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念做了一连串噩梦。
梦里睁开眼睛,她泡在一个满是污水的浴缸里,无法呼吸。挣扎中拔开了浴缸的水塞,污水流干,她跪坐起来浑身沾满污秽,对着下水口看,一团墨绿色泛着恶臭的水草登时张牙舞爪从下水口冲出来,在浴缸里弥漫开来,要往她身上爬。
又有半身高的砖红色花盆,她走过去向里望,一条毒蛇盘踞在花盆里,对上她的眼睛,冲出来蛇舞着吐着信子。她吓得后退几步,那毒蛇便缩回花盆里,她再度向前一探究竟,毒蛇又冲出来。来回重复。
她小时候住过的一栋房子起了大火,已是30岁的她站在焦黑的废墟之下,得知她的宠物狗在大火里丧生。那是她小时候养的狗,那只狗比她年纪还大,早就死了。
她站在废墟里,狗死的地方有一个花盆,那个花盆她似曾相识,探身向里看,里面有一具已成灰烬蛇形的骸骨。
还有很多想不起来的,劳念浑浑噩噩,睡得天昏地暗。这次睁开眼是黑夜,不知是几点,无法从噩梦中清醒,下次睁开眼是白天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代西被带走后毫无音讯,元若不回消息,她从网上搜索余春的名字,找到个座机号,打过去,永远的转接中。以为会像上次一样,代西不过是去走流程,那次她被元若带出酒店,都能在门前装模作样□□给她听,她怎么可能会让自己身陷囹圄。
在焦急的等待里一天过去,她又从网上搜索了全部有关九指杀手的案子。觉得昏头昏脑,再看时间,不知不觉两天也要过去,仍旧没有一点消息。恍惚间不记得自己吃没吃东西,整个房间弧线流淌着,直到她在循环的噩梦里再也没有力气去摸索手机。
……
相似的阳光触碰到皮肤却失了温度,闭着眼觉得忽明忽暗忽冷忽热,张开眼见到的是不断滴着水珠的输液瓶。灰粉色的天花板她熟悉,她还在代西的房间里。
“你发烧了。”身边却是孔心悟的声音。
循声看过去,孔心悟坐在床边看着她。
“你?”张嘴说话,嗓子一阵撕裂痛。
孔心悟无奈冲她眨眨眼:“这么大个人,能让自己发烧到40度?我进房间你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感觉我飞机要是晚点一会儿,我晚回来一会儿,你就该死了。”
“咳咳…”手脚无力,软塌塌抬起手看手背上的针管,“我发烧了?”
“要不是我,再烧下去你就该肺炎了。”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今天是哪天?你不是应该在国外?”
“我是啊,我太闲了做飞机玩儿去了不行么,呵呵…”孔心悟撇撇嘴,“倒是你,为什么倒在她房间?”
“她呢?!”劳念终于清醒了些,左右看看寻觅手机。
孔心悟拿给她,劳念坐起来靠在床上,眉头紧锁开机查看消息,已经充好了电。这个时候发烧,太耽误事了。
“……三天了?!”劳念看着日期惊慌失措,“代西在哪儿?”
“我刚回来不到半天,饭都没吃一口忙着找医生给你,我哪知道她在哪儿。”
劳念顾不上感谢她,对着已过三天时至下午四点仍旧了无信息的手机心急如焚:“出事了…孔心悟,出事了!咳咳咳——”
“别着急,你刚不烧了,别急火攻心又来一遍,我可没有照顾病人的爱好,慢点说,怎么了?”
“元若找你了么?”
孔心悟说:“没有,她找不到我。”
“你看新闻了吗?”如果已经三天了,那…
“看什么新闻。”
劳念觉得跟她沟通起来太慢了,飞快在手机里搜索起来,结果一条关于九指杀手命案的新报道都没有,屏蔽的公司群聊里也一点关于这件事的讨论都没有。居然没有!
直觉大事不妙,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结果脚底一软坐在地上,撞到腰,劳念吃痛叫了一声。
孔心悟拍拍她肩膀:“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扶她回床上,劳念六神无主断断续续说:“代西…警察把代西带走了,元若把她带走了…有命案,三天了…”
孔心悟听懂个大概:“命案?元若又把她带走了?”
劳念点点头,还是不想在床上呆着,又实在没有力气起来走动。
“三天?”
只能再点点头。
“那元若人呢?!”她们关心的重点显然不一样。
劳念摇摇头:“不知道,她不接我电话。给点水喝,我要死了。”
孔心悟扔给她一瓶水,劳念拧不开,孔心悟不理她,也拿起手机摆弄着什么。
劳念抱着拧不开的水瓶苦着脸看孔心悟拿起手机打电话,通了,等了半天,没人接。
孔心悟也皱起眉头,终于认真起来:“什么情况?”
劳念喉咙肿到不行,一说话就疼,头更痛,轻轻揉着脑袋理清思路给她慢慢解释。孔心悟善心大发把她怀里的水拿回来帮她拧,替她拖着瓶底帮她喝水。
正以一个暧昧的姿势进行着互帮互助的劳念孔心悟二人,就这样等来了开启的房门。代西站在门口看孔心悟一缕头发垂下俯在床边,劳念正躺在床上喝孔心悟手里的水。
代西问:“我的小香肠呢?”
孔心悟松开手,劳念被突然回来的代西吓一跳,水瓶少了孔心悟的力量拿不稳,灌得嘴里鼻子里都是,呛了水又咳嗽,越咳越疼,鼻涕眼泪矿泉水满脸乱跑。
孔心悟在劳念的咳嗽声里站起身看代西问:“我的元若呢?”
代西还穿着三天前那身衣服,劳念躺在床上泪眼汪汪,挣扎着想再次起身,代西看她:“别动了。”
问孔心悟:“她怎么了?”
“她没事儿,”孔心悟懒得解释,“我的元若呢?”
代西也懒得解释,简短二字:“活着。”
孔心悟这才松了口气,指指劳念:“她躺在你房间地板上发烧到40度,你干嘛去了?怎么又去警局了?”
代西坐过去抽了两张湿巾给劳念擦脸,劳念拉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嘴边不知从何开口,只能紧紧盯着她。
代西说:“元若在你房间门口。”
“…你现在才说!”孔心悟一秒冲了出去。
人走,只剩代西坐在床边给劳念擦脸,什么都不说。
“你还好吗?”劳念艰难地问。
“自己都这样了,当真还在担心我呢?”代西帮她理了理头发,“生病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
“他们为难你了吗?”
“有啊,”代西笑笑,“怎么,为难我了你要为我报仇吗?”
“他们对你做什么了?”劳念紧张起来。
“他们,嗯,我先清理一下我自己。”代西站起来,劳念拉着她不让她走。虽然看她没换衣服就知道她这三天一定吃住都不好,还是不想放开手。代西拍拍她的手:“你先休息,我不知道你生病了。”
劳念小声说:“担心你…”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代西由她拉着,左右晃了晃胳膊。
“那也担心…你跟我讲,这几天,还有——”
“——先休息,”代西换了命令口吻,“睡觉。”
劳念皱着眉:“…亲。”
“嗯?”代西没听清。
“要亲亲。”人生病的时候柔弱撒个娇也没关系。
代西眼睛亮亮的,凑过去笑:“哦?”
劳念抬抬脸,代西反落给她嘴唇一记轻吻。
“行么?”
“不行…”劳念抱着她耍赖,“你能不能让我快点好,把我变到不发烧的那一秒…我好难受。”
“嗯…”代西思考了下,“能,但是不想。”
“为什么?”
代西歪歪头:“反而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我很难受!”劳念忍着全身疼抱怨。
“我知道啊,快睡吧。”代西笑得很开心。
劳念又在担心里,激动里,困惑里,难受里迷迷糊糊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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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心悟冲出咨询室,见到元若站在她房门口。其实也没几天,她不过是匆忙绕了地球大半圈。
元若看到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目不转睛盯着她。
孔心悟走过去开门,元若低头看她开门。孔心悟进门,元若看着她进门。抬脚要跟进去,孔心悟关门,她被关在门外。孔心悟没再看她一眼,没说一句话。
元若盯着房门攥紧拳头,抬手想敲,又把手放下了。侧身靠在房门旁边的墙上望酒店的穹顶,望了许久,元若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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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念再次睁开眼,又过了一天。输液瓶不见,她手背上一个小小的针眼。代西坐在她旁边靠在床头看书。
浑身酸疼,喉咙还是很痛,好在烧退,脑子清醒了。她记得她半夜迷迷糊糊醒了想上厕所,代西就是这个姿势,拧暗床头的灯在看书。好像…好像上厕所还是代西给她脱的裤子?!
劳念动了动,代西明明感觉到,还是毫无反应看着书。
劳念抬手勾住她胳膊:“病号醒了。”
“嗯。”
“你让我在这里等你,为什么三天才回来?发生什么事了?元若案子查的怎么样?你——”
“——就知道你睁开眼就有一堆问题。”代西把书放到一边,语气冷淡。
“…那你跟我说嘛,”劳念往她身边蹭了蹭,“我浑身都疼。”
代西低头看了看她,拿起手机打了通电话:“过来吃东西,我的小香肠。”
孔心悟一分钟不到就刷卡进门,见劳念正躺在代西怀里蹭,翻个白眼:“能不能完事儿再叫我啊!”
劳念脸一红,高烧过后嗓子哑得像个沙锤:“你怎么也有房卡啊。”
“你觉得你现在问我这个问题合适吗?”孔心悟翻个白眼,手里一个牛皮纸袋扔在餐桌哗啦哗啦响,“什么叫我‘也’有?!”
代西摆摆手:“她永远都在问问题。”
孔心悟说:“行,你的话都已经向着她了。”
劳念被轰去洗漱,头重脚轻慢腾腾从洗手间出来,代西孔心悟完全不顾这房间里没有一堵墙就像听不到她的声音一般,已经坐到餐桌。
“是那个味道吗?”孔心悟两个小拳头攥到一起趴在桌上问。
代西咽下嘴里的食物才开口:“嗯,孩子有天赋,手艺全学到了。”
她们两个一本正经对着桌上牛皮纸袋研究起里面的东西,干巴巴的香肠。劳念怔愣站在一边,觉得自己好像个外人。
代西背对着她抬抬手:“Nicole过来尝。”
劳念慢吞吞走过去坐下,代西又说:“不行,现在给你吃暴殄天物,过几天再说。”
门铃响,餐送到,孔心悟熟络起身开门,上桌,关门,回来坐好。劳念已经憋出个大红脸。
孔心悟看看代西,再看看她:“你这是什么表情?”
劳念不说话,自顾自吃起东西来。
孔心悟又问代西:“她这是…别扭什么呢?”
代西说:“吃你醋了。”
“哈?!”
劳念一顿,不小心咬了舌头,捂着嘴低着头疼得无声尖叫,恨不得钻到桌子下面。
代西和孔心悟默不作声,等她缓了好一会儿。劳念疼得眼睛红红,强装淡定:“就是觉得你们两个真的很熟。”
不等孔心悟说话,劳念接着:“是是是,来来回回讲的故事没必要再说了,我知道你们真的熟。”
“停停停,”孔心悟才没有耐心,“你到底哪里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
“这么说吧,”孔心悟耸耸肩,“如果让我选,这个世界上最讨厌谁,我肯定选代西。如果让她选,她肯定也选我。”
换劳念:“哈?!”
代西点点头:“总结到位。”
“不是不是——”劳念又多了一堆问题。
“——别不是了,”被代西无情打断,“不饿的现在出去,想吃饭的就不许说话。”
劳念孔心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从来没吃过这么安静的饭。
胃里一满,劳念还是忍不住:“她之前说,要把我和你关在一起十天。她说我的问号比你的叹号还多。”
孔心悟眨眨眼:“嗯?嗯嗯嗯?”
代西好像很生气:“小香肠留下,你们两个都给我出去。”
被轰出门,劳念孔心悟站在走廊。
“……”
“你去我家吗?”孔心悟问。
“不了吧…”虽然她真的有十万个为什么但是,“主要是我好几天没换衣服了。”
“那没事儿,”孔心悟不以为意,“我家浴室有门~你先穿元若的。”
元若要是知道劳念也进了孔心悟衣帽间参观一番,并且穿着属于她的衣服oversize着从浴室走出来感叹一句:“你家怎么也这么多鸭子…”
且孔心悟回应:“什么叫也?又是哪儿来的‘也’啊?”
劳念说:“代西车上…”
且孔心悟又回应:“那都是我买的!”
“……”劳念决定放弃那些有的没的,“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对我很熟悉?我们以前见过?”
说完记起,元若说过一样的话。
孔心悟窝在沙发里笑:“我应该记得,可惜我并不记得。”
“什么意思?”
“我是爱神脚下的坛子,记得吗?”
劳念指指自己恍然大悟:“噢!”
“你又是为什么呢?你连撞见我洗澡也同样自在不是么?”
劳念笑:“我只是觉得你漂亮。”
元若会不会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嫉妒像一个莫比乌斯环,你吃我的醋,我吃她的醋,她吃你的,你吃我的…
“哈哈,代西听到会不会掐死我,”孔心悟耸耸肩:“总觉得应该和你似曾相识,但这种感觉都是那段记忆里给的,我对你的熟悉并不是对‘你’的熟悉。能懂吧?只是看到你总觉得很亲切。”
“嗯,我看到你觉得很亲切。”
“喜欢她吗?”
“喜欢。”
“哼…黛小姐真是永远不做赔本买卖。你记得她么?”
“……不,我真的和那个…和她一样?”
“我什么也不记得呀,她说你是,你就是吧。我不记得你,你不记得她,这世界上有能让她难过一点的事我就高兴,不然总是我自己在这里…唉,”孔心悟摇摇头,“不提了。”
“你呢?”劳念上下打量自己身上属于元若的衣服,替她提,“爱得深沉?”
“…你真的这么多问题啊?!不会真要跟我呆十天吧!”
“想听实话吗?”劳念坐进沙发,“从第一次在代西房间遇到你,到现在,我已经完全过迷糊了。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我现在应该忍着喉咙痛,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公司复工,发生了很多人毕生遇不到的悬案,这么多天过去整个新闻界毫无反应,有太多的问题摆在那里,我本应该疯了一样去跑无数个地方调查,连一点因果我都还没搞清楚。而我现在居然觉得坐在你家里,挺舒服,那些事我甚至不着急想。呵呵…”
“你已经发现自己左右不了。”孔心悟歪着脑袋,一副过来人姿态。
“排斥和我谈谈她么?她对我来说总像团迷雾一样…”
“不排斥啊,我们一样囫囵吞枣过日子。可从哪儿谈起呢?”
劳念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勾起嘴角:“从你房间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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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