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飘摇里寻找方向,腐烂的糖霜在苹果的褶皱里爬行,水晶球里飞舞着乌鸦的秘密,来自星星的孩子含着自己的手指。
切痕上的淤血斑代表着,手指是死前被切下。
“施又又。”
人们书写他的名字。
总有许多未解之谜占领着人类文明,失落的古城,传闻的宝藏,生命的起源…一些闻所未闻的灵异恐怖,把无数次转述夸大与添油加醋的过程倒推回原本的模样,总能得到一个个脆弱不堪的生命。
20多年前,一个杀手在5年时间里,在不同的城市陆续杀害了9名年龄不满14岁的孩子。案发时间,案发地点,全部没有规律可言。唯一的共同点,受害者全部患有孤独症。杀手会在受害者死前切下他们的一根手指放进他们嘴里,用胶带缠紧,然后精准一刀割喉,血管和气管同时被切开,血管里的血通过气管流进肺里,大出血的同时,自己溺死。
杀害不满14岁的孩子,手段之残忍,死状之惨烈,重大刑事案件,连环杀手,9个孩子,9个家庭。没有幸存者,没有目击证人,没有DNA证据,甚至连一个脚印或指纹都没有。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这个杀手连续作案,从左手小母指起,到右手无名指结束,然后销声匿迹。
哭声里,是9个疲惫的家庭,自责没有看住随时会灵魂出窍的孩子。那些孩子无法与他人有正常的情感接触,有大量的常人无法理解的、怪异的、重复的行为;他们大多时候都沉默;他们都是那么突兀地独自外出。那时人们多将孤独症归结为父母抚养方式不当。社会的指责和本身的自责里,对凶手的恐惧反而让人松一口气。他们只是太累了。
人心惶惶的社会气氛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再也没有出现过,便已经很少有人会回忆起这个凶手,只有一些悬案爱好者论坛里每每浓墨重彩的总结里,会有他的一席之地。坊间给他取名:九指杀手。
那些论坛里偶尔会有长篇大论的推测,推测杀手一定会再次作案。十指连心,他还差一根右手的小拇指。
20年过去,距离杀手最后一次作案的时间,所有的案件已经全部过了追诉期。
好像时间只是眨了下眼,第十根手指在道德与法律全都将其遗忘的二零一四年夏天,又被一个孩子含进嘴里。
接到元若的电话,劳念揉着眼睛确认手机上的时间的确刚刚四点,顿时觉得闻鸡起舞的人对自己也太狠了,对着手机对面的鸡大吼:“我休假呢!”
元若在电话里说:“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已经违规了,收拾好你自己,以你自己的身份来见我,而不是祖滨周刊的记者。地址现在发你。”
市西郊的烂尾楼。水泥楼梯没有扶手,每一个边边角角都锋利,越过警戒线和接到自己的元若汇合,在陈年的灰尘里向上爬行。
“怎么了啊?”爬上五楼,劳念轻轻喘着气。
天色亮了些。闪光灯,忙碌的技术勘察组,昏暗空旷的粗糙地面上一张折叠椅,大滩血迹。一切似曾相识又冰冷陌生。
“又死人了?”
元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也有些奇怪的部分,现场没再见到刑警队任何一个人。
“怎么只有你自己在这儿?”
“其他人被我安排去忙其他事了,我现在也不应该在这里。”她解释了,又什么也没解释。
“你什么都不说,喊我来干嘛。”劳念困得没有耐心。
“孩子。”
“什么孩子?”
“死的是个孩子。”元若的侧脸咬着牙。
劳念总是见不到最惨烈的现场,她无法体会每次面对各种各样尸体的元若,她总是很坚强,她从不会有这种表情。
元若问她听说过九指杀手吗,劳念摇摇头。
元若带着她绕着现场走,介绍案情。
“这栋楼废弃很多年,当年盖到一半开发商跑路。原计划明天爆破,这两天安排工人最后做检查,封锁所有出入口,就是这么巧,昨晚前脚接到报案,后脚巡逻的人就发现了他。”
“我要了解的历史还很多啊…”她不爱妄自菲薄沾沾自喜,也很少这样觉得自己一无所知。
“别说你,从我当警察,我也没有听过前辈谈论过这件事。”元若叹了口气,“如果不是这么巧,又要过多久我们才能在这样一栋楼里找到受害者?这么热的天…我不想和你描述了。”
“没在祖滨做过案。”
“没有。”
“最后一次作案时间?”
“一九九三年底。”
劳念算了下时间:“真的只是巧合么?故意挑这个时间好像一种炫耀啊。”
“是不是巧合我还要再查,”元若晃晃手机,“我连夜查数据库,第一时间向另外九个城市申请卷宗和帮助,我能查到的,和我目前得到的大部分回应只有四个字,无能为力。”
“什么意思?”
“时任的专案组调查人员大多都退休了,当年的那些卷宗…唉,当时的专案组,我没法说。就数据库里那些东西…送过来我估计也没什么可用的东西,没有一个——”元若深吸一口气,“没有一个还在坚持的查下去的警察。”
元若手机进了电话,她接起来听着,脸色愈发难看。
“知道了。”
劳念询问的表情看元若,元若冷笑一声:“也没有一对还在坚持的父母。”
“你是说…”
“之前9名受害者的父母或者组成了新的家庭,或者仍在一起,但他们全都有了新的孩子。我们申请问询,目前没有一个家庭愿意配合。”元若皱着眉看灰色的天花板,“那些孩子就像不存在一样么…”
“人性。”劳念挑挑眉,“这种程度的案件为什么没得到社会重视?因为孤独症?”
“连受害者家庭都宁愿避而不谈,20年,20年前你我才多大?我无法揣测他们的想法,哼…”
“那你为什么叫我来呢?我说了,我在休假。”
“死者叫施又又。”
“所以?”
“他是施平的养子。”
“施平?市长?!”
“嗯,施又又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叫施袅袅。”元若表情模糊看着她,“也是孤独症。”
即便在休假,劳念也还是控制不住抓重点的习惯:“养子?”
她对这位已经上任了三年的市长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年轻,为人十分低调,公司里政宣口的同事都带不回什么内部消息的低调。
元若点点头:“你知道他这两个孩子住哪儿么?”
劳念眯起眼:“什么意思?”
“这对双胞胎就住在后楼酒店,已经住了7年。”
劳念突然警觉:“元若,你什么意思?”
“我这么多违规操作,叫你来的目的,”她从胸前口袋掏出一张照片拿给劳念,“这次和以前还是有些不一样,以前凶手从来不留信息。”
那是张受害者胸口的照片,即便衣料和捆绑的绳子胶带全部被血印染,还是能清晰看到写在胸口的字。
【致代西】
“在任何一点证据指向她,在他们查到这个代西便是那个代西之前,你先去到她身边。”
劳念听到她的话,看着照片突然笑了:“在这之前,你经手过查不出凶手的案子么?”
元若和她一起看照片:“没有。”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答应你,你自己都在说,这是违规操作。”
“呵…只是…”元若冷哼一声,她好像站在明暗交界线,“还有别的人知道她是…死神。之前都像是闹着玩儿,现在这种真实感让我昏昏欲睡,我觉得好累。”
“你自问,如果你不知道代西是谁,且不论你现在要求我去给你做线人,单单这个案子你会说出‘没有一个人还在坚持’这种话么?”
元若垂着眼看她:“我没说要你去做线人…”
“你从来也不是会坚持的那种人。有多少你交卷可以获得合格便草草结束的问题呢?你有深究过任何一次么?”
“现在不是你在这里意有所指的时候。”
“我也什么都没说,不是么。”劳念叹了口气,“孔心悟呢?”
“不知道啊,哈哈哈。”元若干巴巴笑。
爱情究竟该放在人的哪一种标准之下,面对真实她们一概不知。
劳念回归正题:“你要我给你当线人,如果我有危险呢?她是死神啊元若。”
“她都见过什么人,也许这是我们离真相最近的时刻了。”
“因为那是市长的孩子,为了你的荣耀与功勋,你想破一出二十年未破的案子?你丝毫没有考虑我,只因为他们,你给了我一个如此冠冕堂皇的title,我就要去为你卖命?”
“如果你觉得有危险,随时停下吧。我的确…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你知道么,我一直都觉得你不算个好警察。也许是现在的社会稳定许多,从我认识你,祖滨大大小小的案子,破案、结案,其实都和你没什么关系。”劳念盯着她,“真相并不疑雾重重,真相只是残忍。你很勇敢,但你也只是勇敢。时势造英雄,你现在想当英雄了?还是说是因为你知道她的身份不一样,你无法用正常手段得到你要的答案,想找一条通往英雄道路上的捷径?”
“我没有!”元若攥着拳头,“当然有些事是连我也无能为力的,我又不是一手遮天。有一条无形的线在那里,不能碰的…我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认识这么久,她们在工作里对峙,或者一起深夜买醉,元若从不袒露此般心声,这或许是劳念等待许久终于迎来的转机,她现在却无法逼问下去。
“哼…因为有了我,面对二十年来这么多句的‘无能为力’与不愿配合,你现在反而觉得自己找到方法了?”
“我——你怎么说我都行…”元若认真的说,“我知道有些事只有你能办到,唉,我也不想。”
“别装了,”劳念嗤笑,“你怎么不去问孔心悟,一切不是简单的多。”
“我…”
“你的这种犹豫和我面对代西的心情是一样的,如果写在那孩子身上的名字换成孔心悟,你会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