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走不了原路,去后楼酒店本来要走很长一段高架,正值修路,只能走桥下。尘土飞扬的高架桥下,狭窄的旧路,迎着朝阳开出一身汗,等红灯间隙遇到些在路边等散活的工人,黝黑的皮肤,皲裂的手指里是洗不尽的泥垢。
劳念突然觉得她一点都不了解这座城市。她眼中的祖滨,是被粉饰的,被她精心粉饰过的一座城。而不是这样在相同的钢筋水泥柱里穿梭,光影流转好像一个巨型迷宫。它不用真实,只用精彩,因为她喜欢精彩。
顶楼今日些许热闹,这热闹里又透着规矩。有个房间门口好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一箱一箱往外搬东西。
劳念佯装路过,见那门上的小木牌:【**】
劳念对着那两个字挑起眉,又又,鸟鸟?似曾相识的恶趣味。
她当即折返下到一楼,决定重新认识这座酒店。
曾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代西身上,连这酒店的的功能区域划分都不了解,咨询室之外的一切像是失了颜色。
大堂之后有个庭院,温室一般花花草草茂盛浓密,还有些好像森林山水微缩了一般的盆景,巧夺天工精致得很。劳念走马观花认不出几株,远处有个男人站在梯凳上,正在修剪一丛灌木。
劳念走过去漫无目的地问:“您是这酒店的员工吗?”
男人侧了侧头,看向里劳念身后:“我只是个修树的人。”
室内戴着墨镜,视线的方向也很怪异,劳念心中一阵狐疑,盲人?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程响砚,说了多少次不要自己爬梯子!”
劳念循声转过身,一个同样拿着修枝剪穿着工装衣裤的女人走了过来。冲劳念礼貌点点头,先去扶站在梯凳上的男人。
“不打紧的,就两级台阶,我早就记住这些位置了。”男人认真地说。
扶好站稳,男人摸索的动作让劳念确认,盲人。
“您有什么事?”女人这才问。
“随便走走,”劳念浅浅一笑,“以前都没注意过这里有个庭院。”
“来这里的客人可没心情欣赏花草。”女人冲她眨眨眼,“我们费多少心思呀,真正的观众也只有我自己。”
“很精致,您打理的很好看,这些花都很漂亮。”劳念随口附和。
“哦?那你说说,你认识几种?”
她只是客套,她真认不出几种,除了特色的花,她甚至分不清芍药和牡丹。四下看看,紧张里倒真是认出一株白花,和她第一次见代西时她鬓间的花一样。
那是她从陆烨诜的葬礼上回来。
“这个,”劳念指了指一处盆景,“这是…玉兰?”
“你老实讲,”女人故意眯起眼看她,“你是不是蒙的。”
“……被你发现了。”
“可你蒙对了呢。”
“对花花草草没什么研究,”劳念摆摆手诚恳道,“只是觉得很好看,一个朋友之前别了朵像这样的玉兰在鬓间,让我印象深刻。”
女人不再为难她:“这里现在不对外开放的,你是误打误撞进来了,还是想干什么?”
“误打误撞,”劳念给台阶就下,“只是想问问路。”
“去哪儿?”
“嗯,这酒店里的餐厅在哪儿?”
“四层。”
“好,感谢。”劳念微微欠身与二人别过,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又完成了一场‘探险’。
找到楼梯间,步行上楼,楼梯间整洁,消防安全图示也正正经经,二层三层是大大小小的会议室,四层是两家餐厅和一个带泳池的健身房,五层开始往上,都是酒店房间。劳念挑了几层看了个大概,全部都是统一标准的走廊,房门,那些房间上也没有带有小木牌的名字。
她拿出手机找到酒店官网订房页面,也只能订到这样的房间。
顶楼那些风格浓郁的装修和光怪陆离的房间,和下面这一切天壤之别。但那不是个不存在的楼层,甚至不用刷卡才能按到电梯按钮,都没有人好奇过么。
带着新一轮的疑问和不解敲代西的门,没有回应,再次不礼貌刷卡进门。
代西正一手扶着躺椅的椅背打电话。
劳念进门听到的第一句:“我记得佩鲁贾旁边山区脚下的村落有一家卖香肠的老夫妇,很好吃的。”
然后代西马上把手机拿到离耳朵很远的地方,仿佛早知道电话那边是大声的叫嚷会吵到她耳朵。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我飞了11个小时,就是为了大半夜的去给你买!香!肠!”电话里那个几乎崩溃的声音劳念也耳熟,孔心悟。
代西远远捏着手机淡淡地说:“是啊。”
她不可能不知道她就站在她身后,但她并没回头。
孔心悟喊:“那都是多少年前了?!人早死了!!!”
代西仍旧平静:“孩子还活着啊,还是有好吃的香肠,嗯,风味依旧。”
她终于回过身看她,嘴里仍在讲电话:“再去一趟博洛尼亚——”
孔心悟马上挂断了电话,显然并不想当个明星再就业香肠代购小姐。
代西冲劳念莞尔一笑:“不请自来,有何贵干?”
“明知故问。”
“有些事我也要看心情。”
“哪些事?”
她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咔咔响,走到劳念眼前:“今天是Nicole,还是劳记者?”
劳念看着她勾起嘴角:“我饿了,想吃叉烧酥。”
同样的食物,不同的心情,她是个同样闹着肚子饿要吃叉烧酥的姑娘,此刻却味同嚼蜡盯着前一天还在娇嗔她把她榨干的女人。
劳念机械地吞咽,自嘲一般笑了下,每次她觉得她靠近代西一点,就会有一出命案让她前进的距离全部退回原点。她一点都看不懂她,她也开始看不懂自己,如此反复着,习惯了的反倒是这些美味的点心和糟糕的心情。
心猿意马塞了几口,她起身到窗边代西常站的位置看楼外,车水马龙喧闹的上班路,被扰了睡眠起太早,天色朦胧间发生的事全部好似一场梦。
“施又又是你的病人吗?”
“吃饱了就变劳记者?”代西从她吃东西就坐进她身后沙发里看书,语气慵懒。
“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要用医生的身份面对你,那我无法透露病人的**。”
“那你在用医生的身份面对他么?”还是在用死神的身份面对他。
“很多怀疑用在我身上,没必要重复一次又一次。我没有你想的有耐心。”
“生死于你也像游戏,也要看心情。人间纷乱,有没有你凭添一笔?”
代西笑:“你的中文学来透彻,‘凭添’用得好。”
“现在是咬文嚼字的时候?谁杀了他。”
“生死最好不要以倒推的方式来反证,我们有交易,我不会再‘放电影’给你了,我再也不去你的脑袋里。”
代西的话提醒了她,回身看看,这才发现房间里那幅巨大的照片不见了。
“唉…”劳念忍不住,她无法不露声色对抗这些情绪,“这种道德感,愧疚感,就像我前一秒还在奔流不息爱着你,下一秒我就要随着巨大瀑布砸到水底,我没有办法不挣扎。喜欢你才…”
她看着代西苦涩一笑:“真不是件容易事。”
“我们可以就这样呆着。”
“然后呢?”
“没有然后,让时间自己走。”
“你根本不在乎,对吧。”
“不想再听你的问题。”
“凶手为什么要向你致意?”
“Nicole,”代西冷漠唤她,“不要伤我的心。”
“这种情况下我还能和你谈情说爱?!”
“那你可以不用说话。”代西明明被惹恼了。
“不说话让你看着我想她吗!”不等代西骂她,劳念自己便骂,“我真的很擅长搞砸一切,对吧。”
“真的…有多少人幻想着…幻想着这样不用在乎世俗的认定,无需为了碎银几两奔波,没有琐事缠身,甚至可以不用构建于任何基础之上的爱情!可你这样虚无缥缈…我根本不知道我该谴责什么,评判什么,但我至少应该挣扎吧!”
“如果不再挣扎呢?”
“我可以不用道德标尺去衡量别人,别的事物,但我要面对自己啊…我不执着于道德,可我的共情,我的同理心,我的愧疚感,我的良心…也许就像你说的,我心理变态。”
代西笑:“应该给你的脑袋灌一本《清静经》。”
“对,你就是这样,你现在依然有心情开玩笑,一切对你来说都可以是玩笑。”
代西拉起她的手把玩着她的手指:“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像从前一样,觉得我和这一切有关系?”
劳念欲哭无泪:“我需要真相。”
“可我不需要那么多东西。”
劳念反手扣住她的手紧紧抓着:“祖滨的警察不作为的时刻,并不包括他们很快就会来带走你。”
“你还是在担心我,”代西歪了歪头,“如果那就是世界末日了,末日之前你想和我做什么呢?”
她一点都不紧张,她真的还在谈恋爱。
“我…”她不知道,“你呢?”
“我想和你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吃点叉烧酥以外的东西。”
“……我真的拿你没办法,”劳念哭笑不得,“希望你原谅我的分不清。”
“嗯,”代西咧开嘴,“我享受这份疼爱呢。”
她和劳念一起看向窗外:“我要学着你,开始发发呆。”
……
门铃片刻后响起,门外的人并不意外。
“元警官。”代西向元若招了招手。
元若身后还有其他人,正常流程亮起警官证冷起脸:“我是祖滨刑警支队重案组元若,代西,你涉嫌一起刑事犯罪,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配合我们回警局接受讯问。”
代西故作惊恐:“真的呀?!”
演技拙劣到元若和劳念同时暗地里嘴角抽搐。
元若叽里呱啦又说了一段套话,代西说:“那,我要先给我的律师打个电话,毕竟你现在只是口头传唤,证明文件还来不及补呢。”
元若回头看了看跟着的人:“两分钟。”
代西回身拿来手机拨号声音弱到听不清,元若一行进门插着腰扫视整个房间,元若不是第一次来,其他人对屋内装潢惊奇不已。有个人凑到她耳边说了什么,元若听着看了劳念一眼,小声冷言训回去:“胡闹!”
劳念故作镇定等待着突兀出现在代西嘴里的‘律师’,她从没听代西提起过,死神也需要律师的社会?满纸荒唐了。
走廊里响起匆忙的脚步声,劳念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人瞠目结舌,她才‘误打误撞’蒙对了一朵花是玉兰,给她指路的花匠摇身一变成了代西的律师。
还是那身工装衣裤:“您好,我是代西小姐的律师,余春。”
元若见来人脸色反倒更冷:“我认识你。”
名为余春的女人冲元若笑笑:“哦,想起来你来了,你变老了不少啊。”
元若撇撇嘴,并没有心情和她扯别的。看看代西,又看看劳念:“可以了,走吧。”
余春跟着元若视线停在劳念身上,疑惑又眯了眯眼,然后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回身冲着走廊方向喊:“程响砚!你又偷偷让代西摘我的花!”
震耳欲聋的声音,整个走廊回荡着。除了震怒的余春和偷笑的代西,整个房间包括劳念和元若在内的其他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被喊名字的人也并没有从走廊里传来回应,只有一声微弱的关门声。
看到代西的表情,余春更生气:“我不想跟你去了。”
代西说:“不行哦,允许你去换身衣服,余律师必须出现。”
余春恶狠狠凑代她耳边:“我一棵盆景八十万!”
“我送你一座大森林?”
“哼…”余春一点没有律师的仪态,反倒浑身痞气,“鬼推磨是吧?”
“推不推?”
“推!”
“好了!”元若打断这些不明所以的对话,“现在立刻马上,跟我走。”
代西笑着拍了拍余春肩膀,又走到劳念身前:“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劳念呆滞着应允,直觉自己管中窥豹,又多了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一行人出门,劳念跟在身后,不知跟着干什么,就当送送。
路过【**】房间,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衣黑西裤坐在门口处的纸箱上低着头,旁边站着个做笔录的警察。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元若和元若身后的代西。
“施市长。”警方几个人异口同声纷纷停了下来。
劳念看着那张疲惫的脸,也对应上了新闻图片里施平的样子,真人沧桑了不少。
施平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看人群里:“你就是代西?”
“我是不是也应该说,”代西脸上没什么表情,“市长好?”
施平突然冲过人群压着代西肩膀:“我儿子让谁杀了!”
元若伸手拦,又不敢拦得太过,只能低声提醒:“市长,我们还在调查阶段。”
劳念已经冲到代西身边,手抬到一半。屋里同时也冲出来几个穿西装的人。
代西没说话,只淡淡看着施平。施平没有更近一步的过激反应,他的手臂轻轻颤抖,平时往往用高级发蜡精致修饰的发型此刻也随意散着,他此刻只是个失去孩子的父亲。
施平松开手,元若前去□□几句,回身示意大家继续走。
劳念在间隙里捏了捏代西的手,代西一根手指挠了挠她的掌心。
走了十几米,代西突然“哦——”了声,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房间门口的施平,说了句放在此日疑问已多多益善般更加意味不明的话。
“——哈哈,”她笑里带着难得的惊喜,“你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