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如水的日子淡淡过,堪堪几日,已近夏末。
孔心悟觉得无聊想出门走走,一出门就见劳念捧着束花站在代西门外。
“哟。”自从上次那‘大场面’,还是第一次见。
劳念回头看到她,微微一笑:“我们好像还没正式打过招呼。”
孔心悟走过去:“你好呀小姑娘。”
“你好,我是劳念。”握手好像太生分又太正式,她们只是互相点了点头,“不过,为什么叫我小姑娘?我一直好奇。”
“元若和你解释过我是什么什么…”孔心悟手举到眼前比划,想给她描述。
劳念言简意赅:“坛子。”
“……烦人。”
劳念笑:“花瓶吧。”
孔心悟耸耸肩:“好吧。”
她认了,早知道她也说花瓶了,她是个多么合格的花瓶啊。
“嗯…”孔心悟指指代西的门,“那个和她换皮囊的人,有一段记忆在我身上,以前她想看,就必须要来我身上找。她真是烦死我了,她看,我就得跟着看,我脑子可里全是你小时候的脸。可不是小姑娘?”
孔心悟嘴里,陆烨诜只是‘和她换皮囊的人’,劳念抬抬嘴角,不纠结。
“看了很多遍么?”
“十六年,你自己算算吧。”孔心悟在门口控诉。
门从里面打开,代西拉过劳念进门,留给孔心悟一句:“不要打扰我过情人节。”
孔心悟对着【林黛玉】紧闭的房门眨眨眼,拿出手机看看日期,今天居然是七夕。顿时不想出门吃满大街的狗粮了,下午还有个重要的会要开,算了。
回到房间,看看房顶,看看地板,看看沙发,看看电视,唉,牛郎织女来相会都没那么难,但是连代西都在七夕谈恋爱,她实在太受刺激了。
上次她把元若轰走,再也没给元若能找她的机会,微信拉黑了,即使元若给她打电话她也不会接。除非元若再来堵她的门。但元若那个小胆儿,她说什么元若都听,她都说了那么重的话,不许再找她,她再借给她两个胆儿估计元若都不敢来找她。
孔心悟对着空空的房间撅起了嘴,刚才她自己提元若的名字,此刻控制不住的思念像个喷泉。
拿出手机拨了电话。
等了好久,元若几乎是在最后一声才接起,声音有些忙乱:“怎么了?”
孔心悟听她那边有点杂音,以为她在忙,咬了咬嘴唇,到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没事。”
“怎么了你快说!”元若有点着急,知道孔心悟没事绝不会给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真没事,你别急,我就是…”我就是有点想你,不,很想你,“你在忙吗,那我不打扰了。”
孔心悟准备挂断,元若在那边急着喊:“我不忙,你别挂,哎呀,噗——”
孔心悟听到了哗啦哗啦的水声,元若的声音进了水一样。
孔心悟皱眉:“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没事!”元若喊,声音远了点,好像开了免提。
“没事你现在过来找我。”孔心悟厉声道,她有点紧张,不放心,她要见到人才安心。
“我真没事!”元若那边又是哗啦哗啦一阵响,然后安静了,“那个…我现在过不去…对不起,你能等我一会儿么,你别急,我尽快,最晚最晚一个半小时。”
孔心悟更紧张了:“你在哪儿?”
还能有让元若抛下她先去忙的事,那肯定很严重。
结果元若说:“我,我在家——”
然后电话就断了。
孔心悟赶到元若家的时候,她家里像个水帘洞。她的思念像个喷泉,元若家里直接有个瀑布。
楼上的邻居水管爆了,家里没人,水漫金山流到她家。老房子水压不稳,结果元若家水管也爆了,本来很小一个口,孔心悟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像黄继光堵枪口一样拿身子挡,为了接孔心悟电话,爆了特别大一块儿,她一边接电话一边在瀑布里摸水闸,人被喷了个透透的,手机也进水了。
元若家房门大敞着,孔心悟喘着粗气看元若跟个落汤鸡一样背对着她蹲着在那儿修水管,人好好的,松了口气。
身后高跟鞋咔咔响伴着水声,元若回头,孔心悟踩在水里,鞋都湿了。
“诶你别进来都是水你的脚!”她居然还在担心她。
元若水管拧一半,拿着个扳手就冲过来拉着她往外走。
“我只是踩了水!”孔心悟甩开她的手,至于么。
“那万一漏电了呢!”元若还挺有理。
“漏电了你还能活着啊?”孔心悟白她一眼,傻死了。
元若说:“那也不行。”
“……”她就是这样,孔心悟无奈,“怎么回事啊?”
“楼上水管爆了,我本来下午没事,我们几个正开心打球呢好不容易凑齐人,邻居着急忙慌给我打电话,我赶回来,我家就这样了。”元若安顿好她,又折回去接着拧,“结果我家水管也爆了。”
“那你挂我电话干什么?”
“我没挂,我手机进水了…”元若又把她当黄继光的故事给孔心悟讲了一遍。
孔心悟一点不老实站着,又进屋,拿起一边元若手机查看,已经黑屏了。
“诶你别进来!”
“闭嘴!赶紧修!”
“……哦。”
水管修好,元若站起来舒了口气,终于回头看了看她灾后余生的家。
“……这。”这真是没法住了,沙发,茶几,书架,衣柜里全泡了,连床垫都吸饱了水,开始往外滴了。
孔心悟看她浑身湿透在那儿苦着脸犯难,故意咳嗽了两声。
元若赶紧看她:“你怎么了?”
孔心悟忍着笑:“元警官或许能拯救世界,就是拯救完世界没地方睡觉了。”
“呃…哈哈哈...”元若无奈笑,看着水汪汪的床,“好像,好像是这样的……”
“你和我走。”孔心悟拉住她的手。
“啊啊啊我还没收拾完呢。”这工程量也太大了!
“我找人来给你弄,难道这样你还要在家里住么?”
“那我…”那我也没别的地方睡呀,元若苦恼地抬起头,对上孔心悟含笑的眼。
“你和我回家。”
出门下楼,碰到一个邻居,邻居看了孔心悟两眼,和元若关心寒暄几句,对她家跑水表示遗憾。
走出几步元若又想起点什么:“那个,我是不是得把贵重物品带着啊。”
“你有什么贵重物品?”
“……户口本。”
“……”孔心悟忍俊不禁,但依着她,“行,去拿吧。”
元若跑回去,刚才那个邻居正好上楼到她家门口。
“小元啊,”邻居想了想,八卦又神秘兮兮地说,“跟你在一块那姑娘我瞅着眼熟,是不是…”
“不是不是,”元若不等邻居说名字就否认,“您认错了。”
结果邻居说:“是不是上次坐在你家门口哭的那个姑娘啊?”
“您说什么?!”孔心悟什么时候坐她家门口哭了!
“就是…”邻居回忆了一下,“就是那天突然下大暴雨,我忘了哪天了,雨停了我说我出去买菜,出门就见她坐在那儿——”
邻居给元若指孔心悟坐过的台阶:“——哎哟那哭的哟…吓我一跳,是不是她呀?”
元若咬着牙:“不是,您认错了。”
“哦…那好吧,那我先走了。”
……
元若好一会儿才下来,孔心悟差点等不及,不满道:“找那么久。”
结果元若拿着东西表情很不好,也不说话。
“怎么了?”孔心悟捅捅她。
元若看着她,还是不说话。
“怎么了啊——”
嘴被堵上,元若突然亲了她一下。
“——你干嘛。”推开她孔心悟一下红了脸,心脏砰砰乱撞。
“刚才的邻居告诉我,有一天下大暴雨,你坐在我家门口哭。”元若皱着眉。
孔心悟想起来那一天,害羞地捂了捂脸:“哎呀…”
“你别折磨我了…”元若满眼委屈,“这种后知后觉太讨厌了,我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你还嫌自己死的不够多啊。”
“那些我根本不记得!”
“我记得!”孔心悟眼圈红红的,“我都记得,只有我记得!你知道我有多疼!”
元若一把搂住她,紧紧抱着:“我不知道,我体会不了,我希望全帮你受着…我舍不得让你哭…我都不知道那天你在我家外面…对不起。”
孔心悟不说话,由着她抱了好一会儿,在她怀里闷闷地说:“你都把我抱湿了。”
元若赶紧松开她,看自己湿衣服,然后想歪了,耳朵刷就红了。
“……”孔心悟也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引申义,脸也红了,“快走吧。”
“哦……”
开车带元若回酒店,孔心悟细心安排她:“先去洗澡,衣帽间自己拿衣服。想吃东西就用墙上的内线电话叫,8号键。想看电视就看电视,想玩电脑就玩电脑。”
“你呢?”
“我还有点事,你自己待一会儿。我一会儿就回来。”
“你去哪儿?”元若紧张地问。
“我就在酒店里,3楼,我要去开个会,之前早就安排好的,”孔心悟安抚她,“我尽量早点回来。”
“我…我和你一起去。”
孔心悟倒是想过要带她去,但一是元若身上还湿着想让她先洗澡换衣服,也知道她肯定累了,二是她是去和经纪公司开会,带着元若,如果元若知道她是要去干嘛,她怕节骨眼上节外生枝,她只想早点结束这一切。
孔心悟只说:“你先去洗澡,我不会有事,你放心,实在不放心就随时给我打电话。”
“可是我…”元若撇撇嘴,“我手机好像坏了。”
孔心悟笑,忘了这事儿了。
“等我给你找找,”她去储藏室翻出一个新手机,代言的厂商经常送来新品,她用都用不过来,“你先拿着用,我的手机号是——”
“——我知道,我早记住了…”元若接过去。
“给你手机也白搭。”孔心悟突然说。
“为什么?”元若拆卡换新机。
“你敢给我打电话么?”
元若抬头,对上孔心悟示威的眼睛。
“…我。”
“你什么你,快洗澡去,感冒了我就把你轰出去睡大街。”
“哦…”
孔心悟没再跟她多说什么,门关,只剩元若自己。
元若左看看,右看看,也不是第一次来了,自在许多。
进孔心悟衣帽间,看着孔心悟琳琅满目的衣服震惊不已。原来明星的衣帽间能顶她一个卧室加客厅那么大…
有一个区域稍显突兀,全是男装,元若走过去拉出几件衣服看,全是她的尺码…难道都是给她准备的?
再看看衣服们上面的LOGO,元若觉得自己眼前飞的全是人民币……
样式都是简单的T恤牛仔裤休闲裤,大部分连个图案花纹都没有,就纯色T,元若没仔细研究过这些牌子,但想想之前那个纯白的两万五…
“她真的好有钱吧…”元若感叹着拿了一件衣服一条裤子,然后犯了难。
内衣怎么办…
记得上次孔心悟有给她拿,试探着拉开几个抽屉,有眼镜,手表,孔心悟可爱的小袜子…元若对着那些小袜子笑,猝不及防拉开满满一抽屉性感内裤,瞬间面红耳赤。
一根手指随便挑起一条举到空中,她能透过这近乎透明的布料看清后面的一切,更甚,连布料都不多,这就是几根带子。
“……这玩意儿能穿么?!”
熟透了的元若胡乱把那条丁字裤塞回去,不知为什么开始闹情绪一样,脑袋里全是孔心悟穿上…“哎呀”,她胡乱摇摇头,又拉开一抽屉,又是满满当当,像是要跟刚才那些透明布料比比谁更性感的文胸……
“…哎呀!”
元若觉得热死了,把抽屉打回去,终于在最下面一层找到些摆放整齐的,一看就是属于她的,料是料布是布的,运动内衣,运动内裤。
找了通衣服,她觉得她都快把自己烘干了。
结果进浴室,浴缸旁边比之前多了点东西。整整齐齐放了一排小鸭子……
“……哎——呀——”
心里又酸又甜,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每只鸭子都有了名字。
倒是不饿,擦着头发左转转,右转转,打开电视看一会儿,没意思,想她。书房桌上放着个苹果笔记本,打开看看,有锁,元若鼓着嘴,试了试孔心悟的生日,不对。
“也对,网上的生日肯定是假的。”她都快两千岁了…她也不知道她真正的生日是哪天…
又试了试自己生日,也不对。
“当然不对了…怎么可能是我的…”元若拍了拍自己脑袋。
又想起那次劳念说‘你俩可真是天生一对吧,连口头禅都一样’,元若脑袋一热,打下了自己常用的4321。
解锁了。
“……好家伙。”
苹果电脑没什么游戏玩,她玩电脑玩什么呢…对着屏幕发呆。
……
孔心悟回来的时候,元若不在客厅,房间里很安静。她心情不错,开口带着笑:“元若?”
声音从书房传出来:“我在。”
孔心悟走过去,笑意盈盈:“你干嘛呢?”
结果看人坐在桌后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好像不太高兴,又像是一脸羞愤,见她进来又加了点慌乱。元若连忙站起来说:“没干嘛。”
换上了她备在衣帽间的衣服,元若自己选的黑T恤黑牛仔裤,干净整洁利索很清爽,就是这表情不太正常。
孔心悟眯起眼:“没干嘛是干嘛呢?”
元若眼神往桌上合住的电脑瞟了下,不敢看她又看别处,还是说:“没干嘛。”
孔心悟往里走,元若赶紧过来堵住她的去路要把她拉出去,说:“走吧我给你接水喝。”
“让开。”孔心悟故意压低声音。
元若又马上不敢动了。
她抬头寻上元若的眼睛,盯着她:“说。”
“我我我,我看个电影。”
“看什么电影?”看得这么做贼心虚的。
“没看什么…”
孔心悟伸手去拿电脑,元若又拦住:“真没什么…”
拍掉元若的手,她才不信,明明从头到脚都写着“有问题”。
拉过电脑,打开,输密码,屏幕里是她自己,没穿衣服不说,正以一个非常微妙的表情暂停住。
“……”那是她很多年前演过的一个三级片,还好是暂停着,她清楚记得如果她按下播放键,屏幕里那个人下一秒会叫出什么调。
元若死死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这片子早被禁差不多了,想从网上找,可得费点功夫。
元若没动,也不说话。
“元若,抬头。”
元若慢慢抬起头看她,她记得这个表情,有丝久违了的情|欲在里面。
孔心悟故作淡定:“挺厉害的啊,这都能找到。”
元若看着她,想说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想说什么?”孔心悟问。
元若抿了抿嘴:“你为什么要拍这种东西…”
“本子好。”获不少奖呢。
“哦…”元若还是锁着眉头。
孔心悟突然明白了:“……这是戏!假的,都是演的啊…傻。”
“可是——”元若欲说还休。
“可是什么。”
“可是看着很…真实…”元若越说越小声。
看她红着脸,明明有点生气,又没法表达那生气里的东西。她当然懂这种占有欲,如果她们身份互换,她绝不会同意元若拍这种东西。
她把电脑就那么敞着推到元若眼前,元若都不敢再去看屏幕一眼。走到元若身前,和那屏幕里的人一左一右,孔心悟咬了咬嘴唇,抬头对上那双羞愤难平的眼。
她当然也记得,什么声音能把那丝久违唤醒。她是孔心悟,搔首弄姿这个词从来不必出现在她的字典里。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是演的,你为什么不来自己验证一下?”
酥软到摇曳的声音,元若眼神一颤,狠狠把人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