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黛苦苦哀求，求她救救你。”孔心悟换了人称。
一滴泪落在孔心悟手上，元若把她抱得更紧。
“黛说，这是你的轮回。你每活一世，便会来找我一次，因为我已经永远不会死，你便要一次一次，替我死。”
“你在我怀里死去，”孔心悟拉着她，“可你根本不记得我。”
元若想起古阳片场那一幕，被人刀架在脖子上孔心悟看向她那些奇怪的表情，她全明白了。
孔心悟给她擦眼泪：“无论我和黛在哪里，每过几十年，你都是这样的年纪，青春正茂之时。每当我遇到危险，你就会出现。
“似乎是差不多的故事，每次都差不多。还有一年冬天，那一世你是个将军，出征回来，我正买了些字画走在街上，可能是我穿的稍显华贵，引了注意，街上那种混混过来抢，他只想抢我手里的东西，都没伤到我，可被你撞见了。你骑在一匹特别大的马上，垂着眼看我，你命人把他抓了，用了重刑。也许之前你本来是个很正义公私分明的人，因骁勇善战年纪轻轻便做了大将军，本就惹了乱臣眼睛。朝里宦官借此到当时的皇帝耳边吹风，说你谋逆不轨，要诛暴讨逆，便将你流放。我又求着黛，她用霾锁了大都多日，无用，他们将你暗杀在流放路上。
“就这样，无论你是佩金带紫的高门大族，还是一贫如洗的平民百姓，我们总会一次一次相遇。
“有的时候我们会谈些恋爱，你会陪我稍微久一点，可只要稍微久一点，我就容易忘了，你是来替我死的。
“你会替我受很多伤，元若，我活了快两千年，身上连一道真正的疤都没有，最重的伤是我给你做饭不小心切到手。”
元若马上拉起她两只手看：“哪儿呢？”
孔心悟早知道她会这样：“那根本留不下疤。你就是这样，你傻到如果夏天的晚上没有好住处，你能醒着替我打一晚上蚊子。我真的……
“后来我求黛，让她在你出现之前找到你，她非常暴力，每次我都疼得要死，我就忍着，我就想知道你在哪儿，然后我提前离开，我想那样也许你可以不用死。”
元若打断她，只关心她最在乎的：“她非常暴力，你疼得要死？”
孔心悟想了想，从她身上离开，站起来去茶几上拿了一个糖罐：“你把它想象成我的脑子。”
元若点点头，看孔心悟给她演示。
孔心悟把糖罐打开，倒过来，用力上下左右晃，那些糖轰然被倒出，撒了一地。
“她就这样在我身上找你，当然，她还会找那个死去的爱神。”
元若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可是没有用，不管我怎么尝试，我是先找到你还是遇到你装作不认识你，只要我有危险，哪怕那根本不算危险，你还是会出现。”孔心悟又坐回她身上，“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啊，你死在我怀里。一代代人，出生又死去，没人记得我们是谁。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决定去做一只猫。
“我想，如果我不做人了，是不是你就不用为我死了。
“那一天我躺在秦清文家房顶上晒太阳，秦清文你知道么？”
元若点点头，哭腔：“老六。”
“嗯，唉，”孔心悟叹了口气，“我现在在想，如果她走之前，见到你，还会不会认出你。总之——”
孔心悟又往她怀里躺了躺：“——总之，那时候黛帮她拿回秦公馆，她家房子是那时候祖滨最高的楼，她家里一帮佣人，上下热闹，但楼顶清静。我总喜欢跑到上面睡觉。
“那天我在楼顶晒得正舒服，尾巴掉在房檐外，秦清文看到了。她让管家上去把我抱下来，说太高了。
“一双手抱起我，我睁开眼看，结果我又看到你的脸。
“我大喊，‘离我远一点’，但是我在做猫，我喊的是，‘喵喵’。”
“哈哈哈哈…..”听到这个‘喵喵’元若破涕为笑。
孔心悟生气地打她：“你还笑！”
“我努力挣，不小心挠到了你，你吃痛松开我，我就蹬着你飞了出去。你又冲过来抓住我，把我拉着落在房顶，结果自己掉了下去。
元若摸了摸头，感觉隐隐做痛：“……呃。”
“秦清文气死了，天天看着我瞪着眼，骂我不祥之物。觉得我害死了她的管家。
“你死了，我每天都很伤心，不再去房顶，就天天坐在公馆里花坛上对着花流眼泪。佣人喊她说六小姐，你看那只猫又在哭了。她就过来抱起我，一边骂我一边给我吃糖。”
“……哪有给猫吃糖的，”元若皱眉，突然想起，“那个黄油糖？”
孔心悟点点头：“她给我别的我不吃，一直哭，她从鱼池里抓她新养的金龙鱼苗，那时候就好贵一条啊，扔给我吃…我看着鱼，鱼张着大嘴看着我，我当然知道鱼喘不上气多难受，我还是哭，我好心疼那条鱼。她没办法只好给我吃糖，结果我吃了那个糖，我就不哭了。”
“我也受不了你哭…”
“她也一样，一边讨厌我骂我，又溺爱到不行。她愁了好一阵。后来我直接坐在她膝盖上哭，她看着我哭，她也哭，哭着哭着哭成相依为命的感觉了。
“唉，秦家的命运太不好了。当时诺大的秦公馆，秦家只剩她自己。
“她去哪儿都带着我，睡觉也要抱着我，她吃什么我吃什么，连洗澡都带着我一起洗。她真的很安静一个人，不爱热闹，却开了家热闹的俱乐部，人们为了见她一面跟疯狗一样，她只天天盯着我。我又不能和她说话，她说一句我喵一声，我不知道她有什么乐子，但她就是很开心。她经常看着看着书突然抱起我，听我的心跳又亲亲我，然后说‘多多，你能不能一直陪着我’。”
“有的时候我喜欢做点恶作剧，逗逗她，她的开心里偶尔会展露点不该有的东西，但那很偶尔，多数的时候她都很克制。”
元若听出不对劲：“…逗逗她？”
“就是…”孔心悟抿了抿嘴，“你知道猫有个行为叫‘踩奶’吧？我就…”
“……”想到孔心悟变成一只猫趴着秦清文身上，两只爪子上下…
元若鼓了鼓嘴，又开始鲸鱼喷气。
孔心悟嗔道：“吃醋你别摔死啊。”
“我——”元若失落地叹了口气，“唉…”
“我就那样陪了她很多年，二十年，直到黛说，猫活不了那么久。”
“我知道我必须要离开了。”
元若记起：“噢！好梦成真俱乐部！爆炸…”
“嗯，你记得啊。那时候你几岁？”
“我82年的，当时16了。”元若想起卖她糖的阿姨说孔心悟比她大不少岁，结果，“结果你真的比我大不少岁啊…大好多好多好多岁…”
“可你为我死的那一天，我还不到19岁。那之后我根本不会老。”
“……那我好老哦。”
“嗯，”孔心悟继续，“俱乐部爆炸，我借此消失。结果秦清文就疯了。”
“哦…我小时候的确听说过，说秦老六爱上一只猫，猫死了人疯了…这竟然都是真的！”元若回忆着。
“我又做回人，我真的不想再做我自己，我去做了演员，每天演别人。我以为她根本不认识我，就算她认识，我也以为她只知道我是个演员，在电视上见过。她逢人便问‘见过多多么’，见到我她也问，我就以为她真的不认识。
“别再这么伤心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元若轻轻安慰她，想起昨天孔心悟哭到虚脱的样子就难受。
“我知道，她只是……”
“你做猫的时候叫多多啊…”元若念叨着，打算换个话题让孔心悟心情好一点，想起她的微信头像，“你头像上那只？”
孔心悟点点头。
“好…好可爱…”元若软糯糯的，又开始想象猫的某种行为。
“我变给你？”
“不，不用了！”元若吓一哆嗦。
“德行…”孔心悟撇她一眼，“什么胆儿啊…”
元若晃晃她：“…那你接着说。”
“我不知道她和黛，嗯，现在她叫代西了。她也许和代西换了什么…换她能认出我吧。唉，秦清文啊，我和你说的第一句人话居然就是在告别了。直到昨天，代西带她来敲我的门，她看着我笑着说，‘多多，我来和你告别’，原来她一直…我猜她一直都知道…她都知道…”话题转移失败，孔心悟又红了眼。
元若咬紧嘴唇，孔心悟在为别的人哭。
“我真的受够了…人都会死，秦清文也会。而我不会，因为有你一遍一遍为我死，我太疼太疼了。”孔心悟抹去眼泪。
“元若，你走吧。去最远的地方，”孔心悟转过来看着她，“我有很多钱，我可以送你出国，去做你想做的事。你去离我最远的地方，别在我身边，或者我走也行。你去好好活着，去爱别的人，爱什么人都行，或者你像秦清文一样爱上一只猫都行。你去活着，活到老，活一生，好好过一生。如果我只是不能爱你，你就能活着，那我就不爱你。”
“你走吧，我爱秦清文，我不爱你了。”
孔心悟看着她，坚定地说着狠话。
“我不想你再为我死了。”
元若皱着眉头，她终于明白孔心悟那些所谓的‘勾搭’，所谓的‘耍她’，看到她伤疤的反应，想要带着她的血的衣服，万种情绪喊她的名字…忍不住靠近她又轰她走，那些拉扯，那些纠结，都是因为什么。
不自觉也哭了：“可是我已经…”
已经爱上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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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对面的房间里，又迎来了一位叫做劳念的客人。
代西躺在那个往往属于别人的躺椅上，劳念自己刷了房卡进门。
代西闭着眼说：“你就是学不会敲门。”
劳念说：“代西小姐休息好了么？”
代西仍旧闭着眼：“劳记者又要采访我？”
劳念走到她身边：“没有，总觉得这似乎不是我能写出的故事。我决定做零分试卷了，我写不好报道。”
她请了好长一个假，梁殊问多久，她说后会有期。
代西睁开眼：“那劳小姐来做什么？”
劳念勾了勾嘴角：“我想和你换一样东西。”
代西侧过头：“换什么？”
劳念蹲下身：“我想换，换你不再听我脑袋里的想法。”
“拿什么换？”代西平静看着她，并没有被这突然的交易惊讶到。
“代西小姐看看，我身上有什么能换的，拿我条胳膊拿我条腿，拿我的灵魂？”
代西坐起来：“嗯，我想到了。”
她站起身，走到一个柜子，打开，里面满满一柜子相机。
“我能不能拍你一张照片？”代西说，“以前没这些玩意儿，我想她，想看看她，只能凭记忆把她画下来。别人画不像，我自己又画不好，练了很久，还是画不好…我也有做不好的事呢。”
“啊…”劳念往后退了一步，听代西最平淡不过诉说着她的想念，又最冷酷无情剜着她的心。
痛到发出声音，劳念失落笑了：“你只想要我一张照片？”
“当然，当然。”代西看都不看她，仔细地挑着相机。
看着那个认真做选择的背影，劳念觉得，这是我们唯一面对自己的机会了吧。我不是抛却灵魂，摒弃共振，只想要你的肉｜体，我们已经有太多交汇的情感写着别人的名字。你更不该拿着你陈旧的记忆一遍一遍把我当成她，我是鲜活的人。
她决定答应她。
……
“坐这里吧。”代西选好了位置。
劳念坐下。窗外是祖滨好风景，代西常站这里，看窗外，不知道那些时候她都在想些什么。
“再往左一点点。”
“再一点。”
“好。要拍了哦。”
快门声闭，代西看着相机显示屏里的劳念，仔细端详，她笑了笑，轻轻抚摸着屏幕里劳念的眼睛。
劳念狠狠咬着牙，用力挤出一丝微笑：“拍好了么？”
“好了。”代西盯着相机。
“我要换的？”
“我听不到了。”
“我怎么确定？”
“你无法确定，”代西抬起眼睛，眉眼含笑，“因为没有证据。”
劳念冲过去抓住代西肩膀：“我现在在想什么？”
代西笑：“我听不到了啊。”
“我现在在想，即便是你从头到脚把我当成她，我还是会想你，对你好奇，想靠近你，想喜欢你。我在想，我可真贱。”
代西玩味看着她，笑里有些轻蔑：“你喜欢我什么呢？”
“你喜欢我什么呢？！或者你喜欢她什么呢？喜欢杀她？噢，好，杀我。杀我一遍又一遍？你迷恋杀戮么？你想怎么杀我，来，我就在这儿，你跟我商量商量吧。”劳念步步紧逼，手上用了力。
代西抿了抿嘴：“可惜我杀不了你，神不能毁约。”
“什么？！”
“你不好奇为什么陆烨诜现在才死？她可是十六年前就同我做了交易。”代西由她抓着，只稳稳把相机放好，“她本想死个痛快，死前感受爱，用皮囊换。啧，多好的事。可是遇到你她又后悔了，她决定自己死，受着苦活下去，她拿命换了你。”
代西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她受她不该受的苦，条件是，我不能杀你。”
劳念不敢相信地松开了手：“为什么？！我只见过她一面。”
代西挑衅一般问：“现在还想喜欢我么？还是你装作喜欢我，仍旧在想查清这些事。”
有人敲门，代西过去开，孔心悟身后站着元若，在门外看着房间里的劳念，正一脸如丧考妣。
孔心悟只是过来报个平安，虽然她知道代西才不会担心她，但她还是要来。忘了还有劳念这档事。
“哦，新朋友，老朋友，全都见面了。”孔心悟自如地进门，元若跟在身后，有点害羞，看代西的眼神又有点不善。
劳念面如死灰，根本提不起精神和孔心悟打招呼，什么漂亮女明星都不管用了。
听孔心悟嘴里的新老朋友，元若眨眨眼，指着劳念问孔心悟：“那她算什么朋友？”
“哦，我忘了和你说这个，”孔心悟把她拉到一边，小声说，“我不是和你说，恨杀了爱。”
元若点点头。
“哎呀，就是代西杀了她，”孔心悟换上警惕口吻，“你可不能和她‘很熟’啊，她长得和爱神一个模样。”
声音的确不大，但代西的房间实在安静。
“你说她是什么？！”劳念和元若异口同声。
只不过元若是指着劳念问，而劳念在指着代西问。
孔心悟一脸问号，哪儿出问题了？
指指劳念，先回答元若：“爱神。”
又指指代西，回答劳念：“死神。”
说完自己感叹一句：“好家伙，这是什么场面。”活了两千年也没见过。
劳念还在那儿处理代西是死神的信息，元若抱着头觉得脑袋炸了，手从头上指着她们仨悲哀满脸：“合着——合着这屋里一个、两个、三个神仙！而我在这儿一遍一遍死去又活来！”
孔心悟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实在不愿当着代西指着自己说‘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个坛子’，她只能尽量严谨地解释：“哎呀…我不能算。”
元若抱着脑袋往门口走，她觉得自己CPU烧了，走到门口又转身：“不是——”
她只能先纠结她能力范围内的问题优先处理，冲着屋里三个神仙瞎嚷嚷：“——那是谁给你们上的户口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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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