。”
真实感往往是需要等待一下。她只是想享受一下暴风雨前的宁静,她爱惨了代西这种恰到好处的出现,她愿意不问前因后果,只与她共度这宁静的半天。不过,划破天空的闪电来得稍早了一点。
“怎么办,我现在要回公司加班了。”劳念轻轻蹭着代西耳朵。
“你要我在你家等你么?”代西的声音像只猫。
“不,我今天也许不会回来。”
“哦~”代西冲她挤了下眼,“那我要自己飞回酒店了。”
劳念轻吻她的鼻尖:“注意披上隐形斗篷。”
下班路上车流拥挤,劳念反其道而行之回到公司。祖滨周刊灯火通明,没人下班,会议室座无虚席,人群里还有楼下晚报社的人。全部接到了等待紧急任务的命令。
劳念扔她半天便‘写’好的专访稿子到梁殊办公桌上,而这已经不是桌后梁殊关注的重点。
“我一个小时前接到了市里各个口的文件,一会儿开完内部会,你还要去警局,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你要去听专案组意见。市长办公室秘书打来的电话,点名要你。这个专访也是。”梁殊盯着她,眼睛里有一丝恐惧,“你为什么提前了好几天…问一个我今天才得知的消息?九指杀手的案子,你从谁嘴里知道的?”
劳念不以为然:“我不知道啊,怎么了?”
梁殊怒拍桌子:“你知不知道这对祖滨来说将是一场多大的风波!”
“猪猪,”劳念撑在桌上精神饱满,“只是风波么,我不觉得。”
会上,劳念把几天闷在家里总结整理的九指杀手案面对整个会议室进行了梳理。梁殊从一头雾水着听,到额头冒出大颗汗珠。这整间会议室可能只有他知道,这是个紧急任务,没有人能如此有条理做简报一样把二十多年前九起案件化繁为简,劳念甚至掏出了几页PPT。他让劳念周末做专访准备,劳念却好像早早整理好这个紧急会议的全部内容?!让他来主持,他都不知道这种突发事件,他能不能不出差错的全安排好!
“……我建议分三个组,每组各自走访三个家庭,无论他们愿不愿意接受采访,都一定要去到那些城市里。时间太久远了,当年的人事物都不再清晰,所以尽量让调查垂直一点。”劳念对着话筒说,然后拉过了身边坐着的眼镜,“除了我的眼镜,亲爱的同事们,你们应该都要出差了。晚报社的同志们辛苦,先整理下当年各地方的资料库,我请你们喝咖啡。哦——”
她不忘把舞台还给梁殊:“——当然,这一切还要梁主任来定夺,我的汇报到这里结束。”
……
出了会议室,眼镜抱着劳念感恩戴德:“哇念念,不是你我就要被派去风尘仆仆了,你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我替我儿子谢谢你。”
“不用,”劳念冲她笑,“我想你留下可并不是因为你儿子还小。”
“那是为什么?”
“我是想请教你,以你从网络连载小说的经验,如果我们一个报道要持续月余的时间,除了热度关注度,怎么能让哗然的舆论自行疯狂蔓延?”
“你…”眼镜从不用出差的兴奋里生出疑惑,“什么意思?”
“哈…”劳念冲她挑挑眉毛,“虚心求教,我们应该怎么让新闻事实不严肃起来,你来教我怎么故作玄虚?舆论不用有所谓‘正确’,我就想看看,如果我是制造恐慌的人,那恐慌之下的权力系统,如果这只是你连载的小说,每天的悬念该停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