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若接到劳念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帐篷前面晒着太阳泡茶。
劳念说:“嗯…有个情况需要你来一趟。”
“出什么案子了?”元若问,又觉得不对,出案子怎么是你给我打电话?
“不是案子,”劳念声音有点紧张,“是孔心悟,你来后楼酒店。”
就那一个名字,元若帐篷扔在原地除了钥匙手机什么都没拿,飞快地跑。
可她在山顶上,用最快的速度冲下山,再用最快的速度开车从郊区到后楼酒店,还是花了两个多小时。
元若满头大汗喘着粗气跑到酒店顶楼,撑着膝盖呼吸,劳念皱着眉:“你怎么才来。”
元若顾不上休息,着急地问:“孔心悟怎么了?”
“你再不来,”劳念指指孔心悟房间的门,“我觉得她哭得就剩半条命了。”
隐隐约约的哭声从屋内传出,元若一听,她听过她哭,大步冲过去就要拍门。
代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拦了一下:“进了门,无论你听到什么,无论你相不相信,这栋楼里的一切,不准你带出去。”
元若烦躁地喊:“赶紧开门,别挡我!”
代西往前一站,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元若后退几步,可代西根本没碰到她。元若又着急又吓一跳:“你——”
代西冲她一笑:“——不然我就杀了你。”
代西身后孔心悟房间的门应声开启,元若有点哆嗦,又实在着急屋里的人,绕着代西看了她两眼,快步跑了进去。
孔心悟房门又关上,代西看了看劳念:“你和我来吧。”
元若进屋,孔心悟披头散发坐在客厅的地上,元若跑过去蹲在她前面轻轻喊:“孔心悟?”
一点反应都没有,孔心悟一直在哭,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话,哭得神智不清。
元若眉头紧缩,扶住她肩膀又唤:“孔心悟。”
孔心悟还是在哭,就像听不见她说话一样。
元若觉得有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一通乱扯。她换了个姿势坐在地上,轻轻揽过孔心悟到她身上靠着。孔心悟没反抗,整个人好像魂飞走了,只剩一具躯壳任元若摆弄。
元若给她捋了捋头发,又抽了纸巾给她擦眼泪:“你怎么了?孔心悟?心悟…”
她好像隐隐约约听孔心悟嘴里说的是“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谁知道?”元若问,“发生什么事了?”
孔心悟动了动,见她有反应,元若赶紧接着说:“心悟?你怎么了,我是元若。”
孔心悟抬起头,失焦的视线花了很久才对准到元若脸上,看着她,看了好久,好像终于想起她是谁。
突然用特别大的力气推元若:“走!滚出去!”
元若被她推开,难受地拉住她:“孔心悟…”
“滚!离我远一点!”孔心悟喊着继续把她往外推,一边喊一边哭,“你离我远一点!离我远一点你也许就不会死…你们都会死…”
后半句淹没在哭声里,元若没听清:“你说什么?”
用更大的力气抱着她,连腿也圈过来帮忙,孔心悟整个人被元若抱在身上,无论她怎么推,怎么挣,元若都死死框住她。孔心悟像疯了一样,失控地推她,打她,扯她衣服,甚至往她肩膀上咬了一口。
元若吃痛“啊”到肚子里,还是不松手。孔心悟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折腾到没力气,即使没力气还坚持着拿小拳头砸元若,按摩都比她劲儿大。确认她不再挣,元若腾出一只手握住那个坚持不懈的小拳头,塞到自己心口,又好好抱住她。
元若一动不动,感受着怀里的人,又过了好大一会儿,孔心悟好像终是累到虚脱了一样,睡着了。
元若低头确认,然后又轻又慢把人抱起来,抱到卧室床上,给她拿湿毛巾擦了脸,还从洗手间找到孔心悟的面霜,仔仔细细给她涂好,盖好被子。看着床上的人,觉得不放心,元若自己也爬上去,从背后揽住,抱着睡着的孔心悟,下巴抵着孔心悟后脑勺。折腾了几个小时,她也累了,不一会儿跟着一起睡过去。
……
孔心悟斜对面的房间里,劳念抱着胳膊坐在代西对面,中间隔着代西的办公桌。
元若赶来之前,劳念找到躲在雕塑身后吓傻的眼镜,跟她说:“的确是个新闻,但是大概率会被被孔心悟团体公关掉,我觉得你别白忙,先回公司。我晚点找你,我还有点事。”
眼镜晕晕乎乎地听,觉得这新闻不是她能理解的范畴,不是秦清文疯了就是她自己疯了,那显然是秦清文疯了。可她又亲眼看到孔心悟撕心裂肺地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她又觉得自己更害怕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也不问看起来比她冷静一百倍的劳念还有点什么事了,打了招呼便离开了。
劳念一直站在孔心悟房间门口等元若,代西在自己房间,直到元若前脚跑出电梯,代西又那么刚刚好先元若一步出来,在一边充当开门角色。
劳念已经习惯她这样不动声色的未卜先知,甚至连代西跑到她脑子里说话她都习惯了。
代西让她跟她来,她就跟着来,进了屋,代西坐进办公椅,她就坐代西对面。
代西不说话,她就不说话。代西看着她,她就看代西,代西不看她忙自己的事,她还是看代西。
她们就这样无声地对峙了很久。
被电脑屏幕挡住,代西在后面不知道在写什么,写完了,抬头看劳念:“劳记者有什么问题么?”
劳念说:“没有。”
“那就不留你了,我打算休息一下。”代西冲她笑了笑。
“如果有呢?”劳念问。
代西还是那个表情,想了想,突然疲惫般移开了视线:“如果你现在只能问一个问题,你想问什么?”
“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就一个。”
多日不见,她日思夜想的人,好像还是那个样子。靠近她就会不自觉被吸引,她身上似乎有所有问题的答案,可她的每句话又像是谜语。劳念突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在她房间一起用餐,代西举起一根手指说她会吃饭,讨厌棒棒糖…
劳念突然很想哭。
她说:“我很想你。我没有问题。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了。”
代西垂着眼无奈地笑了。
劳念问:“你笑什么?”
代西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她好像真的很累。
劳念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到代西对面,蹲下看着她:“你笑什么?”
代西睁开眼:“我突然觉得困了。”
“困了你笑什么?”劳念认真问。
“你已经问了我一个问题了,这个问题是我笑什么,我也回答了你,因为困了。”代西低头看着她。
“你——”劳念又被她玩进文字游戏,没脾气地叹气,“唉。好。”
“如果你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让你再问一个。”代西又说。
劳念抬了抬眉毛:“你问。”
“你为什么想我?”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劳念别开眼睛,“我已经不知道为什么想你了,想你成了我的习惯,已经没有为什么了。”
代西没说话,劳念又重新盯上她的眼睛:“嗯?”
“我问完了,换你问了。”代西轻轻说。
劳念张嘴要说话,代西又说:“想好问什么,这真的是最后一个。”
张开的嘴又闭上,劳念看着她的眼睛,重新开口:“我可以抱抱你吗?就抱抱,只抱抱。你说不可以也算回答。”
代西静静看着她,然后抬手捂住了脸。劳念站起来一点从椅子里揽住了人,把头埋到代颈间用力呼吸着她的味道。
代西捂着脸在她耳边说:“我还没说可以呢。”
劳念埋在她头发里:“你害羞什么?”
“这又是问题了。”
“……”
劳念抱着她不动,头往她脖子里钻。
“你要抱多久啊?”代西问。
劳念蹭了蹭,气息透过头发喷在她脖子上:“你这也是问题。”
她觉得怀里的人抖了一下,但没说话。
代西把手拿开,轻轻推了推她。
劳念松开她,发现代西眉头又拧起。
“你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代西才说话:“秦小姐刚刚走了。”
“我现在,要去吃了她的灵魂,那是她许给我的东西。”
“劳小姐离开吧。”
“你许给了她什么?”劳念站起身,低头看着她,面无表情地问。
代西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脑袋:“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了。”
劳念陷入回忆,搜寻到代西曾说过的话里带有“许给”字眼的句子——充满怜悯的死亡。
是爱的专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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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一九八八年,好梦成真俱乐部。
未至营业时间,秦清文坐在空空的舞池之外,腿上趴着一只通体黑色的猫,一人一猫,一起打着哈欠。
走来一个女人,秦清文笑着和她打招呼:“黛小姐。”
女人到旁边和秦清文一起坐着,腿上的猫伸了个懒腰,然后跳到了女人身上。女人低头看了看,抬手拍了拍猫的屁股。
“我总觉得,它比粘我还要粘你。”秦清文盯着猫,“多多,你最近正掉毛呢,快回来,把黛小姐衣服弄脏了。”
“无妨。”女人笑笑。
那猫回头冲秦清文“喵”了声,从女人身上跳下去,跑走了。
见猫走远,女人打趣道:“你居然为了一只猫,吃我的醋啊?”
秦清文一愣,也是开玩笑的口吻:“如果不是秦公馆离得远,我觉得它每天都会跑来找你。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它绝对不在我身上待着。”
女人看着秦清文,没说话。
“不怕黛小姐笑话,”秦清文摆摆手,“我总觉得多多是个小姑娘,它懂我的情绪,我似乎也懂它的。有的时候希望它能永远陪着我。”
“多多几岁了?”女人问。
“十岁多了吧,见到它的时候,它就是只大猫了。想想那时管家刚救到它,为了救它摔下楼,我那时候很讨厌它,觉得它是不祥之物,害死我的好管家。这一晃,居然已经十年了,”秦清文回忆着,“我现在已经没办法想象如果有一天多多老了,会生病,会死,我该怎么办。唉…它还能陪我多久呢…”
“小猫咪都是会死的,你也是会死的。”
“黛小姐说的冷静,难道你不会死?”秦清文挑眉。
“也许不会吧。”女人淡淡地回应。
“黛小姐总是这样,神神秘秘,冷冷清清,像是…”秦清文看破不说破,“像是天上来的人。”
女人轻轻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记得那时我刚回国,如果不是黛小姐,我根本拿不回秦公馆。你当时问我有什么愿望,我说我只想回家,到今天我也想不明白你是怎么办到的,只说愿意让我好梦成真,哈哈,然后我们就开了这家俱乐部。”
“好梦成真了么?”女人突然蛊惑地问。
“成真啦,”秦清文开心地笑弯了眼睛,“可黛小姐究竟为何帮我?”
“秦小姐是善良的人,我愿为你不公的命运倾囊相助。”
“我却不知拿什么报答你,无以为报的感觉。”
女人想了想:“那就拿多多报答我吧。”
“你想要我的猫?”秦清文大惊。
女人点点头:“把多多送给我。”
“不行…”秦清文为难道,“不是我小气,可是离开多多我活不下去…说出去怕不是要被人说我疯了,我竟然…我好像爱上一只猫,哈哈哈…”
“但猫会死,它无法陪你到老。”
“哎呀,如果可以换它不死,我愿意把我的命给它啊…”秦清文眼里泛起酸涩。
女人歪了歪头:“秦小姐当真?”
“当然不是说笑。”秦清文认真地说。
“你愿用自己的命换一只猫?即便世人笑你痴傻疯癫?”
秦清文点点头,又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是这不可能…”
“有趣,”女人歪头笑着,“我能让秦小姐再次好梦成真。”
换秦清文疑惑:“黛小姐又是当真?”
“当然,当然,”女人一脸笃定看着她,“多多不会死,但猫会死。”
秦清文陷入沉思,女人又问:“即便它无法陪在你身边,换一种方式永生,你仍愿把命换给它么?”
秦清文思考着,皱着眉点了点头:“我愿意。”
“哪怕你认不出她,唤不出她姓名,她也永不与你相认,但你知道她会一直活下去,你也愿意?”
秦清文红了眼,又含笑点了点头:“我真的疯了吧。”
女人突然畅爽地笑:“好,很好。我答应你。”
秦清文呆愣愣看着女人的眼睛,女人再问:“你还有什么愿望?”
“这,这就是我的愿望。”
“不,这不算。”她好像天神降临,“这是秦小姐的怜悯之心。我愿再实现秦小姐一个愿望,无论任何事,我都可以答应你,但要用你的灵魂来交换。”
秦清文失了神,良久,突然释然一般,宠溺地笑,她看见了远处自己玩回来的猫:“我没那么伟大。我还是想…能找到她…哪怕是死之前,能和她告个别便好。”
毕竟我,真的爱上了一只猫啊。
……
公元一九九八年,好梦成真俱乐部发生爆炸,整栋楼只炸死一只猫。秦清文从此疯傻,见人便问“见没见过我的猫,它叫多多,它全身是黑色的”,处处问,后又住进重建的后楼酒店,问每一个人。一问十六年。
公元二零一四年夏,秦清文去世在医院的VIP病房,享年64岁。去世前,她用最后一丝力气,体面地与她的多多进行了告别。
时光荏苒,美人迟暮。最后一脉热血在简短讣告身后魂飞魄散,从此祖滨再无秦家。