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可以在白天快乐,也可以在晚上快乐;人可以在晚上失落,但不可以在白天失落。在白天失落的人,只会对着生活撒泼打滚。
可偏偏就有两个女人,闯进下午四点的酒吧,非要在白天撒泼打滚。开门的人打着哈欠:“现在买醉有点儿早吧,昨晚上一桌喝到五点,吐一地,我们还没上班呢。”
两个女人顺着门往里看,酒吧里凳子还在桌子上,我们总不能撒泼打滚着喊他们起床吧调酒了我们太失落了。
劳念说:“买酒回我家喝。”
元若说:“行。”
反正今天社会安定一片祥和,不需要她们,神仙连打架都只挑不扰民的时候,阿弥陀佛。
元若在劳念家一边喝一边给劳念复述了一遍孔心悟给她讲的故事。
多数时候抹着眼泪,讲到‘喵喵’还是把自己逗笑。
“她怎么那么可爱啊…”元若一边哭一边笑。
元若的复述动情且全面连秦清文的事都整理明白,劳念心头一阵感慨,这该是个多么完美的报道。完美如秦清文,只是这一次,真相已不必是真,没有人能讲她的故事,除了那只叫多多的猫。
与代西报完平安,元若本想留下陪着孔心悟,但孔心悟把她轰了出来,说没有消化完所有事不要找她,她自己也想静静。
元若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消化的。
“你居然就这么接受了?”劳念比她还吃惊。
“那不然呢…她为什么要骗我,而且我真的…”元若苦闷又心酸,“好喜欢她。”
“你上个月还在嘲笑我研究轮回,装神弄鬼!”劳念可没她这么痛快接受。
“结果现在轮回的是我自己,”元若叹了口气,“不过这代西——”
虽然她指着她们三个说着一个两个三个神仙,眼下真证实了有超能力的只有代西,她想起代西碰都没碰她一下就把她推出去好远,那不是超能力是什么。
“——这代西,死神…”元若接着说,“那不就是阎王么…好家伙,阎王长这么漂亮…”
“奈何桥还晃着猫尾巴呢!”劳念不甘示弱。
元若幼稚地要替孔心悟与代西争个高下:“那还是桥漂亮。”
劳念懒得和她斗嘴:“你俩可真是天生一对。”
“什么意思?”
“连口头禅都一样,”劳念学着咨询室里孔心悟的口吻,“好家伙。”
元若也想起来:“好家伙…”
劳念点头:“看吧,语气都一样。”
元若得到认可,一脸陷入爱情的甜蜜,其他一切似乎都可以不管不顾,她不在乎她是来替孔心悟死的。那酸臭的样子令人嫌弃,但劳念看到元若就像看到了一个多月前的她自己。
她那时也是这样忘乎所以,觉得一头扎进了爱情,然后在盲目的黑夜里被代西一盆冷水浇透。哪怕又过了一个月,她恢复了冷静,再见面,代西又是只用一张照片和她做交易,再次将她的心撕碎。
代西那样轻蔑笑着问她,现在还想喜欢我么?
她在想什么呢,她在想,还是想喜欢。
她真的太贱了吧。
她不纠结代西和陆烨诜长得一样了,她信代西说的一切,就像元若相信孔心悟那样,因为她们都没必要用这种事来欺骗。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陆烨诜只见过她一面,就要为了她换生死之别的命运。
帕金森症,阿尔兹海默症,这听起来就绝望的病,她明明不用受着,为什么?为什么!
她想不通。
她一定不会为陆烨诜做这种事,30岁的她不会,14岁的她也不会。那只是少女情怀,诗意盎然,但绝对无关生死。
她应该不会为了任何人选择去死,更不会为了任何人选择生不如死。
想到生死,又回到代西是死神这件事。以前代西没和她说过,她只以为她是个奇奇怪怪又神神秘秘的神仙,开当铺一样喜欢和人做交易、换东西,亦正亦邪,绝美容颜。现在连元若嘴里的孔心悟都说,‘她是个超级恶劣坏极了的神,就没做过几件好事’。也对,叫死神还是叫阎王,结果都一样,天下生灵活来死去,踏过长着猫尾巴的孔心悟,全进代西肚子里。
三个容器只剩代西一个,孔心悟是爱神脚下的坛子,她们全说她长着爱神的脸,劳念看着酒瓶子上印出的自己,爱神长她这样么?
多么无趣。
她还是喜欢她。
爱神若是喜欢死神,呵,那可真是她喝多少酒也感受不到的虚无。这世界黑暗无边,结局写满代西的笑意,哦天呢,她还用着陆烨诜的脸。
她那样笑着问她,你要不要爱我一遍。
她真的得逞了。
可真是死神聪明绝顶的游戏吧!
劳念灌了自己一大杯酒,觉得真相如此幻灭。
“你记得你的上辈子么?”劳念问元若。
元若摇摇头:“怎么可能啊。”
劳念觉得自己的问题好蠢,死神摧毁了她最引以为傲的智商,她现在真是活脱脱一张零分试卷——她储存的所有知识,世界观,亲情友情爱情加上和所有女人的一夜情,她的**与恐惧,她的狂热与愤怒,全被代西拿判官笔画上了红色的叉。
“那你能接受我是爱神么?”
“你有什么能力?”元若挑挑眉,“双手合十普度众生吗?”
“……”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她就算真是爱神,也毫无作用吧。
元若似乎也这么觉得,补刀:“连神仙都优胜劣汰啊?有用的进化,没用的灭绝。”
劳念一脸灭绝师太:“你还爱上个坛子呢。”
“不许你说她!”元若给她倒了满满一杯酒,“你那么嫌弃你别偷看坛子洗澡啊!”
过不去的坎儿,她都没看过!
劳念举杯:“我干了。”
元若举杯:“来吧,来醉生梦死吧,醒来又是社会主义好。”
……
那夜两人烂醉如泥,虽没发生认不出对方抱头痛哭的尴尬事件,但也足够难受。前半夜元若吐了她一马桶,元若走了她抱着马桶吐完后半夜。
第二天张开嘴照镜子感觉还能看见喉咙深处满满的酒,宿醉到在床上躺了两天。反正请了长假,她的世界天崩地裂,她哪还有心情上班。
在家闲不住,闲下来就怕去见阎王。
劳念常常出门乱晃,晃着晃着就晃到后楼酒店附近的咖啡厅,她曾在这发呆一整晚,她现在天天来发呆。她能呆出咖啡厅换完两次班再来跟她说‘女士,呃,我们又要打烊了’。这个‘又’就很精髓。
劳念得出结论:死神永远不喝咖啡。
白天晃完晚上晃,晃着晃着就又晃到后楼酒店楼下,她现在有一块儿自封的“忏悔室”——从第七个路灯到第八个路灯。她在夜晚忏悔:代西啊,我有罪。我想你。
她都精准定位到所谓的‘主’住哪间屋叫什么名字了,却再也没有回应了。
劳念又得出总结:死神真的不会毁约。
就一张照片,真就不听她的心声了。
劳念对着黑夜犯贱,我想见你,我给你照一本写真换行不行,穿衣服不穿都行,长犄角的,长尾巴的,带项圈的,你喜欢什么我拍什么。
忍无可忍,她终于在几天后推开咖啡厅的门,又上到后楼酒店顶楼。
结果见元若蹲在【大帽子】房间门口,抱着自己委屈不已好像一条流浪大狗。
劳念走过去:“你干嘛呢?”
元若抬起头看见她:“我又被孔心悟轰出来了。”
这个‘又’一定是和咖啡厅店员学的。
“又了几次了?”
元若数了数:“十天了?”
“……你可真是契而不舍。”
元若站起来,反正孔心悟绝对不可能再开门,她往电梯走,劳念跟着她。
“我舍,我不来了。”
“啊?”刚夸完元若就说放弃了。不过她可没有元若脸皮这么厚,连着十天被轰出门。
“她每天都说,她爱秦清文,她不爱我不喜欢我,我又不是受虐狂!”元若撅着嘴,“我都好多天没好好上班了,社会需要我,人民需要我!就她不需要我!”
“……”劳念满脸嫌弃,她可从来没见过元若谈恋爱,那么雷厉一个人,呆是呆了点,怎么一谈恋爱变这样了。
“她今天还说,如果我再不离她远一点,她就走,去我找不到她的地方。我靠!我走还不行吗!她微信拉黑我,也不接我电话,她今天还威胁我,如果我还敢给她打电话,她就把我电话也拉黑。”元若一肚子苦水,“我走,我不来了,如果我好好活着她就开心,那…唉…”
可是我不能为了我不存在的记忆而活啊。她又委屈巴巴站住了,低着头叹了特别大一口气。
远处电梯开,代西从里面走了出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正好走到天使雕塑处,挡住了元若视线,元若低着头也没看见她。但劳念看见了。
代西明明能看到她,却像没看见一样,从雕像另一边走过去。
劳念眼睛跟着代西移动,听见元若说:“诶?”
“怎么了?”眼睛还跟着对她视而不见的代西。
“我怎么觉得她,”元若捅捅她,劳念回头,元若正指着天使雕塑的脸,“长得那么像你呢?”
劳念看天使,眨了眨眼,觉得世界都安静了。马上又回头找刚刚路过的代西,代西正开门进房间,最后一点身影被劳念捕捉到。
那个表情她见过……代西脸红了!
劳念又惊又喜,把元若晾在原地自己跑了,留下一句:“好好上班去吧。”
这次她认真敲了敲门。
她想,如果代西能给她开门,她——
她还没想完,代西就给她开了门。
那个表情已经消失了。
劳念冲进去,刚要说话,就看到了代西房间里多了点绝对不可能看不见的东西。
一幅巨大的照片,成为这整个房间唯一与地垂直的平面,顶天立地是她那一天站在窗前。
“……哈,”劳念看着她自己,拥抱着苦涩笑,“哈哈哈…我现在都习惯了。你总能换着方法伤我。”
她仍是优雅又礼貌:“劳小姐有事吗?”
劳念也不想再找借口:“没事不能来找你吗?”
“劳小姐还是这样喜欢以问代答。”
“对,”劳念凑近她,盯着她的眼睛,“我还是这样想你。”
哪怕那个天使长着我的脸,这房间里也是我的脸,我知道这都不是我,可我还是想你,想到要疯掉了。
代西笑笑:“嗯。”
“你睡觉都要看着我的脸吗?你日思夜想我的脸吗?我现在都站到你面前了,你看吧,我是会动的,会说话的,会说无数遍我想你。你满意了吗?”
代西捧起她的脸:“我不用睡觉呢,我有无数的时间,我也不用做梦,你时时刻刻都在我身边。”
“如果你不是为了杀了我,你想要什么?”
那双眼里呈现十足的黑色:“我想要什么?我要的你能给么?”
劳念觉得自己快要坠落进代西的眼睛:“你又要和我做交易么。”
“不,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需要有意义的。我想要你听到我的尖声嘶吼,看到我看到的世界。”
那黑暗里的孤独却又像要溢出来。
“你看到什么?”
“路上有一只羊;因饥饿性食同类的螳螂;从海里走出来发光的鱼;永远在追求‘现代文明’却从未到来的人类时刻;灰尘;香气;我努力在向你描述这些美好说谎的样子。”
瞬息便逝的只是时间,可原谅往往只是刹那间的事。她到底还要花多少时间来纠结。她已经没有办法听她说完,终究情难自禁含住了那媚眼含情下的唇。
代西这次没再打她,那个表情不会骗人,她知道代西想她,可这个‘她’究竟是她还是‘她’,归根结底都是她。
离开那红润的唇,代西睁开眼:“Kisser.”
“Charmer.”劳念轻笑。
“No,Monster.”代西嘴上记仇,但眼里全是浓情蜜意。
劳念又笑:“Dinn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